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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畔(第一章)

时间:2022-03-02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严歌苓 点击:
床畔(全文在线阅读)  >  第一章
 
 
    那是很早了。早在这个小城还完全是另一个小城的时候。早在它还有它自己的样子,还没有跟其他川滇交界的所有小城变得一模一样的时候。
 
    早在电线杆上尚未出现诸如“离休名军医专治梅毒、淋病”此类广告的时候;早在街两边的铺面房还在卖“干鲜鸡棕”“糕饼香烟”“文具百货”,而不是伺候人的头发、指甲、脚板和其他什么不可招贴的部位的时候。
 
    比第一辆宝蓝色“雅马哈”摩托一路大声吼唱“……旧船票……登上你的客船”还要早。
 
    早到了万红军帽下还支出两支小刷把的时候。万红跟所有护校毕业生没什么区别,单薄干净,军装在身上打飘。
 
    这个跳下军用吉普、背上背着洗白的军用棉被、手上拎一个网兜的年轻女兵就是后来颇有名望的特别护士万红。她顺着小城的“人民大街”朝西走。人们坐在昏暗的铺子里,目光跟着她从东往西,走了过去。走过裹在“茶尔瓦”里蹲着睡午觉的彝族老乡时,她脚步从进行曲节奏变成慢四拍。这个小县城的人把顺眼悦目的女子叫成“乖”。据说“乖”字是舶来的—半个多世纪前,一帮成都来的女学生随她们的洋教父来此地传教时把这个褒义词带到此地。因而护校毕业生万红一尘不染的小样儿,被此地人夸成“好乖哟!”他们心里没有“美丽”“动人”“漂亮”这类扁平的词汇,它们因为被太长久太多次地夹在书里,摆在纸上而扁平。
 
    万红走进了陆军第56野战医院。她在进入那昏暗的阴凉之前仰起头,看了看这座鹤立鸡群的建筑。它过去是个教堂,修长的钟塔哑了多年。那个大钟口腔内空空荡荡,城关镇的辣椒作坊里捣辣椒的铜杵便是钟舌。院墙束缚不住的狂热的攀枝花和沉暗老旧的灰色钟楼各管各地存在,都好看,却你是你我是我。她被一名警卫兵挡在拱门外。她从斜挎在肩上的黄帆布挎包里拿出一张介绍信。她没有话,也没有表情,还在看院墙外火光冲天的攀枝花。介绍信上说她是成绩优异的护校毕业生,说她十九岁。哨兵持半自动步枪,上着刺刀,刀尖和他太阳穴平齐。他“咔”地来了个持枪礼,矮墩墩的全身肃敬。
 
    万红当天下午就被一名老护士带到了特护病房。老护士姓胡,走路两个脚板在地上磨,磨不动,却又走得惊人地快。她的白布护士帽平平地趴在后脑壳上,前额露出一大堆烫焦的头发。一路上她见到每个人都要上去拍肩或打脊梁,大嗓门口罩捂不住:“你龟儿又不睡午觉!跑嘛,我一会儿就来抓你壮丁!”
 
    万红小跑着跟在胡护士身后。没什么说的,胡护士就是个老护士精加女兵痞。
 
    教堂的图书室给隔成了十六间病房,中间一条走廊。盥洗间改成了三个茅坑一排水池的厕所加水房,男的进去算男厕所,女的进去是女厕所,靠一个铁门栓界分性别。这都是胡护士走着说着介绍给万红的。她还说,因为这位特护对象是个大英雄,所以医院才请求军区发紧急调令,调一批拔尖的护校毕业生来。连同万红,现在有四个候选人要进入淘汰赛,胜出的不仅要专业一流,品德、身体、个人生活都要拔尖。说到这里,胡护士突然站住了。万红差点撞在她身上。
 
    “小万,你耍了朋友没得?”
 
    万红摇摇头。她不忸怩,也不嗔怒,一看就没在扯谎。
 
    “那你希望比较大。护理英雄人物嘛。”
 
    万红看不出这中间的逻辑。被人叫成“夫夫士”(西南人发音“胡”为“fú”)的老护士现在庄严得很,痞劲儿全没了。
 
    这间朝南的病房比其他病房宽敞,又高又窄,顶端拱形的窗子把外面明亮的初夏延伸进来。到处都摆着艳丽招展的纸花。因而当门被轻轻推开时,万红感到自己进入了灵堂。
 
 
 
 
    花丛中间搁了一张白色铁床,床单洁白崭新,56野战医院的徽记鲜红。英雄的名字叫张谷雨,是位连长。他整个头盛在纱布裹成的白色头盔里,呈出完美的椭圆。他的脸从椭圆未封口的地方露出,两只眼专注地瞪着天花板某个点。他身上粗粗细细的管子把他体内一整套循环陈列到体外。
 
    胡护士向万红说到张连长手术那天,从省里和各级军区来了上百个记者,西昌城、县城都来了慰问团,团成员拎着胡琴、笛子,穿着五彩的彝胞百褶裙。几百号人等在手术室门口,张连长刚刚被推车推出门,就有人大声喊:“敬礼!”几百只手齐刷刷地举到了几百个脑袋右侧。
 
    胡护士说:“壮观得很哪,慰问团有个女人抱着娃娃,娃娃都被这阵势吓哭了!”
 
    胡护士说着说着,看见一只胖乎乎的绿苍蝇落在英雄的额上,她猫蹿一下,抓起窗台上的苍蝇拍,“啪”地一下拍在张连长鼻子上。苍蝇腾空而起,那根插入张连长鼻孔的乳白色胶管却脱落了。
 
    万红在多年后仍千真万确地记得,就在苍蝇拍落下的一瞬,英雄张谷雨猛一眨眼睛。因而,她对张连长是植物人的医学判决坚决不服,始终不服。从此以后,她一再发现的迹象,足以推翻那理论上站得住脚却不合情理的科学判决。1976年的初夏,张谷雨对着没轻没重的苍蝇拍快速眨眼的瞬间,万红发现了整桩事情的破绽。万红顺着破绽开始勘探这位英雄秘密存活的生命。多年后,当这里成了红男绿女光顾的游览圣地,所有电线杆贴着“包治淋病”的粉红招贴,所有店铺的木头门板换成了玻璃,在一个买卖的幌子后面干另一个买卖,万红仍坚信,叫张谷雨的英雄连长始终是秘密地活着,活在植物人的假象下面。那时她三十老几了,从来都戴着帽子,因为她帽子下面的头发快白透了。游玩到这座山青水绿的小城的海外游客、摄影家、画家、电影摄制组都把万红当成老教堂遗址留下的最后一个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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