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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戚的灵长类(6)

时间:2021-12-22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乔斯坦·贾德 点击:


  “我说过了,我们从来不会抱怨自己的存在地位。”

  “但是我会!”

  “因为你的脑回太多了。”

  “是的,是的。天使就没有。或许他在作为一个人类时,所拥有的理解能力,正好足够容纳有关宇宙的一些概念,只是他和人类截然不同,他永远存在。就是这里不一样,就是这里。从这个观点来看,天使拥有的理解恰到好处,是按照自己的宇宙地位量身定做的。就个人来说,如果我只是要飞到这里来度个假,我实在知道得太多。”

  “你刚承认自己也不相信天使的存在,因此我实在看不出来有讨论天使理解能力的必要。”

  我不予理会。

  “我属于蝾螈家族,”我继续下去,“这和我在这里这么短暂的时间是互相违背的,而我却有多余的脑回。因此我在讨论的不是知识问题,而是一种情绪化的问题,遑论是个道德问题。面对着这么短暂的生命,我却有太多必须留下来,想到这点就觉得气愤而悲哀。实在太不公平。”

  “或许你该好好利用自己分配到的时间做点别的事情,而不光是在那儿悲叹人生苦短?”

  “想象你自己走上一趟孤独的旅程。”我说,“突然间,你应某些好人之邀,到了他们家里,不过只能作短暂的停留。同时,你知道你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屋子,甚至到那个国家或城镇。”

  “嗯,你还是可以坐下来,愉快地聊聊天。”

  “当然。但我没有必要去知道这个房子的一切。我不用去知道所有的勺子和锅子在哪里,花园的大剪刀和床单在什么地方。我没有必要知道两个孩子在学校里功课如何,或是去年爸妈银婚纪念日的时候,请客人吃了什么。四处走走是不坏,我也不是说这样的热络好客有什么不好,但是如果介绍过屋子里的一切,从天花板到阁楼,还解释说你不过是来喝杯咖啡,那就太离谱了。”

  “就像那两三条脑回。”

  我没让它把话岔开。

  “如果要待上几个月,那就大有不同,因为无疑他们是值得认识的好人。如果不是,我大概也不会去拜访他们,即使我并不明白,他们将尽情利用我的到访,去充实他们已然完美的生活。房屋也很完美,有地板下的暖气和全新的按摩浴缸。我得去赶飞机,我要到地球的另一边去。我坐立难安,因为我不久就得离开,计程车随时会到,而我将不再回来……你真的无法了解我在说些什么吗?”

  “我终于开始知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太多?正是如此,这是我一路在说的。我的基因里,几乎有九十九个百分点和黑猩猩一样——我们的长寿程度基本上也是大同小异——但我认为你并不知道我所了解的一切有多少,然而我却明白自己必须舍弃这一切。例如,我可以说得出来,外太空有多么无垠,以及它如何分开成各个星系与星团,涡状星云与个别星星,有些是健康的星球,另有些则是发生热病的红色巨星,有白矮星和中子星,行星与小行星。我懂得太阳与月亮的一切,地球上生命的演化,通晓法老王和中国的朝代,世界上的国家和它们的人民,更别提我正在研究的植物与动物,运河与湖泊,河流与山径。我可以不须片刻停顿地告诉你几百个城市的名字,我可以告诉你几乎全世界的所有国家,我还知道每个国家的大概人口数。我深通不同文化的历史背景,他们的宗教和神话,还可以大略掌握他们语言的历史,尤其是在语源学上的关系,特别是印欧语系,但我也可以说一长串的阿拉伯话,还有中文和日文,遑论所有脑袋里的地形和人名。此外,我还有好几百个旧识,光是我自己那个小小的国家,我就可以在帽子落地的时间内,给你几千个我多少知道一点生平事迹的人名——对某些人的事略更是能够如数家珍。而我也没有必要将自己限制为挪威人,我们越来越像个地球村,不久村庄的幅员便将涵盖整个银河系。就另一个层次来说,有许多我真心喜欢的人,当然不只是喜欢的人,还有土地,想想那许多我了若指掌的所在,还有那些我最熟悉的地方,我可以分辨是否有人去砍倒了一棵树或是移动过一块石头。还有书,尤其是那么多教我认识生物圈和外太空的书,还有文学作品,透过它们,我见识到许多书中人物的生活,有时候他们对我更是别具意义。然后我没有音乐是活不下去的,我很不挑剔,从民谣和文艺复兴时期的音乐,从荀伯克到潘德瑞基,但我必须承认,我特别偏好浪漫音乐。别忘了,这个也可以在巴哈和葛路克的音乐里找到,更何况阿尔比诺尼。但是浪漫音乐在每一个时代都有,连柏拉图都提出警告,因为他相信悲伤会使人变得虚弱,尤其当你听到普契尼和马勒的音乐时,你就可以马上领悟到我想说的是什么,生命太过短暂,而人类被塑造的方式,表示他们将必须留下太多在身后。如果你听过马勒在《大地之歌》中的“告别”一节,你就可以体会我的感觉。希望你能够了解,我在谈的就是再见这一回事,真正的必须离去,别离的地点就在我储存一切的器官,而我却必须向这一切道别。”

  我走向行李袋,将它打开取出琴酒瓶,凑到嘴边。这根本不值一提,因为我只会喝一小口,而且晚餐时候也快到了。

  “你已经要开始了吗?”它说。

  “开始?我觉得你的用语实在带着太多偏见。我喝一小口,因为我口渴,换句话说就是为了止渴,而你却说我在开始什么东西。”

  “我只是担心这种喝酒的方式会让你的生命更加短暂,让你屋漏偏逢连夜雨。”

  “有可能,我也可以看到其中的讽刺意味。但我在谈的并不是变老,而是永恒的问题,多活几年或少活几年根本无关紧要。”

  “我很幸运不用去担心永恒的问题。”

  “哼,我才不是这样!”我说。我抓起写好的笔记,冲出门外,将门重重关上。

  我径直走向安娜与荷西的茅屋,只是我愈是接近,步伐愈是缓慢,那么当我经过他们的阳台时,如果带点运气,就可以显得毫不经意。我将纸折起来,塞在我后面的口袋里。

  “来一杯白酒吗?”安娜大声喊叫。

  “好啊,谢了。”

  她从里面拿出椅子和杯子,待我们坐下注满酒杯,我假装自己在凝视着外头的棕榈树,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像在消化一句古老的箴言:

  “小丑愈接近自己的永恒灭绝,愈是清楚看见镜里的动物,在他醒转的每一个新的一天。悲戚的灵长类伤痛逾恒,在他的眼中寻不着妥协。眼前所见是着魔的鱼、变形的青蛙、残疾的蜥蜴。这是世界末日,他想着。这是演化长长的旅途,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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