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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与少年(第03章)

时间:2021-06-24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严歌苓 点击:
花儿与少年(全文在线阅读)  >       第03章

瀚夫瑞和晚江押着九华,给女教师送行,一直送到巴士车站。三个人一声不响地回到家,九华进了大门就钻入客厅侧面的洗手间。

晚江饶舌起来,说女教师的穿着够朴素的;听说教书不挣钱,有些学校的家长得轮流值日教课,等于打义工。十分钟过去,她心里明白,无论怎样给瀚夫瑞打岔,九华也休想一躲了事。九华想用自己安份守己的劳动,悄悄从这个家换取一份清静的寄宿日子。他想躲藏起来,暗度到成年。哪怕是劳苦的、贫贱的成年,哪怕是不值当期盼的、像他父亲一样孤单而惨淡的成年。

二十分钟了,洗手间的门仍紧闭着。又是十分钟,里面传出水流在大理石洗脸池中飞溅的声响。那是开到了极限的水流。晚江走过去,敲敲门,小声叫着:“九华、九华。……”九华“嗯”了一声,水龙头仍在发山洪。晚江放大音量:“怎么回事?。给我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晚江看见水池上方的大镜子里,九华尸首般的脸,轮廓一层灰白影子,眼神完全涣散了。他佝着身,右手放在粗猛的水注里冲着,她问他究竟怎么了。他说谁也不必管他。这时晚江看见地上的血滴。她上去扳他,他右手却死抓住水池边沿,始终给她一个脊梁。

晚江疯了一样用力。掐着九华的臂膀。他终于转过身。晚江眼前一黑:九华始终伸在水柱里的食指被斜下去一块,连皮带肉带指甲,斜斜地截去了。截去的部份,早已被粗大湍急的水冲走,沉入了下水道。血刚涌出就被水冲走,因而场面倒并不怎么血淋淋。晚江冰凉地站着,看着那创口的剖面,从皮到肉到骨,层层次次,一清二楚。

她第一个动作是一脚踹上门,手伸到背后,上了锁。绝不放任何人进来。

然后她拉开带镜子的橱门,取出一个急救包。在这个安全舒适的大宅子里,每个洗手间、浴室都备有绷带、碘酒、救心丸。晚江捏住那残缺的食指,将一大瓶碘酒往上浇。然后是止血粉、消炎粉。等绷带打完,晚江瞥见镜中的自己跟九华一样,灰白的五官,嘴冰冷地半启开。

她叫九华躺下,把右手食指举起来。她扯下两块浴巾,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再把九华抱在怀里,一点一点把他在浴巾上搁平,摆舒服,像她刚从腹中娩出他似的。她帮着他把小臂竖起来。白绷带已没一处白净。若干条血柱在九华手掌、手背上奔流。

晚江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扶住九华的伤手,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她不要他看见这流得没完没了的血。九华果真安静下来,呼吸深而长了。

她看见窗玻璃碎了,纱窗被拆了下来。开这扇窗要许多窍门,九华一时摸不清,只能毁了它。他显然用一块毛巾蒙住玻璃,再用马桶刷子的柄去捅它。

这时瀚夫瑞叩着厕所的门。

“你们在干什么?。”

母与子什么都听不见。

“出什么事了?。”

母亲说:“没事。你不用管。”

“到底出什么事了?。……真见鬼。”瀚夫瑞的叩门声重起来。是用他手的最尖利部位敲的,听上去都生疼:“哈罗。……哈罗!”

晚江想,爱“哈罗”就“哈罗”去吧。随你便;急疯就急疯,发心脏病就发心脏病。她看一注一注的血缓下了流速。九华的小臂,爬满红色的条纹,渐渐的,红色锈住了。她用浴巾的一角蘸着唾沫,拭去一条血迹,再拭去一条。她放不下九华,去开水龙头。她也站不起来,开不动水龙头。她就用唾沫沾湿浴巾,去抹净那些血迹。她一寸也不愿离开九华。为他的不聪慧,为他对自己不聪慧的认账,她也不能不护着他。九华从六七岁就认了命;他命定是不成大器,受治于人的材料。他有的就是一身力气,一腔诚恳,他的信念是世界也缺不了不学无术的人。他坚信不学无术的人占多数,凭卖苦力,凭多干少挣,总能好好活下去。

空气还是血腥的,混在碘酒里,刺鼻刺嗓子眼。剧痛嗅上去就是这个气味;痛到命根的剧痛,原来闻上去就这样,晚江慢慢地想。随瀚夫瑞去软硬兼施,去斯斯文文诅咒吧。晚江说:“求求你瀚夫瑞,别管我们。”

九华在十七岁的那个夏天辍了学,结束了豪华的寄居,用所有的储蓄买了一辆二手货卡车,开始独立门户。他伪造了身份,涂改了年龄。他在那个夏天长高了两公分,不刮脸的日子,他看上去就像他自己巴望的那样老气横秋。九华的离别响动很小,他怕谁又心血来潮弄个什么告别晚宴。他深信路易麻木至此,干得出这种把所有人难受死的事。因此九华深深得罪了瀚夫瑞,九华成了瀚夫瑞的一个惨败。瀚夫瑞伤心地想:我哪一点对不住他呢?我把他当自己亲儿子来教啊。还要我怎样呢?!”

他就这样痛问晚江:“还要我怎样呢?!”

晚江点点头,伸手抚摸一下他的面颊,撇撇嘴,在道义上支持他一把。她心里想:是啊,做个继父,他做得够到位了。

瀚夫瑞要进一步证实,正是九华在六亲不认。他说:“我又不是头一次做继父,做不来;看看苏,六岁跟着她母亲嫁过来。你去问问她,我可委屈过她?苏够废料了吧?我不是一直收养着她?再看看仁仁……”

晚江劝他想开些,九华出去单过自在,就让他单过去。瀚夫瑞却始终想不开,给出去的是父爱,打回来一看,原来人家没认过他一分钟的父亲。

晚江就只好狠狠偏着心,说九华没福分;他逃家是他自认不配有瀚夫瑞这样的父亲。

瀚夫瑞原以为晚江嘴上那么毒,立足点自然站在自己一边。却是不然,晚江在九华弃家出走之后,反而暗中同他热线联系起来。一天至少通三回电话,若是瀚夫瑞接听,两人便谁也不认得谁:“哈罗,我妈在吗?”“请稍等一下。”“谢谢。”“不客气。”

或者:“她现在很忙,有事需要转告吗?”“没什么事。我过一会儿再打吧。谢谢。”“不客气。”“那我能和我妹妹讲两句话吗?”“对不起,仁仁在练钢琴。”“那就谢谢啦。”“不客气。”

九华翻脸不认人,把事情做绝,瀚夫瑞认为他完全无理。有理没理,在当了三十年律师的瀚夫瑞来看,至关重要。去给一个完全没道理的人关爱,那就是晚江没道理了。因此晚江回回得低声下气地请求,瀚夫瑞才肯开车送她去******街。九华租了间小屋,只有门没有窗,门还有一半埋在路面之下。瀚夫瑞等在车里,根本不去看母子俩如何匆匆打量、匆匆交头接耳。瀚夫瑞更不去看晚江的手如何递出一饭盒菜肴,同时做着手脚把钞票走私到九华手里。真是自甘下贱啊,瀚夫瑞想着,放倒座椅,把音乐音量开足。

上海生长,香港、新加坡就学的瀚夫瑞做律师是杰出的。杰出律师对人之卑鄙都是深深了解的。尤其是移民,什么做不出来呢?什么都能给他们垫脚搭桥当跳板,一步跨过来,在别人的国土上立住足。他们里应外合,寄生于一个男人或蛀蚀一个家庭,都不是故意的。是物竞天择给他们的天性。瀚夫瑞是太心爱晚江了,只能容忍她,让她把她的骨血一点点走私进来,安插下去,再进一步从他的家里,一点点向外走私,情感也好,物质也好。他这样横插在他们之间,是为他们好,提醒他们如此往来不够光彩,使他们的走私有个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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