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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行记

时间:2013-11-21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朱自清 点击:

朱自清散文全集(在线阅读)  >  重庆行记

 

    这回暑假到成都看看家里人和一些朋友,路过陪都,停留了四日。每天真是东游西走, 几乎车不停轮,脚不停步。重庆真忙,像我这个无事的过客,在那大热天里,也不由自主的 好比在旋风里转,可见那忙的程度。这倒是现代生活现代都市该有的快拍子。忙中所见,自 然有限,并且模糊而不真切。但是换了地方,换了眼界,自然总觉得新鲜些,这就乘兴记下 了一点儿。


    我从昆明到重庆是飞的。人们总羡慕海阔天空,以为一片茫茫,无边无界,必然大有可 观。因此以为坐海船坐飞机是“不亦快哉!”其实也未必然。晕船晕机之苦且不谈,就是不 晕的人或不晕的时候,所见虽大,也未必可观。海洋上见的往往是一片汪洋,水####。 当然有浪,但是浪小了无可看,大了无法看——那时得躲进舱里去。船上看浪,远不如岸 上,更不如高处。海洋里看浪,也不如江湖里,海洋里只是水#只是浪,显不出那大气力。 江湖里有的是遮遮碍暗的,山哪,城哪,什么的,倒容易见出一股劲儿。“江间波浪兼云 涌”为的是巫峡勒住了江水;“波撼岳阳城”,得有那岳阳城,并且得在那岳阳城楼上看。
    不错,海洋里可以看日出和日落,但是得有运气。日出和日落全靠云霞烘托才有意思。 不然,一轮呆呆的日头简直是个大傻瓜!云霞烘托虽也常有,但往往淡档的,懒懒的,那还 是没意思。得浓,得变,一眨眼一个花样,层出不穷,才有看头。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平 生只见过两回的落日,都在陆上,不在水里。水里看见的,日出也罢,日落也罢,只是些傻 瓜而已。这种奇观若是有意为之,大概白费气力居多。有一次大家在衡山上看日出,起了个 大清早等着。出来了,出来了,有些人跳着嚷着。那时一丝云彩没有,日光直射,教人睁不 开眼,不知那些人看到了些什么,那么跳跳嚷嚷的。许是在自己催眠吧。自然,海洋上也有 美丽的日落和日出,见于记载的也有。但是得有运气,而有运气的并不多。
    赞叹海的文学,描摹海的艺术,创作者似乎是在船里的少,在岸上的多。海太大太单 调,真正伟大的作家也许可以单刀直入,一般离了岸却掉不出枪花来,像变戏法的离开了道 具一样。这些文学和艺术引起未曾航海的人许多幻想,也给予已经航海的人许多失望。天空 跟海一样,也大也单调。日月星的,云霞的文学和艺术似乎不少,都是下之视上,说到整个 儿天空的却不多。星空,夜空还见点儿,昼空除了“青天”“明蓝的晴天”或“阴沉沉的 天”一类词儿之外,好像再没有什么说的。但是初次坐飞机的人虽无多少文学艺术的背景帮 助他的想象,却总还有那“天宽任鸟飞”的想象;加上别人的经验,上之视下,似乎不只是 苍苍而已,也有那翻腾的云海,也有那平铺的锦绣。这就够揣摩的。
    但是坐过飞机的人觉得也不过如此,云海飘飘拂拂的弥漫了上下四方,的确奇。可是高 山上就可以看见;那可以是云海外看云海,似乎比飞机上云海中看云海还清切些。苏东坡说 得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飞机上看云,有时却只像一堆堆破碎的石 头,虽也算得天上人间,可是我们还是愿看流云和停云,不愿看那死云,那荒原上的乱石 堆。至于锦绣平铺,大概是有的,我却还未眼见。我只见那“亚洲第一大水扬子江”可怜得 像条臭水沟似的。城市像地图模型,房屋像儿童玩具,也多少给人滑稽感。自己倒并不觉得 怎样藐小,却只不明白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假如在海船里有时会觉得自己是傻子,在飞机上 有时便会觉得自己是丑角吧。然而飞机快是真的,两点半钟,到重庆了,这倒真是个“不亦 快哉”!


    昆明虽然不见得四时皆春,可的确没有一般所谓夏天。今年直到七月初,晚上我还随时 穿上衬绒袍。飞机在空中走,一直不觉得热,下了机过渡到岸上,太阳晒着,也还不觉得怎 样热。在昆明听到重庆已经很热。记得两年前端午节在重庆一间屋里坐着,什么也不做,直 出汗,那是一个时雨时晴的日子。想着一下机必然汗流浃背,可是过渡花了半点钟,满晒在 太阳里,汗珠儿也没有沁出一个。后来知道前两天刚下了雨,天气的确清凉些,而感觉既远 不如想象之甚,心里也的确清凉些。
    滑竿沿着水边一线的泥路走,似乎随时可以滑下江去,然而毕竟上了坡。有一个坡很 长,很宽,铺着大石板。来往的人很多,他们穿着各样的短衣,摇着各样的扇子,真够热闹 的。片段的颜色和片段的动作混成一幅斑驳陆离的画面,像出于后期印象派之手。我赏识这 幅画,可是好笑那些人,尤其是那些扇子。那些扇子似乎只是无所谓的机械的摇着,好像一 些无事忙的人。当时我和那些人隔着一层扇子,和重庆也隔着一层扇子,也许是在滑竿儿上 坐着,有人代为出力出汗,会那样心地清凉罢。
    第二天上街一走,感觉果然不同,我分别了重庆的热了。扇子也买在手里了。穿着成套 的西服在大太阳里等大汽车,等到了车,在车里挤着,实在受不住,只好脱了上装,摺起挂 在膀子上。有一两回勉强穿起上装站在车里,头上脸上直流汗,手帕子简直揩抹不及,眉毛 上,眼镜架上常有汗偷偷的滴下。这偷偷滴下的汗最教人担心,担心它会滴在面前坐着的太 太小姐的衣服上,头脸上,就不是太太小姐,而是绅士先生,也够那个的。再说若碰到那脾 气躁的人,更是吃不了兜着走。曾在北平一家戏园里见某甲无意中碰翻了一碗茶,泼些在某 乙的竹布长衫上,某甲直说好话,某乙却一声不响的拿起茶壶向某甲身上倒下去。碰到这种 人,怕会大闹街车,而且是越闹越热,越热越闹,非到宪兵出面不止。
    话虽如此,幸而倒没有出什么岔儿,不过为什么偏要白白的将上装挂在膀子上,甚至还 要勉强穿上呢?大概是为的绷一手儿罢。在重庆人看来,这一手其实可笑,他们的夏威夷短 裤儿照样绷得起,何必要多出汗呢?这儿重庆人和我到底还隔着一个心眼儿。再就说防空洞 罢,重庆的防空洞,真是大大有名、死心眼儿的以为防空洞只能防空,想不到也能防热的, 我看沿街的防空洞大半开着,洞口横七竖八的安些床铺、马札子、椅子、凳子,横七竖八的 坐着、躺着各样衣着的男人、女人。在街心里走过,瞧着那懒散的样子,未免有点儿烦气。 这自然是死心眼儿,但是多出汗又好烦气,我似乎倒比重庆人更感到重庆的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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