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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偿的障碍

时间:2021-12-26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契诃夫 点击:
 一
 
  本县的首席贵族米哈依尔·伊里奇·彭达烈夫的家里正在举行彻夜祈祷。主持祈祷的是一个年青的神甫,身材丰满,留着长长的金色鬈发,生着一个象狮子那样的宽鼻子。唱歌的只有一个教堂执事和一个文书。

补偿的障碍
 
  米哈依尔·伊里奇病得很重,坐在一把圈椅里,一动也不动,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象是一个死人。他的妻子薇拉·安德烈耶芙娜站在他旁边,歪着头,露出一个对宗教冷淡而又不得不站在那儿并且偶尔在胸前画个十字的人所常有的那种懒散而顺从的神态。薇拉·安德烈耶芙娜的亲哥哥亚历山大·安德烈耶维奇·杨欣和他的妻子列诺琪卡站在那把圈椅后面,也在病人身边。这天是圣灵降临节①的前夕。花园里的树木发出轻微的飒飒声,美丽的晚霞烧遍半个天空,大有过节的气象。
 
  不管是从敞开的窗口听到城里的和修道院里的节日的钟声也罢,院子里的孔雀的叫声也罢,或者是前厅里有个什么人在咳嗽也罢,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米哈依尔·伊里奇病得很重,医师嘱咐说只要他的病稍有好转,就该送他到国外去,可是这些天来他的病情时好时坏,谁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而时间却在过去,这种不知是吉是凶的疑团惹得大家都厌烦了。杨欣还在复活节那天就到这儿来了,为的是帮他的妹妹把她的丈夫送到国外去,可是他跟他的妻子已经在这儿住了几乎两个月,在他居留期间,彻夜祈祷也已经做过差不多三回,前景却依然渺茫,难以预测。谁也不能担保这场恶梦不会拖到秋天去。……杨欣心里不满意,闷闷不乐。这种每天准备出国的情形惹得他厌烦,他一心想回家去,回到他的诺沃塞尔吉村去。固然,家里也并不愉快,不过那边毕竟没有这种墙角上立着四根圆柱的空荡荡的大厅,没有这种蒙着金黄色套子的圈椅、黄色的窗帘、枝形吊灯以及所有这些庸俗无味、追求堂皇富丽的摆设,没有晚上每走一步路都会引起的回声,主要的是没有这种病态的、发黄的、浮肿的脸和闭着的眼睛。在家里可以笑,可以说点胡闹的话,可以跟妻子或者母亲大声吵嘴,一句话,想怎么生活就可以怎么生活;这儿呢,好象在寄宿中学里一样,要踮起脚尖走路,小声讲话,只准说正经话,要不然就得象现在这样站在这儿听彻夜祈祷,而做这种祈祷并不是出于宗教感情,却象米哈依尔·伊里奇自己所说的那样,是照规矩办事……不得不顺从一个在自己灵魂深处认为渺不足道的人,不得不照料一个自己并不怜惜的病人,天下没有出这种情况更使人感到厌倦、委屈了。……杨欣还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他的妻子列诺琪卡告诉他说,她怀孕了。这个消息之所以有趣,也只是因为这给旅行的问题又带来一个新的麻烦而已。现在怎么办呢?是该带着列诺琪卡一同出国呢,还是打发她回到诺沃塞尔吉村他的母亲那儿去呢?可是按她这种情形,旅行是不方便的,至于回家,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肯的,因为她跟她的婆婆不和,她不会同意她丈夫不在,她单独住在那个村子里。
 
  “或者我索性利用这个借口,跟她一块儿回家去?”杨欣暗想,极力不去听那个教堂执事的歌声。“不行,撇下薇拉一个人留在这儿是不妥当的,……”他断定,看一眼他妹妹的匀称的身材。“可是怎么办呢?”
 
  他思忖着,问自己:“怎么办呢?”于是他感到他的生活极端复杂和混乱了。所有这些有关旅行、他的妹妹、他的妻子、他的妹夫等等的问题,每一个单独对待,也许解决起来很容易,很方便,然而这些问题是纠缠在一起的,活象一个走进去就出不来的沼泽,只要解决其中一个问题,其他那些问题反而会因此更加混乱。
 
  神甫在念福音书以前,回转身来说:“愿人人平安”,这时候有病的米哈依尔·伊里奇却突然睁开眼睛,在圈椅上活动起来。
 
  “萨沙②!”他叫道。
 
  杨欣赶快走到他跟前,弯下腰。
 
  “我不喜欢他主持祈祷,……”米哈依尔·伊里奇低声说,不过他的话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楚;他的呼吸困难,带有呼哧声和喘息声。“我要离开这儿。你陪我走出去,萨沙。”
 
  杨欣帮他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
 
  “你留下吧,亲爱的,”米哈依尔·伊里奇用微弱的、恳求的声调对他的妻子说,她想在病人的另一边扶住他。“你留下!”他生气地又说一遍,瞧着她的冷漠的脸。“我没有你也走得到!”
 
  神甫站在那儿,翻开福音书,等着。在随后的寂静中清楚地响起男声合唱的和谐的歌声。花园外边什么地方也有人在唱歌,大概是在河上吧。忽然,附近一个修道院里的钟声响了,这柔和悦耳的钟声跟歌声混在一起,显得十分好听。杨欣愉快地预感到一种什么好的事情就要到来,他的心就缩紧,他几乎忘了他得扶着病人走路了。这种从外边飞进大厅里来的声音不知什么缘故使他联想到在他眼前的生活里快乐和自由是多么少,他每天从早到晚那么费劲地解决的种种问题是多么琐碎,渺小,没有趣味。他扶着病人一路走去,仆人给他们让路,怀着乡下人通常瞧见死尸的时候那种阴沉的好奇心看着他们,就在这当儿,他突然生出了憎恨的心情,他沉重而痛切地憎恨病人那张浮肿的、胡子刮光的、演员般的脸,憎恨他那双蜡黄的手,憎恨他那件长毛绒的长袍,憎恨他的呼吸,憎恨他的黑手杖敲着地面发出的响声。……此刻,由于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情,而且这种感情又来得那么突然,他的脑袋和两条腿都发凉了,他的心猛烈地跳起来。他热切地巴望米哈依尔·伊里奇马上死掉,巴望他最后大叫一声,扑通一声倒在地板上才好,然而他一刹那间想象到这种死亡的情景,就吓得把这想法丢开了。……他们走出大厅的时候,他所想的已经不是病人的死亡,而是自己的生活了:他巴不得从病人的温暖的腋下抽出手来,就此跑掉,跑掉,头也不回地跑掉。……米哈依尔·伊里奇的被褥铺在书房里的一张土耳其式长沙发上。病人觉得卧室里又热又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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