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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阁是座城(第十五章)

时间:2021-09-14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严歌苓 点击:
妈阁是座城(全文在线阅读) >        第十五章

    史奇澜的作品海运到澳门时,是儿子的高考时间,晓鸥这才意识到儿子比其他考生都小一岁。为了让她自己多些时间陪赌客,她把儿子早一年送进了小学。这样想着,她在考场大门外出起汗来。儿子从小就要对付比他年长的人,对付出许多额外的心眼子。一个人长那么多心眼,怎么能快乐?现在他又多了些心眼来对付史奇澜。这一两年里,他能感觉到老史是要来妈阁了。因为老史到来之前的一个礼拜,母亲的骨头先就轻了。这个骨头轻的母亲嗓音比自然的要高半度,对保姆的耐心要少几分,儿子便是她好心情的最大受益者,他晚上跟人在网上聊多久都被容许。他对四十一二还会恋爱的母亲感到不可思议,四十二岁,那是好老好老的人,更何况好老好老的女人。他在准备高考时,母亲陪他熬夜,陪他吃夜宵,但儿子知道这份属于年轻人的旺盛精力来头不妙。在他第三场考试出来,母亲给他看了一张海报:史奇澜木雕展。

    “老史叔叔这次要火啦!”母亲告诉他。

    儿子把海报拿起,目光在每幅照片上停留的秒数足够表示礼貌和尊敬。儿子从来不是不懂礼貌的孩子。他的礼貌是没有温度的,有时晓鸥心里渴望他没礼貌一些。

    “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

    儿子停顿一会儿,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马路:“你不是问我考试吗?我觉得挺好的。”

    这个多心眼的男孩。他的心眼和礼貌够一个国家外交部使用。他在责备母亲没有在他走出考场劈头就问:“考得怎么样?累坏了吧?”当然他的母亲知道这天考的是儿子的长项:英文。儿子在美国托儿所里跟英文一块成长,到澳门也交了不少美国玩伴,因此英文成了他成长的一部分。这是为什么晓鸥没问他“考得怎样”的原因,但儿子非常外交辞令地责惩了她。

    一报还一报:晓鸥曾经怎样责惩过中年恋爱的母亲?

    她开着车去码头货运处,老史在海关门外等她。儿子问母亲这是要把他开到哪里去。开到码头货运站的海关去呀,老史叔叔的木雕运到了。儿子不说话了。晓鸥曾对待恋爱中的母亲也是这样,突然没了话。不说话比什么都让长辈窝囊,比什么都让长辈心虚,不知所措。母亲的所有作为儿子都接受了:没有意见,允许同居,母亲也是人嘛。但一到他这种突然无话的时候,你就会意识到他意见有多大,把非婚同居看得多么龌龊。这么大岁数了,还同居?图什么?你们同居都做些什么?也做同居的青年男女做的那些?晓鸥在儿子一次次沉默中听出他这些诘问。

    老史慢慢沿着海边的马路逆行,晓鸥按了一下喇叭,他停下来。儿子不止一次问晓鸥,难道老史叔叔不是个输光的赌徒?他现在不赌了。输光了当然没得赌了。别这么说!妈妈是这样说爸爸的,老史叔叔跟卢晋桐不一样。儿子每次也都是以不说话告终的。

    晓鸥停了车,轻快地推开车门向老史走去。儿子被留在车座上,看着母亲厚重起来的背影。让他去认为母亲屁颠儿屁颠儿吧。她回头对儿子大声招呼一句,一会儿就回来。让儿子看看这对老不正经如何两情相悦吧。她问老史,东西是否都运到了,老史说是的,等她填表过关呢。在鹿寨镇晓鸥脱口而出要买下老史所有杰作,老史最后是全部馈赠给她了。不过有个条件,晓鸥在欣然接受老史的馈赠之前卖了个关子:必须由她偿还越南赌场的全部债务。她背着儿子把那套出租给人的旧公寓卖了,又卖了全部债券,把一千万还给了越南赌场。虽然老史在国内还有大笔未偿还债务,但他在国外不再需要躲债,因此也就不再有被越南前游击队员现任黑帮追杀的危险。

    办完海关手续,回到车里,儿子斜躺在副驾驶座椅靠背上睡着了。晓鸥对坐进后座的老史竖起食指,嘬起嘴唇。提醒他不要吵醒儿子,也提醒他不要说任何亲密话,因为儿子很可能不是真睡,是为了避免跟他俩说话,同时给他俩行方便。

    到了家之后,晓鸥发现老季从钱庄发了条短信来,段的利息到账。段凯文从晓鸥这里贷的二百万没见回来,“太项目”也没听提及,每月倒是按时把二百万的利息如数汇来。如此晓鸥也不说什么了。赌客她都批发给老猫和阿乐了,间或抽一两成水,段的利息支撑起了晓鸥的小康之家的柴米油盐。内地和海外多少吃高利贷利息的人不都这样子经营?原来做普通百姓没什么不好。她知道史奇澜是不该陪她做普通百姓的。他跟她说过,他有种可怕的能量,必须挥发出去,不被创造力挥发,就被摧毁力挥发。赌博是一种自我摧毁。晓鸥为他张罗展览,就是为他那种可怕的能量找挥发的出口。

    但十四天的展览不太成功,报章只有几篇敷衍了事的评价,当地艺术家协会走过场地开了两小时研讨会。这是那种给了赞美却让人发疯的会议,晓鸥直盼望会议快结束,在老史发疯前结束。倒是香港来的几个赌客意外地看中几件木雕,要跟老史订五百件复制品。每件复制品的价钱只值那块鸡翅木的成本。

    老史飞回广西去开木匠训练班,头批培训的二十个工匠在两个月就把货出齐了。他们出的是大模子,老史再在每个雕刻上打打磨磨,锉几刀,作作假,两个半月之后,这批货成了交。晓鸥为他庆功,跟他深夜对酌。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款数,竟也有六位数。刨出成本和工匠费用,算是一笔不蚀本的交易。老史满脸凄凉,这样成批生产不如做家具了。晓鸥嘴上坚持着乐观,但心里也是一阵凉意:独一无二的艺术品难得到认同,把它普及成批量生产的货品就容易存在,容易得人心。麦当劳、肯德基就是靠批量胜利。没有足够的量不能流俗,成不了风俗又进入不了文化,文化积淀提纯的,才能成为文明,你一上来就创作文明,顺序错了。以后要在美国的沃尔玛、法国的家乐福、所有深入世俗的超级市场看见老史的第一百三十六万个复制品,老史的大时代就来了。晓鸥听老史半醉地恶心自己,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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