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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匠头目的故事

时间:2021-09-30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契诃夫 点击:
  某伯爵的花房里正在卖花。买主不多,只有我,我的邻居——一个地主和一个贩卖木材的年轻商人。当工人们把我们买的美丽的货物搬出去,装上板车的时候,我们就在花房门口坐下,东拉西扯起来。在四月里这种天气暖和的早晨,坐在花园里,听百鸟齐鸣,看花卉搬到露天底下晒太阳,那是非常愉快的。
 
花匠头目的故事
 
  那些植物由花匠米哈依尔·卡尔洛维奇亲自指挥着装上板车,他是一个令人敬重的老人,面容丰满,胡子剃光,只穿一件皮坎肩而没有穿上衣。他一直沉默着,其实他在听我们讲话,等我们说出点新奇的事情。他是个聪明的、很善良的、人人尊敬的人。不知什么缘故,大家都认为他是日耳曼人,其实他父亲是瑞典人血统,母亲则是俄国人血统,信奉东正教。他通晓俄语,瑞典语和德语,这几种语言的书他读过很多,再也没有比给他一本新书读,或者,例如,跟他谈一谈易卜生更能使他快乐的了。
 
  他有弱点,然而是无关大体的弱点,比方说,他自称为花匠头目,其实他手下一个花匠也没有。他的神情异常尊严傲慢。他听不得反驳,喜欢人家严肃专心地听他讲话。
 
  “我来给您介绍一下,那边那个家伙是个大坏蛋,”我的邻居指着一个工人说,那人长着黝黑的茨冈人的脸,坐在装着水桶的大车上,由此经过。“他犯抢劫罪,上个星期在城里受审,后来被释放了。他们认定他有精神病,可是您仔细瞧瞧他那副嘴脸吧,他非常健康嘛。近来在俄国,人们常常用病态和一时性起来解释一切,把坏蛋释放了;可是这种释放,这种明显的放任和姑息,却不会有好结果。这会败坏群众的道德,大家的正义感会变得麻木,因为人们看惯了作恶而不受惩罚。您要知道,关于我们这个时代,尽可以大胆引用莎士比亚的一句话:‘在我们这个邪恶而堕落的时代,连美德都得向恶习讨饶。’①”“这是实在的,这是实在的,”商人同意道。“由于法庭常常宣告无罪释放,杀人案和纵火案越来越多了。您去问问乡下人吧。”
 
  花匠米哈依尔·卡尔洛维奇扭转身来对着我们说:“讲到我,诸位先生,我却素来怀着欣喜的心情欢迎无罪释放的判决。每逢法庭宣告‘无罪’的时候,我并不为道德担忧,也不为正义担忧,正好相反,我倒感到愉快。甚至我的良心对我说,陪审员们宣告犯人无罪释放是犯了错误,哪怕在那种时候,我也还是高兴。你们自己想一想吧,诸位先生,如果法官们和陪审员们相信人胜过相信罪证、物证,言词,那么这种对人的信心本身岂不就比任何世俗的看法崇高吗?(相信上帝并不难。宗教裁判所②的法官们也好,比伦③也好,阿拉克切耶夫④也好,都是相信上帝的。不,您得相信人!)这种信心只有少数了解基督和感觉到基督的人才会有。”
 
  “这是个好思想,”我说。
 
  “然而这不是新思想。我记得很久以前我甚至听到过有关这方面的一个传说。那倒是个很亲切的传说,”花匠说,微微一笑。“这传说是我故去的奶奶,我父亲的母亲,讲给我听的,她是个很好的老妇人。她是用瑞典语讲话的,用俄语讲起来就不那么好听,不那么优雅了。”
 
  可是我们请求他讲这个故事,不要顾虑俄语的粗俗。他很高兴,就慢腾腾地点上烟斗,生气地瞧一眼工人们,开口说:“在一个小城里,住着一位上了年纪、孤孤单单、相貌不好看的先生,姓汤姆逊或者威尔逊,嗯,反正这没什么关系。
 
  问题不在于姓什么。他的职业高尚,他给人治病。他素来性情忧郁,不喜欢交际,只有在他的职业要求他说话的时候才开口。他不到任何人家里做客,跟任何人的交情都不超出默默地点一点头。他生活俭朴,象个苦行僧。问题在于他是个学者,在那时候学者跟普通人不同。他们日日夜夜观察,读书,治病,把别的一切统统看做庸俗的事情,没有时间说废话。城里的居民十分了解这一点,就极力不去拜访和空谈,免得惹他讨厌。他们都很高兴,因为上帝终于给他们送来了善于治病的人。他们想到他们的城里住着这么一个出色的人就感到骄傲。
 
  “‘他什么都懂,’他们总是这样谈到他。
 
  “然而这样说还不够。还得再说一句:‘他什么人都爱!’这个有学问的人,胸膛里跳着一颗美妙的、天使般的心。不管怎样,对他来说,这个城里的居民毕竟是外人,不是亲人,可是他爱他们象爱自己的孩子一样,为他们不惜牺牲性命。他自己害肺痨病,咳嗽,然而每逢有人来叫他看病,他总是忘了自己的病,从不顾惜自己,不管山有多高,也要喘着气爬上去。他不顾炎热和寒冷,不在乎饥饿和口渴。他不要钱,而且说来奇怪,每逢他的病人死掉,他总是同死人的亲属一起跟在棺材后面流泪。
 
  “不久他就成为这个城里不可缺少的人了,居民们甚至暗暗惊奇,以前没有这个人他们怎么会过下来的。他们的感激是无边无际的。大人和孩子,好人和恶人,正人君子和市井无赖,一句话,所有的人都尊敬他,知道他的价值。在这个小城和附近一带,不但没有一个人会容许自己做出一点使他不愉快的事,甚至谁都不容许自己想到这种事。他外出的时候从来也不关门窗,完全相信,忍心欺负他的贼是没有的。他常常为了尽医师的责任而不得不在大道上行走,穿过树林,翻山越岭,在那种地方有许多饥饿的流浪汉出没,可是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危险。有一天夜间,他从病人家里回来,在树林里碰到强盗来打劫,可是他们一认出他来,就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脱下帽子,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说他吃饱了,他们就给他一件暖和的斗篷,一直把他送到城里,暗自庆幸命运总算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可以略略报答这个慷慨的人。
 
  嗯,当然,奶奶还说,就连马、牛、狗都认得他,一遇见他就现出高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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