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枫轩原创文学网 - 纯净的绿色文学家园 !

雨枫轩

风语2(第四章第一节)

时间:2021-07-12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麦家 点击:
风语2(全文在线阅读)  >    第四章 第一节

    如果说重庆饭店是个妖艳风骚、放荡不羁的洋女人的话,渝字楼则是一个宁静端庄、温婉典雅的东方闺秀,两者在建筑、装饰、摆设甚至是气味上,都是截然不同的。重庆饭店豪华奢靡,张扬喧哗,充满着强烈的异域情调和肉欲气息,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外国人刺鼻的香水气和浓重的体臭味。渝字楼则有不同,它是一座传统的“走马转角楼”式的中国建筑,主体为青砖白缝,多有附体,前庭后院、假山、曲径、回廊、花窗、屏风、盆景、字画,应有尽有,古朴又不失雅致,含蓄又不失富贵,就连流动的空气也是清新爽快的,从每一扇洞开的雕花窗户里徐徐吹入,带着一种幽幽的花香和一种淡淡的茶水清气,满楼飘荡。

    所以,重庆人把去重庆饭店吃饭说成“开洋荤”,把去渝字楼吃饭说成“吃家味”。所谓家味,就是家常之味、居家之味、家里之味,足见重庆人对渝字楼的喜爱。

    谁能想得到,这一切不过是伪装而已。

    今晚,渝字楼虽然一切如常,灯红酒绿,高朋满座,但也有不同之处,就是二楼餐厅,全被陆所长提前包下了,就连一些无关的服务员也被保镖提前驱之一空,长长的走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餐厅经理姜姐亲自带着两三个仪态端庄的服务员,穿梭往来。

    其实,只有一个包间有客人。包间的名字取得有意思,叫“锦上花”,想必是从“锦上添花”这个成语变来的,去掉一个“添”字,浑然天成,别有一番韵味。

    赴宴的人已到齐,有陆所长、海塞斯和助手郭小东,另有侦听处杨处长和保安处长老孙,他们围桌而坐,小心翼翼地谈笑着。小心翼翼是因为杜先生随时可能到来。

    怎么不见陈家鹄?

    陈家鹄被临时放了鸽子!怎么回事?是杜先生秘书的主意。秘书嘛,首长的管家,精神形象的保镖,他得知主人设宴款待的名单中有陈家鹄届,深感不妥。陈家鹄工作都要私藏,又怎能宴请他?请了岂不是让谁都知道他已经进了黑室工作?这样的事,用坊间的话说,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没事找事。从一定意义上说,这次宴请是保不r密的,终将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暗流涌动,四方皆知。

    言之有理,只好让陈家鹄受屈了。

    楼板上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一会,杜先生在穿着新派、艳而不俗的姜姐的导引下,带风夹香地进了包间。与大家一一握手后,杜先生提议让海塞斯坐主宾位置:“教授先坐才是今天的主宾、红花,我们都是绿叶。”

    海塞斯不从,执意要杜先生坐,其他人也众声喧哗,一起帮腔,杜先生才说一句:“恭敬不如从命。”在主宾席位上坐了下来,一边吩咐姜姐,“记着,我是坐错了位子的,等一下斟酒上菜可不要再错上加错了,要从教授开始,以此为序转圈,我压轴,不得乱来。”

    姜姐自是应允,开了酒瓶,给大家斟酒,可还是从杜先生开始。杜先生捂住杯子斥道:“你胆子好大,我申明的余音还在耳际缭绕就敢违抗?照我说的,先教授,然后依次过来,我最后。今天的主人是他们,我和陆所长都是来鼓掌喝彩的,岂能喧宾夺主?”

    姜姐笑笑,便先从海塞斯开始斟起了酒。,罢了,杜先生示意姜姐和服务小姐退下,然后端起酒杯,站起来致祝酒词:“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是我今年以来最高兴的日子,因为我把上一个高兴的日子也加到今天了。这些高兴呢,都是我们尊敬的教授先生和各位精诚合作的结果,是你们给我的锦上添花,所以这杯酒我就先敬大家了。”

    大家纷纷举起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红光满面的海塞斯不仅放开了手脚,也放开了心情,举着杯子敬杜先生,大声说这杯酒他是代人敬他的。杜先生也端起了酒杯,问他代谁,海塞斯嘿嘿地笑,说:“这个人嘛,本该坐在我身边的……”陆所长预感到他要提陈家鹄,急忙跟他使眼色。杜先生也明白他后面要说什么,赶忙插话堵他的嘴:“那一定是您的夫人了。来,陆所长,这杯酒你也要陪,这是教授代表他尊贵的夫人敬我们的。要知道,你生产的那个革皮上面啊,还流着有我们教授夫人的汗水呢。”

    “对,对。”陆所长笑着站起来,举杯对海塞斯说,“有道是,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个好女人,这杯酒我就敬贵夫人,我们虽然不曾谋面,但心早已相通,导线就是你啊教授,来,这杯酒你必须干掉。”

    海塞斯却不买他们账,或是已有了几分醉意,或是有什么不快堵在心头,挥着手打断陆所长,抢白道:“你别发表什么高见,什么女人?我背后没女人,我的女人就是密码!你说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个好女人,其实每一个成功的破译家背后都少一个女人,因为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一个破译家。搞破译的人都是没有犯罪的犯人,终日枯守在黑屋子里面壁苦思,有音无影,哪个女人能够忍受这样的男人,天天独守空房,在无尽的期待和空想中耗散上帝赋予的全部感情和欲望?而在这儿,即使有这么一个女人,陆所长也会让他消失的。”

    这自是在说钟女士。

    钟女士在那个不幸的夜晚后(被陆所长撞见她与海塞斯共度良宵),以闪电的速度与她的诗集一起消失无影,海塞斯至今也不知她身在何处,每每问及,陆所长总是堂皇地说:前线需要她,她在枪林弹雨中接受至高无上的洗礼。

    杜先生并不知晓此事,以为他在诉苦,顺着他昀话点着头,感叹道:“您这么说来让我感到很惭愧啊,您本来与这场战争毫无关联,我也知道,您其实已经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在过平民百姓的生活,但为了帮助中国人民打赢这场战争,您毅然接受了委员长的邀请,放弃了舒适安逸的日子,投身我们这个硝烟弥漫的土地上来,此精神可敬可嘉。来,这杯酒我们大家一起敬您!”

    大家纷纷端起杯子,齐敬海塞斯。海塞斯想说的话没能说出来,被人堵回去了,心中甚是不快,便仰起脖子将整杯的酒全都倒进了肚子,然后闷闷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顶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分隔线----------------------------
栏目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