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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牢情话(第五章)(2)

时间:2014-12-24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张贤亮 点击:

  "要坚强地活下去!"老秦握着我的手,"他们就是要你自己垮掉.共产党人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坚强地活下去,并且要永远记住这一天……"
  我没有眼泪.所有的痛苦都被这个痛苦压倒了.我用被子蒙住头,强压住从胸中往上涌的悲号.母亲死了,那一个充满着母爱的光辉和家庭温暖的世界消失了.从此,只有我一个人踯躅在这样一个混乱而又荒凉的人间.这种想像,这种孤独感,激起了保卫自己的本能.这种本能,又加强了以自我为中心的心理.
  心里的血淌完了,心里的水分也被压榨干了,心就会变硬起来……
  夜,静悄悄的.只有一只夏虫在窗外寂寞地吟叹.那幽幽的、断断续续的、时高时低的卿卿声,给我带来青草的气息、泥土的气息、生命的气息.是的,世界是美好的,生命是值得留恋的;活是要活下去的.但是,我那能品味、体验、享受美的心已经僵硬了,从此,美的世界在我心中折射出来,都将是零碎的、扭曲的、变形的.我把被子略略掀开,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像被打伤的野兽似地,带着颤音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而这时,从那焊着钢筋铁条的窗外,像是回声一样,也飘进来一声幽幽而沉痛的叹息……
  第二天早上,虽然我一夜没有睡,仍然按时起了床.仍然是她和一名女战士端来玉米饼和菜汤.她没有看我,像影子般飘然而逝.我默默地吃完早饭,大家也都带着沉重的肃穆不声不响,连"多事先生"也没有"多事".
  一会儿,她在门外招呼了.我还是默默地扛上铁锹,跟大伙一齐排好队.老秦用赞赏的眼光鼓励着我.她站在队列前面,用忧郁的声调问李大夫:
  "他……他还出工吗?"
  "出!"
  老秦代我作了坚定的回答,然后领着呼口号: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赎罪!""顽抗到底,死路一条!""向左转、开步走、一二一……"
  今天还是修复农渠,全都在一起干活.女战士们好像也安静了一些,她们在树阴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是低沉的、克制的.快到中午,一段渠堤修好了.她叫其他女战士把"犯人"带到另一段渠湃,留下我和"多事先生"在这里收尾工.等人走远后,她让我们也到树阴下来,嗫嚅地对我说:"我……我还不知道……你还有妈."
  "啊!"我突然愤怒地喊叫起来,"难道我就没有妈吗?!"这时,我只觉得头昏目眩,眼前一片金黄色的光,光中飞舞着无数苍蝇似的黑点."难道只你们有妈妈?难道我们阶级敌人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难道我们就没有血没有肉吗?难道我的妈就应该……"一霎间,我完全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血一下子涌到头部,浑身战颤不停,最后竟喊失音了.我焦灼地用十指抓挠着喉咙和**.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双手乱摇,惊慌地反复这样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仍剧烈地战颤着,抓挠着,嘴角喷出了白沫……
  "你打我吧!啊,你打我吧!"她把枪撂到地上,抓住我一只手,"你打我出出气就好了……你打吧!就这样,就这样……"她把我的手使劲向她脸上挥,"就这样,你打呀!你打呀……"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一口气终于冲出来:
  "你滚!你滚!你滚得远远的……"
  接着,我转身扑倒在渠堤上,放声嚎啕起来.
  "唏、唏!多事、多事、多事!……"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中午酷热的阳光把渠堤上的沙土晒得发烫了.干燥的、闪光的细沙,悄无声响地从堤坡上蜿蜒流下,如同不尽的、结晶成固体的眼泪.细沙流到我头顶,流到我赤裸的**,给了我一种凄凉的温暖.一只土蜥蜴,在芨芨草丛中探出头,用米粒大的黑眼睛望了望我,又急匆匆地掉尾爬去,几只小蚂蚁,在我眼前商议着,踌躇着,最后像还叹息了一声似地败兴而归,她用细润的手,胆怯而温柔地摩挲着我的脊背.我的皮肤陡然感到一阵清凉滑润的舒爽,同时闻到一股茉莉花的香气.
  "背都晒脱皮了,给你抹点香脂."她蜷着腿坐在我旁边的堤坡上,声音发颤地说,"以后干活穿上衣服,要注意身体呀."
  "你走吧,"我只是无力地摆动手臂,忘记了她是看押我的,"你走吧,你走……"
  "现在我看清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她叹息了一声,愁苦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别人伤心,他们高兴……你别伤心,以后慢慢会好的,毛主席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救了人,总有好结果的.他们知恩不报,还折腾你,总没有好结果……"
  我抽动了一下,紧闭上眼睛.在人性的暴烈冲动过去以后,多年来被培养成的驯顺的理念又习惯地控制了我.我觉得她那无视抽象的政治概念,仅凭一种简单的是非观,把人分成好人和坏人的做法是幼稚的,我不敢想像刘俊.他代表的是历史上那么巨大和正确的力量,这种力量是我一直崇敬的对象.现在,好像它越残酷恐怖就越使我痛切地尝到惩罚的滋味,越使我折服,因而也就越使我自怨自艾,悔恨过去.
  太阳更酷烈了,树阴慢慢移动了地方.我们俩都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她仍守在我身边,不顾我的冷淡,絮絮地说:
  "我知道你吃不饱,想给你送点吃的.可白天不好拿.我回去给你在窗子下面支个铺.我晚上就从那块破玻璃给你扔进来.你一个人悄悄地吃……"
  虽然我并不想吃她的东西,但她这个主意我觉得还是可取.一张大炕睡十个人,夏天挤在一起,闻着浑浊的鼻息、汗气,常常使人不得入眠.再加上"多事先生"的虱子横冲直闯,更搞得人奇痒难熬,中午,她取得刘俊的批准,让小顺子帮我在窗下搭起了铺.铺板就是抬走宋征的那块.当然,现在已经晒干了.
  晚上,睡在窗下,清凉的夜风拂着我的脸颊.大恸一场以后,心头好像轻松了一些.悲痛是会随着眼泪溢出去的,如果人类没有泪腺,我想,平均年龄绝不会超过四十岁.但是,摸着身下这个铺板,我对自己是不是能活到三十岁都没有把握,难道这块抬走过宋征的铺板就不会再把我抬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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