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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把瘾就死(9)

时间:2011-05-26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王朔 点击:

  我一仰身端着半导体躺在床上。
  "你不理我是不是?行,你就等着瞧吧。"
  她一扭身端着水盆出门倒脏水,片刻回来给自己搞了点吃的,边吃边看电视,故意把音量开得吵人。
  "你能不能把音量开得小点?还有邻居呢。"
  "你不是不理我么?别理我呀。"
  "行,那咱就谁也别理谁。"我把半导体贴到耳朵上转身脸朝里。
  "还他妈丈夫呢,还他妈爱我呢,连狗都不如。"她在一边骂骂咧咧地骂开了,"狗还知道主人唤一声就跑过来呢。"
  "你嘴放干净点,你骂谁呐?"
  "我就不干净,我就骂你,骂你个聋子,骂你个哑巴。什么东西?在外边跟人家一聊起来就没完,回家跟老婆就没话。
  不是个东西!心里不定蹩着什么坏呢,想离婚就直说,别不好意思吞吞吐吐的......"
  我手里的半导体被她一把夺走。她单腿跪在床上,一手按着我,一手指着我居高临下地喝令。
  "你理我,你理我!"
  我一抬胳膊把她掀到一边,起身拣回半导体,对她说:
  "别碰我呵,小心伤着自个。"
  "我就碰你了,看你敢怎么着我。还不让我碰你了,谁打得过谁还不一定呢。"
  她披头散发张牙舞爪抡着王八拳跪着扑上来。
  我一边抵挡,一边下床,警告她:"别来劲呵,给你脸了是不是?"
  "谁给谁脸呀?给你脸了还差不多。"她追到地上。
  我捉住她的两手,恳求她:"别闹了,好好呆会儿不行么?"
  "偏闹,就跟你闹!"她手被我捉着,脸直逼到我脸上张嘴就能咬着我。
  我把她胳膊拧到背后,把她撅起来。
  "你说你也打不过我......"
  "你放开我,放开我!"她不屈地威胁我,接着叫了一声:
  "你把我拧疼了。"
  "我放开你那你别闹了。"
  她不吭声,我侧脸一瞧,她哭了,连忙松开手。
  "你说的,非把自己弄哭了才算完。"
  她站在那儿,眼泪成串地往下掉,一声没有。弯着嘴像一钩下弦月,伤心死了。
  "行了,行了,自己闹的还哭什么?"我摘下铁丝上晾的一条手巾递给她,"擦擦泪。"
  她垂着手不接,我就亲自替她揩泪。她一把打掉毛巾,扭过身冲墙站着。
  "我这可是仁至义尽了,你别不识好歹。自己没事吮事还有理了?"
  我看她一眼,她泪如泉涌。
  过了一会儿,我又看她一眼,她不哭了,站在那儿用手抠墙皮。
  "你打算在那儿站一晚上呵?犯什么倔呀?你倔给谁看?
  你不睡我可睡了。"
  我打了个哈欠,见她还是不动,就真脱衣服钻进被窝,一边说:
  "真舒服呀,还是被窝里舒服。就有人那么傻,喜欢站着也没人罚她站。"
  说完,我闭上眼睛蜷缩在被窝里。
  再睁眼,她在擦脸擤鼻涕,接着就是换衣服换鞋。我蹭地从被窝赤条条站起来,一步跳下床去直扑房门,她也撒腿往门口跑。
  我先她一步按住门把手,接着把门锁死,把她从门口推开。
  "你要干什么?"
  她死盯着我,严肃地说:"你让我走。"然后拧身,奋勇拉门。
  我再次把她推开:"你无聊不无聊?"
  "你让我走。"
  "先说好你要去哪儿?"
  她走到一边坐下,点点头说:"行,你就守着吧。"
  "你打算闹一夜是不是?"
  "没不让你睡,你去睡你的吧,瞧你困得那样儿。"
  我一挪步,她就站起来,我只好又回到门口堵着。
  "你到底打算上哪儿呵这么深更半夜的?"
  "去死。"
  "得了,又不是小孩。都这么大人了。"
  "你就等着瞧吧。"她扭脸冷笑,鼻子连哼两声。
  我向杜梅求饶:"咱们有什么事明天说行么?哪怕不过了。
  离婚,也等明天说。"
  "躲开,我要上厕所去。"
  "你就先憋会儿吧。"
  "好吧。"她想了想说,"我不走了,明天再说。"她脱了高跟鞋换上拖鞋。
  "把衣服也换了。"
  她重新换上睡衣,走到床边坐下。
  我离开门,趴上床钻回被窝:"何必呢你说,到底有多少是不可调和的敌我矛盾呢......"
  我话没说完,只见她弯腰拎起高跟鞋离弦之箭似地冲向门口,开了门锁一闪跑了。
  我追到门口,已是鞭长莫及。
  看到自己妻子穿着睡衣拎着高跟鞋光着两只脚丫弯腰沿着黑漆漆的走廊一溜烟地跑远,我心想:这叫什么事呵!
  我怒不可遏,看看墙上的钟,已是夜里两点,又不能不去找。
  我披上衣裳换了鞋,来到月光依稀的院子里,到处是树丛的重重黑影,四周鸦雀无声,只有一两只野猫在垃圾箱觅食,猫眼闪着幽光。
  我走到院门口,问哨兵看到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出门没有。
  哨兵说几分钟前有个女人出了门往北走了。我慌忙往北追到十字路口,四下灯火通明的马路上空空荡荡的不见人踪,只有一两辆载重卡车偶尔驶过。
  我心情绝望,又站了会儿,不知该沿哪条路追下去。一个牧羊人赶着一群口外羊从东边过来,羊群挤挤挨挨咩咩叫着从我身边走过。该到吃涮羊肉的节令了,我带着这个念头,哆哆嗦嗦回到了家。
  躺在床上,我不住地胡思乱想,担了一会儿心,又发了一回恨,不知不觉竟也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房门大开,大概是门没锁半夜被风吹开的。
  我迷怔一下,想起昨晚发生的事,随即破口大骂。
  我一边骂着一边起床洗漱,刷完牙我又接着骂,到科里去找杜梅。病房里正在开早饭,一群面黄肌瘦的病号围着餐车伸着搪瓷饭盒打粥。护士戴着大口罩,我也没认出是谁,她告诉我杜梅没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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