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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水三千(5)

时间:2011-10-12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简媜 点击:

    「你记不记得东坡有一句『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梅运打开书橱抽出《东坡乐府笺》,一翻,说:「是『望江南』」便轻轻盈盈吟给他听:「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赵圣宇接过书,看了下半阕,心头有些冷凛,随即开颜,大声念出:「……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这正是「望江南」的最後两句。

    梅运知他心意,微笑地引了李後主的一句词算是同答:「天教长少年。」

    「所以,我们就叫『梅壕』」赵圣宇别有含意地说着:「对苏东坡的『松岗』!」

    江城子:「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是东坡怀念爱妻之作。赵圣宇拿「梅壕」来配它,明明有夫妻之意,且是死生相许了。梅运一羞,抱着半拳向他捶去。可是,心里头却另有一股莫名的暗郁,「松岗」吊的是亡妻,「梅壕」又取得太「落花流水」之伤,当下心头埋了一个疙瘩在,但没说。

    那天,赵圣宇一路踩着脚踏车回住处,歌声口哨不断,到了门口靠好车,得意忘形地双手一比,学那平剧身段?步一遭,顿然,头往後乍时一偏,做一个惊喜神色,唱:「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呀啊哈-哈-哈-!」

    可不是,灯火虽然已阑珊,那女子却千真万确来到眼前。

    四

    五月正是春夏之交,阳气萌萌然动,杜鹊闹得正热,流苏也累若积雪。这日礼拜天,赵圣宇一大早载梅运去永和喝豆浆,又转到校园来逛。清晨有雾茫茫,空气芳香。赵圣宇说:「今天会出大太阳。」

    「是啊!」梅运深深吸一口花香说:「花开得真好!」

    「可惜,梅雨一来就完罗!」赵圣宇随意脱口而出。

    「化作春泥更护花不好吗?」梅运侧坐在车後头,又拍拍他的背说:「?!我们看海去好不好?难得这天气!」

    赵圣宇刹车,转头一笑,说:「遵命!起-驾!」

    海边人少浪却高,天蓝得很薄,海风有些厚。大海镂着一圈白花花的浪,看来有些飘飘然。

    「看!那些浪,刚出嫁的一匹纱!」梅运指着说。

    「你这念古典中文的,倒做起现代诗。」赵圣宇笑她。

    「神来之笔嘛!」梅运不好意思道。

    两人挨着沙岸坐,赵圣宇摘下眼镜,用手揉一揉刺着的眼,说:「近来念了点渊明的东西,有些感触……」

    「哦!说说看心得。」梅运颇感兴趣,她一向爱渊明。

    「至少…」赵圣宇戴上眼镜,看着遥远的海:「至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很难!尤其『心远地自偏』,怎麽个远法?……」

    「我想…」梅运用一指在沙上写着「远」字,说:「既不是『对待远』亦不是『灭绝远』吧!……」她沉思一会儿,若有所悟:「应是『超越远』!」

    赵圣宇吃惊看她:「是这麽解?」

    梅运想了想,说:「要不,怎麽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赵圣宇吟哦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其实,」梅运又层层剥落:「这两句诗仍有高下的,『采菊东篱下』虽是怡然自得,毕竟还是着了相!」

    「悠然见南山…」赵圣宇痴痴地念了一会儿,摇摇头:「很难!很难!….」

    梅运听他这样语重心长,神色黯淡,猜想他必有难解之事,便试探:「家里一向好吗?」

    赵圣宇长长一顿,答:「都还好,就是爷爷奶奶年事高,健康大不如从前。我又是独孙,难免都操心我,捣得两者精神不济。」

    「你上头不是还有个姊姊吗?听你提过的。」

    「是。……」赵圣宇心思远扬,好一会儿才涩着脸面对梅运「….订婚了!……未婚夫在美国留学……近来不太回她的信了……,我总认为他们的婚约过於仓促需要再考虑……你对这种问题看法如何?……就男方来讲!」

    梅运想了又想,说:「我还是『不离不弃』吧!」

    赵圣宇没想到她会这麽说,呆了一晌,很努力地辩:「可是……於法无据!」两隻手掌摊得开开的,眉目都钻。

    「人能转法,非法能转人」梅运认真说:「就算『情有可原』,也应该『义无反顾』,是不是?」

    赵圣宇浑身无力,轰然欲晕,躺在沙滩上闭目不语。梅运不敢躺下,自然看不到他神情,只得欣赏眼前海天一色,哼她的歌。哼了一曲又一曲,看他犹卧着,再也忍不住,拉他手说:「别偷懒,我们玩水去!」

    梅运一面走,一面侧着头编了一条长辫子搁在肩上。赵圣宇走在後头,看她那浪中裙裙之影,愈走脚步愈重,就着浅滩卷卷裤管,自个儿叹道:「沧浪之水浊兮!」梅运听到了,回头招呼他:「谁说浊?清得可以呢!」赵圣宇赶上她,往浪深处探去,梅运果然合掌掏了一捧水给他看说:「是不是很清?」,赵圣宇点头,梅运乐得什麽似地,说:「还可以喝呢!」,说着,果真喝了一口,赵圣宇要阻止,她早饮了,还咂咂嘴说:「嗯-玉液琼浆--」,赵圣宇的眉头都替她咸起来了。

    梅运大笑,又掬了一捧递上,说:「你喝!」,赵圣宇作了一个逃势说:「绝不上当」他闪了几闪,梅运追他不着,双手插入浪里,往他一泼,落得他满身衣湿,梅运捧腹大笑:「不管!不管!你喝过了!算你喝过了!」

    到傍晚,两人玩够了,赵圣宇又喊饿,两人便找一家小店面吃面。梅运先吃完,看老板娘一个人忙,便去帮她端面给客人。赵圣牢一面吃他那一大碗牛肉面,辣得渗汗。正巧,墙角边摇篮突然传来婴儿啼哭,老板娘一边下面一边回头安慰:「乖!别哭别哭,等一下妈妈抱哦──」,梅运跑过去,逗了逗婴孩,一把将小孩抱起来,边踱边摇。小孩被摇得舒服了,便不哭,水蓝蓝的眼睛友善地看她,她一乐,香了小孩的嫩脸蛋儿,要抱给赵圣宇看。赵圣宇吃得呼噜噜正满头大汗,梅运走到他背後,突然起了一个捉狭儿的主意,悄悄将婴儿抱向他,挪开两隻小腿儿,往他脖子肩头一坐,低声说:「喏!你儿子!」,小孩骨软,一身肥嘟嘟都压在他肩头,赵圣宇突如其来一惊,又听得这句话,一大口面吞叉了,辣汁渗入气管,一刹时呛住,喘不过气,辣泪猛流出。梅运赶忙拍他背说:「不呛!不呛!」,向老板娘讨杯水给他喝,赵圣宇一咕噜喝下,舒服些,两人向老板娘道了谢,付钱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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