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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阁是座城(第一章)

时间:2021-08-10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严歌苓 点击:
妈阁是座城(全文在线阅读) >        第一章

    她感觉太阳光哆嗦了一下。也许风眼就要过去了。

    误点了五个小时的飞机假如不在台风的风眼过去之前降落,她的等待就会不可预估地延长,再等十一假期就等短了。就是说,让那个人倾家荡产的概率就小了。晓鸥的客户们都被她在心里称为“那帮人”,今天来的是个单打独斗的大客户,所以就是“那个人”。她存心忽略客户们的姓名,有名有姓的人容易让她用意气,动感情,而掺了意气和感情,她不会有如今的成功,尽管她从不敢细想她到底算干什么的。假如要她填一张身份表格,职业这一栏就必然要填入“自由职业”。自由职业者是个辽阔的灰色地带,藏龙卧虎,藏污纳垢。画家、作家、音乐家、盲人推拿师、维修手机和电脑的、站街女、按摩女、报刊撰稿人,都算自由职业者,当然也包括梅晓鸥这类给赌场贵宾厅拉客户做掮客的。晓鸥这一行在妈阁有个头衔,叫“叠码仔”。鉴于她在身份表格里性别栏目中填写的是“F”,那么她知道一些赌客背地里会称她“叠码囡”。比方“把自己还挺当个人,不就是个叠码囡吗?”一般出来这种不屑之词,都是在她向他们讨赌债的时候。

    终于听到广播员说从北京飞来的飞机要降落了,时间是下午五点半。风每分钟都在提速,台风在和飞机赛跑。停了一会儿,另一个女广播员开始呼叫几个台湾乘客的名字,请他们立即到登机口,飞往台北的飞机马上要起飞了。都是男人的名字。那几个台湾男同胞在赌台上迷途忘返了。也或许他们输光了钱,直接上了去索莫娃或阿拉斯加的远洋渔船,用一年生命换一笔高薪,为了还能回到妈阁来收复失去的筹码。就像晓鸥的阿祖梅大榕一样,在美国旧金山和老家东莞之间、在富庶和赤贫之间往返,最终壮烈自尽。原来海峡两岸,往昔今夕,彼此彼此。女广播员叫喊的音色都变了,像傍晚在野坟地里喊魂。

    那个人从海关出口向她走来,她斜一眼手里的接人告示,重温了一下上面的黑体字:KevinDuan。曾经发生过把这个人和那个人的名字混淆的事,那是比较得罪人的,尤其是自以为独特的人。她向前迎了一步,微笑说段总辛苦了。段姓男人很矜持,他们在开始时都很矜持。所有的开始都很好,但都离他们落花流水不远。梅小姐辛苦了,让你久等啊。对着一张矜持的面孔,她怎么也叫不出老刘告诉她的名字。某部的副司长老刘在电话里跟她说,就叫段总Kevin。老刘用山东侉音发出带平仄、带儿化音的洋名字,说段总乐意女人叫他“凯文儿”。从海关出口那道长长的围栏走出来需要三分多钟,沿着围栏站满各旅行团、各酒店接客的人,一张张甲方对乙方的公文脸。而段凯文在几分钟之后变了,晓鸥形容不了这种变化,但她感到他变成了一个和“那帮人”有区别的人,假如和他单独在电梯里相遇,她会希望和他搭讪几句。段总个头挺拔伸展,腹部弧度不大,鼻梁端正,脸上的中年浮肿不严重。接下去,在晓鸥的车里,她发现他谈话量适中,得体地亲热,还有种不让她讨厌的当家态度。渐渐地,他跟老刘介绍的凯文儿不是一个人了。

    老刘怎么介绍他的呢?一年挣几个亿,北京三环内几个楼盘入住、五环外几个楼盘正开盘的大开发商,上过财富杂志和各种大报小报的成功人士,一年赌桌上玩个把亿,那是段太太娇纵他出来怡情消遣的。老刘是晓鸥十年前认识的客户,自己把一点私房钱玩光之后就热心带朋友来妈阁玩。老刘热心地看朋友下注,看朋友输赢,手头宽裕时就跟着朋友下几注,输了赢了一样好脾气,输了的朋友事后诸葛亮,他就顺水推舟送几句懊悔,赢了的朋友发小费请喝鱼翅羹,他沾光却也凑趣知恩。

    老刘还告诉晓鸥,段总玩一次不容易,哪来的时间嘛,因此玩就玩大的。多大?“拖五”。梅晓鸥遇到过“拖十”的,世面不是没见过,但她还是拦了一把:别拖五了,拖三吧。飞蛾撒欢地扑火,晓鸥拦不了飞蛾,她只能拦火。她不拦自己也要焦一半。“拖三”是个黑玩法,台面上跟赌场明赌,台下跟晓鸥这类“叠码仔”暗赌。若拖五,台面下输赢就是台面上五倍,万一段凯文赢了,等于在台面下赢了五个梅晓鸥。晓鸥听老刘在北京用手机和段总通电话,存心让晓鸥听两人商讨。老刘连哄带劝地说:“段总啊,人家梅小姐不同意拖五,人家一个小姐,怕输不起;您看您能不能退一步,咱跟她玩拖三?”在澳门的梅小姐听见北京的讨论往来几个回合,最后段凯文遗憾地退了一步:那就拖三。老刘告诉她,段总顾念你小姐,怕你紧张。

    “梅小姐的名字不错啊。”段总在车后座的黑暗里说。

    “谢谢段总!”

    她答话的腔调把阿专惊着了,飞快瞟她一眼。阿专给晓鸥当了五年司机兼保镖、助手,听他女老板拿捏嗓音是有数的几次。女老板的名字过去给客户们夸过,她下来自己说,什么好什么美?海鸥是最脏最贱的东西,吃垃圾,吃烂的臭的剩的,还不如耗子,耗子会偷新鲜东西吃。梅晓鸥从来不避讳一个事实:自己跟鸥鸟一样,是下三滥喂肥的。

    “听说梅小姐是北京人。”段凯文说。

    “现在有点南方腔了是吧?在澳门住了十年了。听说段总是清华毕业的?”车里很暗,但晓鸥把笑容搁在话音里。

    “我上大学那时候,比现在好考。”

    这又是段凯文不同寻常之处。讲话讲七分,不讲满,调子比一般人低半度,低得你舒服,再低就会假。偏偏这么个人要“拖五”,前天好一场劝说,出于怜香惜玉之心才答应退两步。

    台风就在车窗外,胀鼓鼓地挤着宝马740的玻璃窗。老刘晚上一定不会来了,不然飞机会被刮翻。这一夜她要和段凯文共度,在台面下和他单独厮杀,没有老刘在场,她突然觉得拘束,就像男女头次相面,媒人突然缺席。

    到达金沙酒店之后,一切如常,出示护照,开房间,放行李,这期间梅晓鸥左右伺候。柜台里的人认识晓鸥,打招呼说梅小姐晚上好,正忙着呢。她注意到打招呼的人对段凯文的打量,他们似乎也像她一样,觉得这位“总”比其他“总”顺眼,是一位有料的“总”。十年寒窗从山东乡下进入清华,从清华进入“宏凯建筑集团”他那一层大楼的办公室,所有经历似乎都充实在他笨鸟先飞的稳健做派中。段总跟着一个年轻员工上楼去搁行李,回过头对晓鸥嘱咐一句:“别跑远了,我马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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