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枫轩原创文学网 - 纯净的绿色文学家园 !
雨枫轩

草原(9)

时间:2013-01-17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迟子建 点击:

    阿荣吉说:“你还相信报纸上的话?他们对外是那么讲的,对内呢,多养一头牛他们多收一份税,双方都有油水,你说限制得了吗?比方说我这片牧场,他允许我养三百只羊的话,我私下给他俩钱,我养五百也没人管啊。”我无语了。我知道,生活中埋藏着许多我所不知道的真实。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其实生活在虚构中。

    太阳落得真快,滚滚地,它在天上赶了一天的路,脸都饿黄了,要奔回家大吃一顿的样子。阿荣吉说,他老婆快赶着羊群回来了,他得去给她烧点热水洗脸。他说:“你别看她不爱收拾家,她爱收拾自己,她放羊都得穿着袍子,进毡房就要洗脸洗手。”我问:“你怎么让女人放羊?”

    阿荣吉说:“她这人爱在草原上唱歌,放羊能让她唱个痛快啊。每年夏天,她都要离开我几天,说是找地方唱歌去。”

    “她也不跟你说她去哪儿了?”我好奇地问。

    “ 她不说,我也不打听。在我想来,男人的心事就跟小河里的石头一样,一眼能望穿;女人的心事呢,就是大海里的鱼,不好捉摸呀。”阿荣吉叹息了一声,说,“不过她对我挺好的,给我养活了一儿一女呢。”说完,他提着暖瓶回毡房,烧水去了。我呢,赶紧把余下的那点干草挑到草垛上。干完活儿,太阳已经落下了,暮气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草原,把它的身子打青了。在这伤痕般的青灰色中,突然涌现出一团团的奶白,是羊群归来了。羊群在前,阿荣吉的老婆在后,远远一望,羊群像是翻卷的波涛,而人就像一条颠簸的小舟。阿荣吉说得没错,他老婆的确好嗓子,我从她吆喝羊归围子的声音中听出来了,清脆透亮,像正午的阳光。羊群进了围子后,她把门关好,朝毡房走来。她穿一条过膝的蓝色斜襟袍子,立领上滚着几圈红黄相间的花边,盘扣上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珠子。她中等个,微瘦,不像别的蒙族妇女包着头巾,虽然她的头发已有白的了,但她将头发中分,梳着两条辫子。她的脸布满皱纹,上宽下窄,眉毛稀疏,有点夹眼角,这使她本来就小的眼睛更显小了。她的下巴微翘着,可是唇角却有点下陷,这使她的神情看上去有点苦楚。我正要跟她打招呼,阿荣吉从后面走过来,向她介绍说:“这是齐齐哈尔拖拉机厂的小王,打这路过,来看看咱!”她“噢“了一声,问阿荣吉:“你给客人做了啥?”

    “他已经喝了两碗你煮的奶茶了。”阿荣吉说,“晚饭呢,也妥了,烤羊排,羊汤烩萝卜,还有芝麻盐烤饼,我这一下午都没闲着。”

    女人“哼”了一声,说:“你让客人帮你挑草,瞧他的头发,像冬天的猪刚从窝里拱出来。”

    她说得非常的形象。冬天的猪从窝里拱出来时,确实满身的草屑。我连忙哈着腰,抖搂身上的草,对她说:“大婶,是我自己想干的,我在城里待得腿脚软了,想干点活儿长长力气。”

    女人这才不说什么了。阿荣吉在前,她在中间,我在后,我们一起朝毡房走去。她走路风快,话语很少,到了毡房,只问了我一句:“你是头回来草原吧?”

    她果然爱收拾自己,进了毡房,就拿过一把小笤帚,通身扫了一遍。然后将辫子解开,抓起一把牛角梳子,理顺了发丝,重新编起辫子。最后,她才洗脸洗手。阿荣吉已经把饭食摆好,除了他说的那两道主菜,还有皮蛋、花生米和奶酪,他说这都是平常他和老婆下酒的小菜。落座前,阿荣吉点起了蜡烛。我们三人围在桌前吃喝了。阿荣吉手艺不错,他烤的羊排外焦里嫩,滋味醇厚。他跟我说,草原有一种草可以用来做肉食,草结籽后,会散发出香气。每年他都要采回一些草籽,在石板上碾碎,装进罐子。烤羊排的时候,撒上一些,特别入味。我连啃了三块羊排,赞不绝口。牧民一般都有好酒量,阿荣吉和他老婆都很能喝。阿荣吉喝酒时发出响亮的声音,他的话也多,从春天的大风说到夏天的旱情,从夏天的旱情又说到秋天的早霜。他说:“老天爷坏了脾气了,夏天不来雨,草旱得长不高;秋天呢,霜又来得早,这等于是使出两把刀子,要断牛羊的口粮啊。”他发牢骚的时候,他老婆一声不吭地喝酒,吃肉,她的牙齿真好,啃羊排速度快,而且啃得也干净。我喝了三盅酒后,人就有些飘飘然,我给这女人敬酒,说:“我听说大婶的歌唱得特别好,能不能赏脸唱上一曲,那我就没白来草原一趟啊。”阿荣吉的女人将一根刚啃完的羊肋骨撇到阿荣吉面前,阿荣吉就像古代的士兵接到出征的令牌一样,赶紧对我说:“她这人啊,唱歌不能在毡房里,得到外面。小王,要不我给你来一个?”

    大概怕我尴尬吧,阿荣吉张口就唱,他的歌儿音色不美,但吐字清晰,他唱道:我脚下的土地啊,是我们牛羊的天堂;我头顶的天空啊,就是我们牧人最后的家园。

    他的歌声刚落,一阵雷声轰隆隆地响起,雨说来就来了。阿荣吉嘟囔道:“旱了一夏天,秋天倒来雨了。我打的那点干草,可别给沤烂了。”

    雨声越来越响,阿荣吉的老婆似乎很喜欢雨,她边喝酒边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子,很逍遥的样子。她的酒下得很快,阿荣吉得不停地为她添酒。她越喝越活泛,越喝越灿烂,目光灼灼,面如桃花。她对我说:“小王,我这辈子,最盼着谁抢婚把我抢去了,可是没有啊!”我知道蒙族人有抢婚的习俗,像铁木真的母亲柯额伦夫人,本是外族人赤列都的女人,但铁木真的父亲,却把她抢到自己的部落。如果没有这场抢婚,也不会有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出世了。“我是见天地盼着有人能把你抢走,省得一天到晚伺候你!可是你跟我过了几十年了,头发白了,腰也不直了,一脸的老褶子,也没人来抢你啊。”阿荣吉打趣道,“兴许你走的那天,有人来抢你?那我是愿意啊,省得我花钱打发你上路。万一打发不好,你在地下还不得给我这牧场一天来一场暴风雪啊。”阿荣吉的女人被逗笑了,她不顾我在场,起身表达爱意。她把阿荣吉的头抱在怀里,抚摩着,一迭声地叫着:“哦,我的阿荣吉,哦,我的阿荣吉,你真是个好人哪。”

顶一下
(8)
80%
踩一下
(2)
20%
------分隔线----------------------------
栏目列表
热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