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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母在天堂

时间:2010-06-13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王开林 点击:

  一个人视力所及的距离能有多远?听力所及的范围又能有多大?你也许会说,这是完全不值得追根究底的问题。真是如此吗?我想眺望母亲久已鸿飞冥冥的身影,我想倾听她老人家早就哑寂在岁月喉咙里的声音,然而幽明永隔。我既不能上穷碧落,又无法下抵黄泉,只得把目光投向浩茫的天宇,投向那形同蜂窝的星海深处,抱持着不肯割舍的愿望,久久祈祷—“慈母在天堂!’’

  那正是善良者应有的归宿,也正是受难者应得的报酬。我投生人世,的确有点姗姗来迟。母亲在体弱多病的42岁上,咬紧牙关,将她的第五个孩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带到了寒流奔涌、毒气氤氲的世间。为此,母亲几乎丧命,我也险些夭折。

  “总共有九百九十九个理由不生你,只有一个理由生你,那就是我想看看你的模样。我拿自己的老命做赌注,好在是赢了这一局。”话说得轻描淡写,然而,从母亲畅快的笑容里,我强烈感受到她创造生命于千辛万苦之后的喜悦。

  我不幸出生在“文*”爆发的那年。某位专以打趣别人为乐的家伙竟拿捏我的苦经大加调谑,戏说我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作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投生在一个错误的地点”,似乎来赶那趟“浑水”,完全是我一念之差。怪只怪天意弄人,我的运气也不济,如同二战时盟军的空降兵,因为细小的偏差,夜中误降在德军的营地;然后,就是密集的枪声,就是惨叫悲号,就是血肉飞迸。

  在一片眩目的雪光中,我睁开惊奇的眼睛,看见母亲在命运的钢丝上颤颤巍巍地挪步,看见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命运的钢丝上战战兢兢地蠕行。钢丝悬在高可摩云的半空之上,一旦脚下失去平衡,“杂耍者”就会猛然栽落下去,万劫不复。这是谁也逃避不了的现实,但它比噩梦更像噩梦,比幻觉更像幻觉。

  母亲牵着我,走向“钢丝”的另一端,那时我刚满4岁。“还有一程路就到了。”“就到了哪里?”“好地方。”

  所谓“好地方”,即是我命中注定要苦握10年的异乡。那时,我重复得最多而又最令母亲发愁的两句话,比电报辞还要简
  短:
  “妈妈,我饿!”
  “妈妈,我冷!”
  于是,我手中就添补一只甜香的烤白薯,身上就加厚一件改
  做的旧棉衣。
 “还饿吗?”
 “不饿。”
  “还冷吗?”
  “不冷。”

  起码的温饱,简单的满足,就够母亲精打细算,运筹张罗一气了。在“生存”的重扼之下,“生活”二字趁早免提。那是动辄获咎的年代,对于摆在眼前的事实,如今你简直难以置信,像“越穷越光荣”那样愚不可及的想法,竟然是“太平盛世”里最鼓舞人心的口号!在当时,老百姓向往富足安乐的生活,此念即算不划归罪恶的思想一类,也属于额外的奢求。

   母亲天性,爱美,我最早见到的艺术珍品就是她用五彩丝线一针针绣出的那些花鸟虫鱼,乡人啧啧称奇,母亲却摇头不止,轻叹一口气—

  “可惜没有好丝绸,这线也是自家染的,比不得先前绣庄里买到的好。”

  仲春时节,鲜花烂漫,母亲家务之余,便去篱边屋后采些好看的野百合回来,插在花瓶里。虽是陋室寒舍,却弥漫一季馥郁的芳香。

  “苦中作乐也是一门本事。”

  这般心法,我得了母亲的嫡传,够我一生受用无穷。我的启蒙教育完全得益于母亲,从那些节奏明快的儿歌和意义深刻的寓言故事,我汲取了最早的文学养分。我总有层出不穷的问题,似肥皂泡一串一串的,母亲只要手上忙得过来,就会不厌其烦地给出答案,从不将我一巴掌打开。
  “妈妈,为什么坏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坏人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阴险毒辣的手段都想得出来,
  用得出来,谁还有胆量去凿他们的瓢,挡他们的路?”
  “他们为什么硬要害人?”
  “没有道理可讲,他们是豺狼,天性喜欢杀生。”
  “那好人是什么?”
  “他们是羊,生来就是被剪毛、挤奶、剥皮、吃肉和熬汤的命。”
  听了这话,我不禁浑身打了个冷战,待情绪稍稍平复了,然
  后再问—
  “妈妈,为什么十个好人加在一起都斗不过一个坏人?”
  “十只羊当然斗不过一头狼,他们太老实太和气忠厚,不会弄奸耍狠。”
  “做羊没有做狼好玩,真是太没意思了,老是被欺负,连命都保不住。”

  听我这样一讲,母亲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叹息道—“做狼做羊,一半是天性决定的,一半是环境造成的,也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看你只能做羊,连嶂螂和壁虎这样的小东西都怕。”
  “我不想做羊!”
  “你叫得响,有什么用?不吭声的狗才咬人咧。”

  我在七八岁时提出诸如此类的问题,母亲并没有随便糊弄过 去,她的话句句落实,是要让我早些明白,这个世界到处充满了残忍和邪恶。在冷血寒骨的年代,母亲忧世伤生,我不能完全理解,但印象深刻。

  有道是“人看其小,马看蹄爪”,对于我的早期教育,母亲非常注重。她是善良的“驯羊”,这就无疑决定了,她绝不可能教会我做“恶狼”的种种本领。尽管她深知为羊的痛处和苦处多而又多,仍一门心思要将我引向正大光明的路径。倘若她发现我当面扯白撒谎,或在外面扑枣摸瓜,就会责罚我跪在搓衣板上,独自好生反省。有时一跪就是一两个小时。

  “看看你这副样子,像棵歪脖子树,立不正,扶不直,岂不是枉费了为娘栽培你的一片苦心?你今天满肚子怨恨,不要紧,等将来我死了,你终究会有明白省悟的一天!只不过,那时候你想找娘讲一声‘对不起’,保证要如何重新做人,娘的影子都不在了,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世间任何雄辩滔滔的语言,都绝不可能比慈母的半滴眼泪更有说服力。只要是性本善良的儿女,看见娘亲一夕伤神,泪落如著,再怎么厚脸调皮,也会痛加自责,知错知悔。除非是冥顽不灵之辈,才会任由慈母心碎心灰。

  我10岁那年,母亲的身体更见赢弱,脸色愈显蜡黄,平日痰唾中所挟带的血丝足以证明她已经积劳成疾。然而,她迟迟不肯就医,硬撑了半年之久,一场突发的大咯血后,才查出是肺结核晚期。母亲自知来日无多,便将后事向父亲和姐姐一一交待清楚了,仿佛只是要出一趟远门,神色从容自若。在病榻前,她用手帕擦去我腮边的余泪,轻抚我单薄的身子,目光骤然黯淡下来。
  “林儿,你还小,我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妈妈,我怕……”
  “只要你心里总记挂着我,娘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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