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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其罪(4)

时间:2021-09-09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古龙 点击:

在苦难中成长的孩子,不是常常都比别人成熟得快些么?

朱泪儿忽然觉得这老太婆并不十分讨厌了。

她却没有瞧见胡姥姥为了说这几句话,不但连嘴都说得裂开,伤口也进出血来,这已老得成了精的老太婆,自然知道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最喜欢听的话,就是别人说她已长成大人。

但她为什么要这样辛苦地来讨好朱泪儿呢?

俞佩玉终于回来了,也带回了一只盛满了水的竹筒,他额上又有了汗珠,显见这一筒水得来并不容易。

胡姥姥大喜道:“谢谢你,谢谢你,我老婆子早就知道公子你是个好人。”

俞佩玉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那筒水放在她面前,胡姥姥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拿,但手却抖得连一片竹叶都拿不起来。

朱泪儿道:“小心些,你若将这筒水打翻,可没有人再去为你拿了。”

胡姥姥喘着气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话还没有说完,竹筒已从手上掉下来,若不是朱泪儿接得快,筒里的水早已都泼倒在地上。

朱泪儿跺脚道:“叫你小心些,你没听见么?”

胡姥姥颤道:“我……我也想不到竟会变得如此不中用,看来只怕是真的快死了……”说着说着,她老眼里竟流下泪来。

朱泪儿摇着头叹了口气,蹲下来将竹筒凑到胡姥姥嘴上,胡姥姥立刻像婴儿索乳般捧住竹筒,喝得喷啧有声。

瞧见她这样子,朱泪儿忍不住笑道:“四叔,你看她像不像……”

话未说完,笑容忽然僵住,一个翻身退后五尺,筒里剩下来的半筒水全都泼在胡姥姥身上。

俞佩玉失声道:“你怎么样子?”

朱泪儿脸已气得发青,跺脚道:“这……这老太婆简直不是人。”

俞佩玉本就生怕胡姥姥搞鬼,所以一直在留意着她,但胡姥姥看来并没有什么举动,俞佩玉又是惊奇,又是愤怒,厉声道:“你又玩了什么花样?”

胡姥姥苦着脸道:“我老婆子指甲太长了,不小心割破了朱姑娘的手。”

不等她说完,俞佩玉已蹿过去拉起朱泪儿的小手,只见她白生生的手背上,果然已多了个鲜红的指甲印子。

俞佩玉变色道:“她指甲上有毒?”

朱泪儿点了点,道:“嗯。”

俞佩玉悄声道:“这毒不妨事么?”

朱泪儿垂首道:“这点毒我若吃下去,一定没什么关系,但现在她划破了我皮肤,毒是由血里进来的,只怕……只怕就……”

俞佩玉长长吸了口气,转身面对着胡姥姥,一字字道:“你究竟要怎样?”

胡姥姥颤声道:“我老婆子实在不是故意的,实在该死,实在对不起你们,公子你……你杀了我吧。”

俞佩玉道:“你知道我绝不会杀你的。”

胡姥姥忽然咯咯大笑起来,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敢杀我的,我老婆子反正半截已入了土,这小姑娘活的日子还长着哩,用她一条命,换我一条命实在划不来。”

俞佩玉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拿出解药来?”

胡姥姥悠然道:“这是我老婆子救命的绝招,我怎么会将解药放在身上,若在三十六个时辰里还拿不到解药,她这条小命就算完蛋了。”

俞佩玉擦了擦头上的汗,道:“解药在哪里?”

胡姥姥笑道:“你若乖乖地听我老婆子的话,我老婆子自然会将解药拿给你。”

朱泪儿忽然大呼道:“四叔你千万莫被这老太婆要挟住,我……”

她竟从怀里抽出一把小银刀,往自己臂上砍了下去。

俞佩玉一把拉住她的手,大骇道:“你想干什么?”

朱泪儿道:“现在毒性只怕还没有传上来,我只要将这条膀子砍断,就死不了的。”

俞佩玉顿足道:“傻孩子,她既然已肯拿出解药来,你何苦……何苦再……”

这小小的女孩子竟有“蝮蛇噬手,壮士断腕”的勇气,他只觉热血上冲,喉头哽咽,连话都说不出了。

朱泪儿目中已流下泪来,垂首道:“她就算肯拿出解药来,但我又怎忍心让四叔你这样受她的气?我就算少了条膀子,又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闻言扭转头,勉强笑道:“你不惜为四叔砍下一条手来,四叔就算为你受点气,又算得了什么?”

胡姥姥忽然拍起手来,咯咯笑道:“女的有情,男的有义,看来梁山伯和祝英台也不过如此,我老婆子实在已有几十年没瞧过如此缠绵悱恻的好戏了。”

朱泪儿涨红了脸,跺脚道:“你……你不许对我四叔胡说八道。”

胡姥姥笑嘻嘻道:“你嘴里虽在骂我,心里却一定开心得很,我老婆子方才虽没有说你们是天生的一对,让你欢喜得什么都忘了,你这鬼灵精又怎会上当。”

朱泪儿“嘤咛”一声,扑入俞佩玉怀里,颤声道:“四叔,你千万莫听她的鬼话。”

俞佩玉干咳了几声,板着脸道:“解药究竟在那里?”

胡姥姥道:“我老婆子也有个家的,你若能在三天三夜之内,将我老婆子送回家,她这条小命也就算捡回来了。”

俞佩玉道:“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胡姥姥道:“你赶紧去雇辆大车,从现在起就开始昼夜不停地往东面走,也许还可以赶得及,到了地方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 × ×

胡姥姥坐到车厢里,又像是快死了似的,闭起眼喘着气,口水不停地从嘴角往下面直流。

朱泪儿狠狠地瞪着她,忍不住道:“你躲在那稻田里,就为了是要等我们去上当么?”

胡姥姥乜着眼笑道:“我本来并没有这意思的,但送到嘴边的肥肉,我老婆子又怎会不吃。”

朱泪儿又瞪了她半晌,竟然笑了,微笑着道:“你这样对我,总有一天要后悔的。”

她这话若是恶狠狠的说出来,对胡姥姥这种人简直一点作用也没有,因为这种话胡姥姥听得实在太多了,现在已将它当耳边风,根本听不进耳朵去。

但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竟是那么甜蜜,那么可爱,胡姥姥反倒不禁觉得心里有些发冷,勉强笑道:“其实你非但不该恨我,而且还应该感激我才是。”

朱泪儿道:“感激你?”

胡姥姥笑道:“若不是我这么样一来,你又怎会知道他对你有多么关心呢?”

俞佩玉又大声咳嗽起来,忽然道:“你和那俞……俞放鹤真的有什么仇恨?”

胡姥姥先不答话,盯着他瞧了几眼,反问道:“你也姓俞,听口音也是江浙一带的人,难道和他有什么关系?”

俞佩玉只觉心头一阵痛苦,大声道:“我怎会和那种人有丝毫关系。”

胡姥姥笑了,道:“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俞放鹤若非得了健忘病,就一定是已经换了个人,现在这俞放鹤说不定是别人冒充的。”

俞佩玉全身的血,一下子全都冲上了头顶。

这句话正是他时时刻刻,都想不顾一切放声呐喊出来的,想不到此刻竟从胡姥姥嘴里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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