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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下篇第一章)

时间:2021-08-30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王朔 点击: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全文在线阅读)>    下篇 第一章

  我在劳改农场种了两年葡萄,成了劳动能手。第二年底得了重症肝炎。起初感到乏力、食欲不振,试表有点低热,没介意,以为是一般流感,抗抗就过去。可一天早晨起来,变成黄蜡样,接着出现谵妄、狂躁等神经失常症状。管教干部立即将我送往公安医院,路上我就昏迷了。医院的大夫给我静脉滴了大量肾上腺皮质激素和强的松,制止了病情恶化。但由于我过去长期生活不规律,酗酒,肝功能损害严重,在治疗时又并发了严重的胃肠炎,病程迁延,转变为慢性肝炎。

  我在住了半年,除了个别单项指数居高不下,一切阳性体症都慢慢消逝。考虑到我愈后不良,监狱农场条件也不适在隔离休养,继续劳改有可能再复发感染,导致生命危险。原审法院改判我监外执行,保外就医。狱方为我联系附亲居住。我已无直系亲属、几门远亲确实勉强。狱方征求我个人意见,我黯然说不要麻烦了,自己回家去住。入狱后,我父原单位还算不错,没有收回那套小单元,属我父母生前购置,我在没收之列的一些家具什物还封存在内。我在农场存下了一小笔钱,另外银行中我母亲名下尚有一小笔刚解除冻结存款,这样,暂时我的生活还不成问题。

  我到家的头几天,心情还好,休息得也不错,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有点自由的感觉。

  屋里的奢侈品悉数人官了,桌椅床柜还齐全,只是屋于长期没人住,十分阴潮,好在天气也渐渐热了,每天可以开通气。我终日一个人在家,亲戚自然是没人了,朋友也别提了,唯一有时来看看我的,是那个年轻的管片民警。他倒是个好心眼的人,拿我也当半个朋友看,有时,我们还聊聊天,他要不怕传染,也抽两支我的烟。

  “当年,我真叫你给蒙了。”他高兴了,也无话不谈,“你那孙子装得可够匀实。”

  “那会儿是装的,这会儿可是真闹个肝炎。”

  “肝炎没事,好好养能好。你也是瞎他妈折腾,怎么搂不着钱,憋那份坏,媳妇也没了。你媳妇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媳妇?”“就是跟你合伙蒙我的那个女的。真媳妇假媳妇我也不知道,叫吴什么来着?”“……你当时在场?”“我领着市局的人来的。明听见屋里有人嘻嘻哈哈说话,门锁着,叫不开,踹开锁进去,窗帘当时拉着,人就躺在这张床上,胳膊搭拉在床沿,手腕切的口子肉翻得象小孩嘴唇,脸扭向一边,似乎自己都不敢看。血已经流尽了,遍地殷红,走不进人,你想想,几千CC血喷出来是什么劲头。她是学生吧?”我点头。“可惜。市局人说,其实她不死没事。她是你们裹进去的,顶多劳教两年,辨好了,当庭释放也没准。想不开,害怕。岁数太小,挺好的小姐就这么完了。”

  我没说话,递给片警一支烟。抽了会儿烟,我问:“你说当时屋里有人嘻嘻哈哈说话?”

  “没人,她开着录音机,录音带上有人说话,这是障眼法,她考虑得还挺周全,看来是下了决心,这样的人救也救不活。”

  “录音带,那录音带没收了吗?”

  “好象没有,那是她的东西。本来她父亲来时,我叫他上这儿把闺女的东西认认,老头怕伤心,死活不来。也许还扔在这屋里哪旮旯,那种老式的TDK带子,红盒,上面有颗黑白相间的多棱宝石。你干嘛?”

  “随便问问。”“你们俩是不是真好过那么一段?”片警问。

  “没有。”“噢,”他颌首吸烟:“算了,甭说这事了,过去就完了。”

  我们又聊了会儿,天色已晚,片警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门口,他突然停住脚对我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她死后脸上泪水还没干呢?“

  门哐地关上了,我单独隔绝在这几间阴潮昏暗、悄无声息的屋子内。我走进卧室,看看那张凌乱、空荡荡的床。房间内灯泡被窗外的风吹得摇曳,人影黑黢黢地放在墙上,象是一个面目模糊,形体虚幻却紧紧相随的灵怪。我开始翻箱倒柜,直到不抱希望后,蓦地发现那盘印着颗宝石的录音带就在桌上一个显然的位置。我把录音带放进我的小收录机,按下去,一阵节奏铿锵的老式爵士乐响过后,出现了对话:

  “现在由著名的吴迪小姐为大家演唱,吴小姐是从埃塞俄比亚回国,她在非洲很受人爱戴……”

  “我……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放风筝在蓝天。”

  “吴小姐很激动……”

  我蹲在楼角黑暗处,看到片警晃晃悠悠骑个车过。他看见黑乎乎的一团,片腿下车,犹疑地走过来,走到跟前,认清了我,大声说:“你在这儿干嘛?这么晚了想劫道呀?”

  “你干嘛去?回所还是回家?”我问他。

  “回所,今晚我值班。”

  “到我那儿去呆会儿。”

  “出了什么事了?”他看我脸色。

  “没事,想找个人聊聊。”

  “嘿,你倒瘾大。那就去呆会儿吧。”

  我领着片警到了我家,般般勤勤地招待他。片警问我:“你怎么不睡那屋床上,倒睡这屋地上?”

  “地上宽绰,在圈里睡惯了,再者说,日本人不也全睡地上。”片警被我逗乐了:“你那会儿睡地上跟日本人是一个意思吗?”我笑嘻嘻地跟他说:“我告诉你件事,吴迪自杀,不是怕折,为什么我知道。”“嘁,你又知道了。”“你们全弄拧了。”“我这人,宁吃白煮蛋,不听摆活蛋。”

  “不是摆活。她呀,”我神秘地说,“是因为爱我无望。”

  “嘿,瞧你那一脸光荣。”片警十分腻味地说:“合着你巴巴儿地把我请来,就为听些你这些缺德事?她怎么死的,与我无关,我得值我那班去,你呢,留神她的鬼魂吧。黑更半夜起什么腻呀。”片警拍屁股要走,我忙拉住他:“等会儿,还没说完呢,我发现我有个特异功能。”

  片警停住脚,疑惑地看着我。

  “我一放这盘带,”我举着那盘印有宝石的录音带,“就能让时光倒流,打破三维空间,再现两年前的情景,不信你听。”我把录音带放进录音机按响,“你瞧,瞧这堵墙,看透那屋了吧?瞧瞧,吴迪又躺回那床上了吧?侧着脸,手腕上的口子翻得跟小孩嘴唇一样。

  瞧那一地血,粘稠的、般红的血,象龙头里汨汨流出来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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