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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幽灵(5)

时间:2021-07-21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古龙 点击:

门,突然开了。

门里很黯,清晨的阳光虽强,却照不进这屋子。

俞佩玉也不知怎地,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他缓缓走进去,黑暗中一双发亮的眼睛远瞧着他,那么美丽,那么空洞。

这杀人庄的庄主夫人,赫然竟是昨夜雨中的幽灵。

俞佩玉一惊,接着又瞧见一双手,纤细,柔美,苍白,正也是在他梦魇中似乎要扼他咽喉的手。

他只觉有一粒冷汗自额角沁出来,一粒,两粒……

那双眼睛凝注着,没有动。

俞佩玉也不能动,他隐约觉得她身旁边有个人,等他眼睛渐渐习惯黑暗时,他忽然瞧见这个人面上挂着纯洁甜美的微笑。

那岂非是他今晨所遇林中的仙子。

突然,门关了起来,俞佩玉猝然回头。

在门深处,他又瞧见一双眼睛,同样的美丽,甚至是同样的眉,同样的嘴。

只是,一个人的目光是那么单纯而柔和,另一个人的却是那么深沉,那么尖锐;一个人就是林中的云雀,无忧无虑,从来不知道人间的险恶,也不知道人间的烦恼,另一个却似大漠中的鹰隼,一意想攫取每个人的心。

俞佩玉恍然而悟,今晨在林间所遇的云雀,和以那柄利剑伤了他的鹰隼,竟是同胞的孪生姐妹。

他瞧瞧前面,又瞧瞧后面。

非但这一双姐妹长得是一模一样,就连她们的母亲,这雨中的幽灵,这梦魇中的鬼魂,这神秘的庄主夫人,也和她们长得那么相似,只是,她们母女三个人的性格,都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典型。

一时之间,俞佩玉也不知是惊奇,是迷惘,还是觉得有趣.他耳畔似乎延响起高老头叹息着所说的话。

“她们,都是可怜的女人……”

可怜的女人?为什么……

庄主夫人仍在凝注着他,突然笑道:“这里很暗,是么?”

在这张苍白、迷惘,而又充满了幽怨的脸上居然会出现笑容,那几乎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俞佩玉只觉一种神奇的魅力完全震慑了他,垂首道:“是。”

庄主夫人幽幽道:“我喜欢黑暗,憎恶阳光,阳光只不过是专为快乐的人们照射的,伤心的人永远只属于黑暗。”

俞佩玉想问:“你为什么不快乐?为什么伤心旧事。”

但都没有问出口,到了这高大、陈旧而黑黯的房子里,他越觉这庄院委实充满了神秘、忧郁,压抑得几乎能令人透不过气来。

庄主夫人目光始终没有自他脸上移开,又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俞佩玉道:“在下姓……”

高老头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俞佩玉缓缓道:“叫,叶玉绊。”

庄主夫人道:“你不姓俞?”

俞佩玉又是一惊。

庄主夫人又缓缓接道:“很好,你不姓俞,以前有一个姓俞的杀了我一个很亲近的人,在我的感觉中,姓俞的都不是好东西。”

俞佩玉也不知该回答什么,唯唯垂首道:“是。”

庄主夫人道:“你来到我们庄院,我很高兴,希望你能在这里多留几天,我好像有许多话想和你谈谈。”

俞佩玉道:“多谢……”

突然那“鹰姑娘”反手一抽,用剑背抽在他腿弯后,他痛得几乎流泪,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冲进了门,正是那昆仑白鹤道人。

俞佩玉又惊又痛,从胁下望过去,他瞧见那些黑衣劲装的点苍弟子也紧紧跟在白鹤道人身后。

两人一进门,目光便四下搜索,屋子里的人却似全没有瞧见他们。

那“鹰姑娘”叉着腰大骂道:“你以后若再不听夫人的话,将院子打扫干净,你瞧姑娘我打不打断你这双狗腿。”

俞佩玉低低垂着头,哑声道:“是。”

白鹤道人眼睛四面瞧来瞧去,却始终没有瞧这跪在他足旁的“园丁”一眼,这时他才向庄主夫人合十为礼,道:“夫人可瞧见一个陌生的少年进来么?”

庄主夫人冷冷道:“此间唯一闯进来的陌生人就是你。”

白鹤道人道:“但方才明明有人瞧见……”

“鹰姑娘”突然冲到他面前大声道:“明明瞧见,你难道认为我母女偷男人不成?”

白鹤道人一怔,讷讷笑道:“贫道并无此意。”

“鹰姑娘”冷笑道:“那么,你一个出家人,平白闯入女子的闺房,又是什么见鬼的意思?难道还是要进来念经不成?”

白鹤道人倒未想到这少女居然这么厉害,言语居然这么锋利,竟逼得他几乎说不出来,强笑道:“贫道曾经问过庄主……”

“鹰姑娘”厉声道:“不错,你们若要杀人,每间屋子都可以闯进去,但这间屋子却是例外,这里究竟是庄主夫人的闺房,知道么?”

白鹤道人道:“是,是……”

匆匆行了一礼,匆匆夺门而出,他虽是昆仑门下最精明强干的弟子,但如此泼辣的少女,他也是不敢惹的。

俞佩玉全身衣衫都已被冷汗湿透,抬起头便又瞧见庄主夫人放在膝上的那双纤美苍白的手。

但他此刻已知道这双手昨夜并没有杀他之意,否则她只要将他交给白鹤道人,根本不必自己动手。

庄主夫人瞧着他,淡淡道:“你害怕?为什么害怕?”

俞佩玉道:“在下……在下……”

庄主夫人一笑,道:“你不必告诉我,到这庄院来的,每个人都在害怕,但谁都不必将他害怕的理由告诉别人。”

她目光忽然转向高老头,道:“你可以走了。”

高老头道:“但他……”

庄主夫人道:“他留在这里,我要和他说话。”

高老头迟疑着,终于躬身道:“是。”

蹒跚着走了出去。

那一双姐妹竟然也跟着出去了,云雀姑娘似乎在咯咯地笑着,鹰姑娘连声音都没有出。

沉重的门“砰”地关上,屋子里忽然静得可怕,俞佩玉甚至可以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庄主夫人瞧着他,只是瞧着他,俞佩玉想说话,竟被她这种神秘的魅力所摄,竟开不了口。

重重的帘帷掩着窗子,屋子里越来越暗,一种古老的、阴森的气氛,弥漫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庄主夫人仍然不说话,甚至连动也不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俞佩玉,就像是射手瞧着箭垛,渔人瞧着钓钩。

俞佩玉渐渐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她为什么这样看我?为什么?”

突听一阵笑声自窗外传了进来。

俞佩玉走到窗口,将帘帷掀起了一角,向外瞧了出去。

只见一只黑色的猫在前面奔跑,一个瘦弱的、矮小的,穿着件花袍子的人在后面紧紧追着。

他那苍白的脸上虽已有了胡须,但身材看来却仍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神情看来也像是个孩子。

此刻他脸上已满是汗珠,发髻也乱了,甚至连鞋子都脱落了一只,模样看来又狼狈,又可怜,又可笑。

十几个华服大汉就正跟在他后面大笑着,像是在瞧把戏似的,有的人在拍手,有的人拿石头去掷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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