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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第十二章)(5)

时间:2021-01-02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高尔基 点击:


    "我?难道她是我的母亲?人们连母亲都不可怜,而你……真怪!"

    他发出破铃鼓的声音,低低地笑。

    有时我望着他,好象自己落进了无声的空虚中,沉入了黑漆漆的无底深渊。

    "别人都有老婆,雅科夫,你为什么不结婚?"

    "结婚干什么?我不结婚,我也时常可以弄到女人,谢谢上帝,这是简单的……只有老守一方的庄稼人,才可以有老婆。可是我那儿土地贫瘠得很,又少。连这很少的一点,也被叔叔侵占了。我的兄弟当完兵回家,跟叔叔争吵起来,打官司,还拿棍棒打破了叔叔的脑袋,流了血。因此我的兄弟在牢里蹲了一年半。从牢里出来,只有一条路,依旧到牢里去。可是我的弟媳妇,却是一个很有趣的少妇……呃,不用说这个!总之,结了婚,必须呆在自个儿的窠里当主人。可是当兵的人,不能自个儿作主。"

    "你祷告上帝吗?"

    "真怪!当然祷告……"

    "怎样祷告?"

    "各式各样。"

    "你念什么祷告文?"

    "我不知道什么祷告文。我,老弟,只是这样祷告:主耶稣,赦免人生的罪恶,安息死者的灵魂,主呀,保佑我不要害箔…此外再说些别的什么……""什么呢?"

    "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管说什么,他都听见了!"

    他对我和善而带好奇心,就象对待一只不笨的会耍把戏的小狗一样。晚上,有时同他坐在一起,他的身上常常发出熏油味、焦糊气和大葱臭。他爱吃大葱,嚼生葱头象吃苹果一样。一道坐着,有时他突然请求说:"喂,阿廖沙,念首什么诗听听吧!"

    我记住了不少的诗,而且有一本挺厚的本子,抄下自己喜欢的诗句。我念《鲁斯兰》,他屏住略带沙哑的呼吸,象聋哑人一样静静地听着。之后,小声说:"很有味,很流畅的故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是普希金?对罗,有一位穆辛-普希金先生,我见过他……""不是那个,我说的那个普希金老早给人家打死啦!"

    "为什么?"

    我把从玛尔戈王后那儿听来的话,简单地告诉了他。雅科夫听了之后,平静地说:"很多的人,都为女人丧命……"我常常把书上读到的故事讲给他听。这些故事在我的脑子里混在一起,编成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因此我的故事里不单有动荡不安而又美丽的生活,还充满着火一样的热情、各种狂暴的戏剧、华丽的贵族趣味、梦一般的幸运、决斗、死亡、高尚的言语和卑鄙的行为。在我的故事中,罗坎博尔代替了拉·莫尔和阿尼巴尔·科科纳斯等骑士的形象,路易十一变成了葛朗台的父亲,奥特列塔耶夫骑兵少尉与亨利四世混起来了。这种凭着灵感变换人物性格和变换事件的故事,是我自己的一个另外的世界。我在这个世界,同外祖父的上帝一般,是完全的自由人,可以任意玩弄一切。但是这种书上的混乱并没有妨碍我观察现实的真相,也没有减弱我对理解活人的追求,它象一朵透明而不能穿过的云,围住了我,使我对许多容易传染的污秽和可恶生活的毒素有了一种防御能力。

    书籍使我变成不易为种种病毒所传染的人。我知道人们怎样相爱,怎样痛苦,不可以逛妓院。这种廉价的堕落,只能引起我对它的厌恶,引起我怜悯乐此不倦的人。罗坎博尔教我要做一个坚强的人,不要被环境屈服;大仲马的主人公,使我抱着一种必须献身伟大事业的愿望。我最爱的主人公是快乐的皇帝亨利四世,下面贝朗瑞的这一首名歌,我觉得就是歌颂亨利四世的:他给百姓许多实惠,自个儿也爱酒贪杯;是呀,既然人民都快乐,为什么皇帝不可喝醉?

    小说把亨利四世描写成一个亲近人民的好皇帝。他的太阳一般明朗的性格,使我确信,法兰西是全世界最美的国家,骑士的国家,不管他们穿了皇袍或是穿了农民的衣服,都是同样的高尚;昂日·皮都也是跟达达尼昂一样的骑士。

    当亨利被杀的时候,我痛哭流涕,而且切齿痛恨拉瓦利雅克。

    我同同炉讲故事,差不多总把这位皇帝当作重要主人公。雅科夫好象也爱上了法兰西和"亨利皇帝"。

    "亨利皇帝是好人,同这种人混在一块儿,去捉鱼,去干么都好。"他说。

    他听故事决不狂喜,也不提出种种问题打断我的话。他默然地低着眉头,毫无表情地听着,象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但有时候我的话声不知因为什么一停,他就马上问:"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不要停住呀!"

    关于法兰西人,他喘着气说:

    "过得真凉快……"

    "什么,凉快?"

    "你看,咱们在火热中过活,做工,可是他们却过着凉快的生活。他们不做事,只是吃喝,闲逛——挺舒服的生活!"

    "他们也做工。"

    "从你讲的故事中,可瞧不出来呀!"司炉下了一个公正的判语。于是,我马上明白了我读过的书中,绝大部分差不多都没有提到高贵的主人公们在怎样工作,和他们依靠什么劳动过活。

    "啊,稍微躺一忽儿,"说着,雅科夫就在坐着的地方仰面躺下,过了一分钟,就吹起匀整的鼾声。

    秋天,当卡马河两岸转成红色,树叶染上金黄色,斜阳的光线渐渐白起来的时候,雅科夫忽然离开了轮船。头一天晚上他还对我这样说:"后天咱们到了彼尔姆,上澡堂舒舒服服洗个澡,出了澡堂,再到有乐队的酒馆去。挺惬意呀!我爱听八音琴的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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