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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小斌随笔(6)

时间:2023-04-25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梁小斌 点击:


    当我向孩子叙述有一根针头在他脑袋上扎进,他是如何痛哭的情景。孩子说,完全记不得了。这桩事,好像认定为任何人都同样适用。我的叙述如果生动,孩子就会记住他的脑袋是如何为躲避针头而转动的,他以后回忆此事,但又不得不加以说明,“听父亲说——”

    医生在为婴儿扎针时,大都有这种朴素的想法,反正婴儿不会说出痛苦,以后也永远记不住是哪个医生给他扎针,所以下手有点狠,针头完全可以自由地多次进进出出。这里含有深刻的哲学意味,以后的痛苦必须有人向他描述,或者是说,没有任何印象的痛苦是根本不存在的。

    那么一个“听说”与自己有关的记忆和自己印在脑海里的自己的故事到底有没有区别,历史故事和人物故事到底有没有区别。

    我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我仅有一点对昨天的记忆,我就是从我的昨天而来。如果我仅知晓现在我的此刻状态,我就是从我此刻写字的状态中忽然迸发出来,成为一个有形的人。

    在我的记忆无法涉及的地方,在我这个有形人之外的茫茫空间,那里又有什么?当我们穷尽了自己的记忆,不得不得出思维的结论,我们是从虚无中而来。

    这很类似于我们视觉的穷尽。我看见远远的草地上正漫步着一头奇形怪状的牛,慢慢地那头牛分成了两个部分,两只犄角离开了身体,这与我逐渐向牛靠近有关。那头牛肢体的分离更加鲜明,我终于看清楚了,草地上漫步着两头牛。我想到,在我的视觉之外,大概就存在着一个缥缈的虚空。

    古先哲老子在思考世上的有形之物到底从何处而来,与一种穷尽的视觉也很相似。记忆的穷尽与视觉的穷尽均在一个有形之物面前止步。老子的思维只是服从了思维的惰性。实际上他想不下去了。他终究无法“看清”,这个“无法看清”,干脆就是世界万物的源头。他在得出了一个世界和人从何处而来的终极结论后,从此不再思维。从根本上讲,老子思维的原推动力是思维赶快结束后休息,他持的是一种终止思考的哲学。

    人,一定要被告之,是母亲所生,这就导致出这样的结论:母亲的回忆成为我的源头,我出生在他人的回忆中。

    人,经常在回忆他自己的经历,每个人自己的回忆中,夹杂着其他许多活人的成分。

    空碗和米饭

    我听到敲门声。先是敲邻居家的门,过了一会,分明敲到我这边来了。敲门者手上似乎持有羊骨头,所以,敲门声很沉稳。

    我不敢妄称他是“乞丐”。我靠在门框上,说实在对不起,我家里没有米饭。

    敲门声说,我不是来要饭的,我找你要一个碗。我摸到一个不锈钢的餐具,放到他张开的米袋里。他说,我有了碗就不怕了,于是走了。

    这个人的说法非常别致。他敲门的目的不是为了要饭,而是为了甩给我一句箴言。依照他的说法,人在世间,必须首先有碗,然后碗里才会有米饭和莱。当我的脑袋伸到碗橱里去寻找食物,脑袋碰响的不是食物,正是空荡荡,并且叠加起来的碗和碟子,响声证明,我有足够多的碗。

    此时,借助敲门者光顾,我才想到,难道一点吃的东西都没有了吗?碗柜里躲藏的碗里没有堆满米饭,碗应该感到窘迫。假如取一只碗放到桌上,再配以筷子和汤勺激励,那情景将会怎样?我并非虚妄,怪就怪在米饭和碗暂时还不在同一个地方,就像鱼和水分了家。我得出结论,米饭在外面的大千世界中。我几乎又导引出行乞者的箴言,有了碗就不怕了,我也带着碗出门就行了。

    美国哲学家兼作家梭罗曾经住在瓦尔登湖畔,许多旅行者离开了自己的路径,找到了梭罗的小木屋想要讨点水喝。梭罗回答,我家没有水,我可以借水勺给你们用。这个所谓“借”,也就等于赠送了。

    这也就是水和水勺(类似于饭和碗)相互躲藏,互不谋面,但有亲缘关系的实例。那么,梭罗家的水究竟在哪里呢?他指了指瓦尔登湖。旅行者们拎着水勺到湖边舀水喝去了。

    中国作家张贤亮恐怕也懂得碗太重要了。

    他在小说《绿化树》里提到了那个倒霉的章永麟。章永麟有一个从资本家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美国罐头盒,被他像护身符一般时刻带在身边。章永麟对这个装稀饭用的罐头盒有一番活的见解,他把“碗”递进食堂窗口,必须凝神盯住碗里是否倾斜,从而来断定里面稀饭的多寡。他太关切碗在别人手上的命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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