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骚雨/痴雨(10)

时间:2022-09-05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曹文轩 点击:

  “你妈拉个逼!”大麻子的大锹迅捷地逼着邱子东。

  邱子东顿时豪气殆尽,竟掉头走进油麻地人的人群。

  油麻地的人很失望。

  邱子东在人群中还企图保持住自己的风度,但油麻地的人却丢下他不管,纷纷向大坝下退却与溃败。他只好随着人流一起趔趄着下到坝底。在下坡的过程中,他差一点滑倒,不是及时用手撑住地面,就会从坡上滚下留下一身烂泥。他一手烂泥地站在人群中,觉得自己此时的形象矮小而又灰暗。

  朱家荡的人立直身子,站在坝上,俯视着油麻地的人,然后可着劲地说着一些羞辱之词。其中一个,甚至解开裤子,掏出二爷,将一条又粗又黄的浊尿朝坝下的油麻地人尿来。

  远远地出现了一把油布雨伞。

  朱荻洼朱瘸子似乎早已知道了结局,早在双方对峙在坝上时,就独自撤了,一瘸一拐地跑到镇委会,将坝上的形势报告给了杜元潮。

  杜元潮朝大坝而来。

  后面跟着朱荻洼。

  绝望的油麻地人看到了那把金黄的油布伞。在银色*的雨幕中,这油布伞黄灿灿的,犹如一朵硕大的花在雨中盛开。

  “杜书记来了!”

  “杜书记来了!”

  ……

  他们的声音先是呐呐自语式的,继而渐大,最后接近于欢呼。

  朱家荡的人也在看这把油布伞。他们从油麻地人的欢呼声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但神情依然是蔑视。

  杜元潮在向大坝走来时,用的是十分稳健的步伐。他仿佛故意走得很慢,而这慢使朱家荡的人感到不可捉摸,感到有点心虚,他们开始变得有点焦躁不宁。

  杜元潮的步伐始终保持在一个节奏上,他一脚一脚的,好像踩在了朱家荡人的脑袋上、心坎上,他们简直有点不能忍受了。

  杜元潮终于来到坝下。

  他没有愤怒,而是仰脸,朝坝上那些面无血色*的面孔看着。然后,他在几个人的扶持下,登上了大堤。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朱家荡的人并未端着锹对准杜元潮。

  杜元潮像一阵刺骨的寒风一般,将人群撕开一道口子。

  杜元潮看了看已被朱家荡人东一锹西一锹挖得不成样子的大坝,转而看着大坝内外正在越涨越高的水,说:“朱家荡的人,你们听着!打一九五○年开始,到今天,已过去了十多个年头了。这十多个年头里,已记不清发过多少次大水了。每次发大水,我们油麻地都要舍弃掉这一大片良田!我们作出的牺牲够多了。我们油麻地的人,老实厚道,多少年里,我们没有发一句怨言。但你们不能因为我们的老实厚道,就心安理得欺负我们。我对你们老实说:从今年开始,从现在开始,油麻地不想再作出牺牲了。你们看看,看看那一片稻田,多好的一片稻子!它们马上就要被淹没了。它们是油麻地人的!这心血不可以这样白白地流走!多少年来,你们一直享受油麻地的恩惠,但你们不对油麻地心怀愧意,却在这大坝上撒野,你们良心何在?被狗吃了吗?你们本可以牺牲自己的一些庄稼地用来排水的,但你们已习惯了骑在油麻地人的脖子上拉屎了。告诉你们:这历史该结束了!我们要对油麻地的每一寸土地负责。你们没有看到大水正在包围我们吗?你们立即回去,回去救你们的庄稼,救你们的村子!……”

  杜元潮早将伞扔在了地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说着,眼中闪着泪光。这是一份精彩的演说,它不仅瓦解了朱家荡人的军心,更唤起了油麻地人对自己土地的关爱。

  杜元潮十分投入,在那仿佛来自天河的语流中,他自己先被打动了。他感谢上苍让他在经历了巨大的刻骨铭心的语言痛苦之后,让他加倍地领略到语言的荡彻灵魂的快感。

  “对不起,回去吧!”他说。

  “回去吧!”

  “回去吧!”

  油麻地人呼应着。

  朱家荡人手中的铁锹慢慢地落在了地上,他们中的不少人,有了撤退的心思。

  但朱家荡的人从根本上讲是顽劣的,是任何语言都不能征服的。他们在杜元潮的一番讲话之后,稍有萎顿,但很快又回到了只有他们朱家荡人才有的野蛮与固执之中。

  大麻子说:“别听他妈的蛊惑!”

  于是,他们又重新端起了铁锹。

  杜元潮:“你们真的要与我们过不去?”

  大麻子:“是!”转而对朱家荡的人大声说:“挖!”

  于是,无数的铁锹又开始毁坝。

  杜元潮大声吼道:“放下你们手中的锹!”

  没有一个将锹放下。

  杜元潮回头,冲着油麻地人:“将他们的铁锹给我夺下!”

  油麻地的人又再度蜂拥而上。

  朱家荡的人又再度举起铁锹,对着油麻地人的胸膛、脖子或脑门。

  杜元潮冷笑了一声,竟迎着大麻子的铁锹走上前去。

  油麻地的人一见,面对铁锹,竟没有一个再往后退的。

  杜元潮一扫往日的文气与和蔼,无所畏惧地向锋利的铁锹迎去。

  大麻子向杜元潮叫喊着:“你再往前,我就真要下手了!”

  杜元潮竟然怒骂道:“你妈拉个逼!”一边骂,一边将上衣扯下。因扯得凶狠,几只钮扣脱落下来,落在脚下的烂泥中。他一边往前,一边将扯下的衣服,狠狠地掷于烂泥里,露出了妇人一般洁白的胸膛。

  所有的胸膛都是黑色*的或褐色*的,就只有这一胸膛是嫩白的。

  朱家荡的人怔住了,油麻地的人也怔住了。

  杜元潮看也不看铁锹一眼,只瞪着大麻子:“你妈拉个逼!你来,朝我**上来!朝我脑袋上来!不敢来,你妈拉个逼,你就是狗日的!……”

  杜元潮的眼前好像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无人的荒野。

  杜元潮痴掉了。

  油麻地的人看着杜元潮,认不出他来了。

  他们激动着,犹如大雨中沸腾如煮的水。

  他们学着杜元潮,一边骂,一边也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扔在烂泥里,赤裸着肋骨分明的胸膛,踏着自己的衣服,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朱家荡的人压了过去。

  油麻地的人都痴掉了。

  朱家荡的人被无数的让雨洗得油亮亮的**吓坏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撤离了大坝……

  收割完晚稻,邱子东来到了采芹家,对她说:“我想离开油麻地。”

  采芹说:“离开吧。”

  “不知道他让不让我走?”

  采芹说:“他会让你走的。”

  邱子东沉默着。

  采芹说:“走吧,再也不要回油麻地了。”

  “我知道。”

  几天后,采芹回到油麻地,见了杜元潮,对他说:“让他离开油麻地吧。”

  杜元潮却摇了摇头。

  他不能将一只老虎放到外面的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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