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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钦赐“盘龙棍”




更新日期:2021-07-01 + 放大字体 | - 减小字体 本书总阅读量:

 

  同治二年冬天,谁都看得出来,太平军已成强弩之末。东南半壁的军务,在节制五省将帅的两江总督曾国藩主持之下,李鸿章“用沪平吴”,以上海为基地,光复了苏州、无锡,向常州进兵;左宗棠经营浙江,自浙西节节往前推进,已经迫近杭州;曾国藩的胞弟,湘军称之为“九帅”的曾国荃全力进攻金陵,对太平天国的“天京”,已完成了大包围的部署。“天王”洪秀全众叛亲离,困处愁城,除了不时喃喃自语:“铁桶江山,你们不扶。自有人扶”以外,束手无策,自己都不知道毕命于何时?

 

  其时的上海,由于有英法等国的租界,可资庇护,所以成为江浙富室的“世外桃源”;其中有个富商名叫朱大器,杭州人,全家陷在家乡,思亲不止,特意托一个亲戚,悄悄到仍在长毛占领下的杭州去接眷,倘或不能举家脱难,至少要将老母接到上海。此外还有一个重大使命,是收服一个姓张的歪秀才,相机作官军的内应,收夏杭州。

 

  原来自洪扬起事,咸丰二年四月攻占湖南道州以后,如火燎原,不到一年工夫,席卷东南,竟在江宁“建都”。朝廷因为库藏空虚,军费支细;而更可忧的是,所谓“八旗劲旅”这块金字招牌,在鸦片战争中,为英国人砸得粉碎,要将无将,要兵无兵,不得不多方鼓舞,各地士绅办团练、输粮饷,保家保国。为咸丰皇帝重用的权臣肃顺,与才气卓越的恭亲王,虽为政敌,但都主重用汉人,所以三教九流,经由“军功”这条途径而致身仕宦的,不知凡几。朱大器便是其中之一,亦商亦官,以捐班候补道的资格,参与规复浙江的大计。

 

  朱大器委托的这个亲戚,名叫刘三才,外号“刘不才”,但“败子回头金不换”,历练出一双“光棍眼”,一张随机应变的利口;一身吃喝玩乐,无所不精的“门槛”,用在正途上,可说无往不利。朱大器颇能识人,更能用人,所以尽管有人相劝:“刘不才吊儿郎当,怎么能办大事?”而他仍旧毅然托以重任。

 

  到了杭州,刘不才包了一个土娼阿招;因为非如此,不能打进张秀才的那个圈子。

 

  这张秀才本来是个惯于兴风作浪,包揽是非的土豪劣绅;不过他的秀才,早就为已经殉难的浙江巡抚王有龄,在当杭州知府的时候革掉了。张秀才与各衙门的差役都有勾结——杭州各衙门的差役,有一项陋规收入,凡是有人开设商铺,照例要向该管地方衙门的差役缴纳规费,看店铺大小,定数目高下,缴清规费,方得开张,其名叫做“吃盐水”。王有龄锐干任事,贴出告示,永远禁止;钱塘、仁和两县的差役,心存顾忌,一时敛迹;巡抚、藩司两衙门,自觉靠山很硬,不买知府的帐,照收不误,不过自己不便出面;指使张秀才去“吃盐水”,讲明三七分帐。王有龄得报大怒,行文学官,革了他的秀才、及至杭州沦陷,张秀才向长毛自荐,设立“中城善后局”,以维持地方秩序为名,为长毛派捐征税,一半归长毛,一半落腰包。那“中城善后局”,是地痞流氓日常聚会之处,有烟有赌还有娼;刘不才到那里去过几次,冷眼旁观,用心探听,到底看出苗头来了:可以从张秀才的儿子小张身上下手。

 

  张秀才什么都不怕,除了官就只怕他的儿子。小张是个纨绔、嫖赌吃着,一应俱全,张秀才弄来的几个造孽钱,都供养了宝贝儿子。好比“擒贼擒王”,收服了小张,自然就能收眼张秀才。这是一把“如意算盘”,事实上不容易,因为张秀才与朱大器结过怨,而且结得很深。

 

  不过,收服小张并不难。刘不才在“嫖赌吃着”四个字上,资格比小张深得多;谋定后动,在一场对决的赌局上,刘不才耍得非常漂亮,小张心服口服,臭味相投,结成知交。当然,小张会带他去见张秀才;刘不才执后辈之礼,十分周到,给了张秀才一个极好的印象。

 

  有了这个基础,刘不才可以动脑筋来为朱大器接眷了。

 

  谈到这件事,小张自然义不容辞。不过杭州到上海,只有走水路;陆路上处处哨卡,不容易过关。

 

  “这要找人。找到这个人,一定有办法;找不到这个人,”小张皱一皱眉说:“比较麻烦了。”

 

  “找哪个?”这时刘不才倒有些沉不住气了,“你说出来,我替你参赞、参赞。”

 

  “这个人——”小张忽然问道:“老刘,请帮的情形,你知道不知道?”

 

  刘不才又笑了,“照这样看,有点上路了。”他说。

 

  “怎么?你是‘门槛’里的?”

 

  “老弟台,听你问的话,就晓得你跟我一样是‘空子’。如果真的在门槛里,就不会这样子问了。”

 

  “对的。不过我虽是空子,安清的朋友很多;他们也不大瞒我。”小张又问:“你刚才说有点上路了,莫非你也有这方面的好朋友?”

 

  “也可以说有。其实是朱大器的好朋友,松江漕帮的老大。”

 

  “这个人我也听说过。漕船一共一百二十八帮半;松江九帮,也算大的了。”小张点点头,“照这样说,真是有点上路了。明天我想带你去看个朋友;这个朋友认识很久了,最近我帮过他一个大忙,交情突然之间厚了起来。再提到松江老大,看在安清义气的分上,一定肯帮忙。”

 

  这不用说,他那个朋友也是漕帮中人;便即问道:“他是不是那一帮的当家?”

 

  “对!‘嘉白帮’的当家;名叫孙祥太。”

 

  “喔!”刘不才不由得肃然起敬;他因为接近松江老大的缘故,漕帮中的情形也颇了解;浙江一共二十一帮,而“嘉白”是“总帮”,承运嘉属七县的“自粮”,有他帮忙,从杭州到上海,一路可以保险。过了嘉兴,接下来就是松江老大的码头,更可放心。

 

  “不过,他既是嘉白帮,怎么人在杭州呢?”

 

  “他是来‘参家庙’的,大概还没有走。就住在家庙里面;明天我们到拱宸桥去看他。”

 

  “好极了!”刘不才很高兴地说,“我一直听说安清的家庙,没有去过;明天倒要见识一番。”

 

  小张摇摇头:“人家帮里的家庙,门槛外头的人,不能进去的。”

 

  “这又不是‘开香堂’,外人不好参与。”刘不才不以为然,举例为证:“不是说乾隆皇帝南巡到杭州,微服私访,到他们家庙,还有‘粮帮公所’去过吗?”

 

  “粮帮公所设在大王庙,人人可以去。每年春秋两季唱戏酬谢‘金龙四大王’保佑,海晏河清;还热闹得很呢!外头人确是不能去的。”。

 

  “这样说起来,乾隆皇帝微服私行到安清家庙是瞎说?”

 

  “不是瞎说。乾隆皇帝孝过祖的。”

 

  “孝祖”是帮里的话,替祖师爷磕过头;换句话说,就是拜师,称为“孝祖”、以皇帝之尊,竟有此举,真个匪夷所思!刘不才不能相信。但谈得投机。就当“听大书”那样,不妨“姑妄听之”。因而往下追问究竟。

 

  小张虽是“空子”,对安清的了解却比刘不才所知道的来得多——相传安清帮是由翁、钱、潘三祖所兴起:三祖在帮中是有字派的第四代。其时正当康熙末年,整顿河工。大兴水利,成效著着,漕运旺盛之时。翁、钱、潘三祖,奉第三代罗祖之命,组织运河各码头漕船的舵工、水手,名为协助漕运,暗中却存有反清复明的大志。

 

  其时的漕运总督叫张大有,正因为漕船中人,品类不齐,争权夺利,好勇斗狠,常常闹事;甚至为了争过闸、争河道,抛弃漕船,上岸械斗。使得张大有深为头痛,有此三人——翁岩、钱坚、潘清;“法名”称为翁德惠、钱德正、潘德林来带领约束,自然求之不得,因而赋予好些特权。

 

  开香堂收徒弟,也是特权之一,因为非此不足以建立伦理关系,执行“家法”。相传翁祖收徒弟人人;钱祖收徒弟二十八人;潘祖收徒弟三十六人,合八仙、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之数,总计七十二人,成为七十二地煞。这三帮的徒弟,犹似大族的叔伯弟兄,帮中称为大房、二房、三房。

 

  三祖师分帮承运,八省调兑,自称为“粮米帮”,又名“漕帮”,外人则称之“青帮”或“清帮”。帮中立下二十四个字派:“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理、大通无学”,三房弟子,均依家谱字派起名。同时在杭州拱宸桥,运河起点建立家庙及粮帮公所,订立十大帮规、香堂仪式、孝祖规则、五戒十条、家法礼节。缺席大备,势力日增。

 

  但不知如何,亦可能是三房势力太大,兼以播祖是杭州人的缘故;翁、钱二祖忽萌去志,要作塞外之游。潘祖苦留不获,只得含泪送别;从此由潘祖—个人“领帮行运”,而帮中亦就全是“三房”里的天下了。

 

  过了两年,潘祖见两位师兄云游未归,思念不已,亲自到口外寻访,毫无下落。于是转道五台山去参陆祖——五台山分东西南北中五台;北台华严寺以北三里,有座紫霞洞,为安清、陆家庙以外的另一处“圣地”,因为相传帮中金、罗、陆三祖,都在此处修道。

 

  到了紫霞洞拜见师父,叩询两位师兄的下落,罗祖开示:他们俩已有极好的结局,无庸寻访。同时赐潘祖“天书”两部,一部叫“定国天书”、一部叫“石匣天书”;以后连同历代祖师遗像、家谱,以及各种经典,一起秘藏在家庙第五进的藏经楼上。

 

  当时潘祖已知翁、钱已经下世,肉身未能觅得,只好回到杭州,在拱宸桥粮帮公所附近,觅地建立两座衣冠冢,岁时祭扫,略申心意。当然,由此开始潘祖受三房弟子的公请,统带全帮;正式“定于一”了。

 

  这样到了雍正十三年六月初六,潘祖的粮船经过黄河枫林闸下,忽起飓风,一时天昏地暗,波涛壁立,大小船只翻覆沉没的,不知几几,号陶呼救,惨不忍闻;潘祖坐的虽是一只满载可装漕米一千二百石的“太平舟”,中间大桅,竟亦折断。潘祖见此光景,想起遭此大创,将来追究责任,赔粮赔船,是个不了之局;忧急攻心,立即口吐狂血,一恸而绝。

 

  等到风浪稍定,收拾残局,查点粮船,损失三分之一;粮帮弟子死了一百多。粮帮经此巨变,不能不商议善后;首先就要重新推举一位帮主。于是召集各帮当家会议,公推王伊统领全帮事务。

 

  王伊在帮中称为“王隆祖”,字德降,又号降祥;是潘祖“开法领众”的大徒弟。“开法领众”俗称“开山门”,开山门徒弟与关山门徒弟一头一尾,向来在“同参弟兄”中具有极优越的地位;这个传统也可以说,就是王降祖造成的。因为与潘祖同乡的王降祖,秉性谦和,诚敬待人,而且才大如海;粮帮由他统带以后,在最小的师弟,也就是潘祖的关山门徒弟,帮中称为“萧隆祖”萧隆山协助之下,一切事务,越发井井有条,蒸蒸日上了。

 

  王降祖的徒弟,据说有九千七百八十四人。开山门的就是萧降祖的长于萧少山;在帮中属于第六代成字派,所以法号叫做成毅。

 

  萧隆祖的开山门徒弟,却是王降祖的儿子,这也是古人易子而教的意思。王降祖这个儿子名叫王均,字子祥,法号成杰;他有个徒弟名叫陆隆,湖北武昌人,后来出家做和尚,当了灵隐寺的方丈,剃度的法名叫悟道;帮中的法名叫佛献。

 

  悟道有个徒弟,也是和尚,法名有点像比丘尼叫做碧莲;帮中法名叫法敬,是镇江金山寺的当家。这个老和尚,据帮中相传,就是乾隆皇帝人帮“孝祖”的本师。

 

  入帮投师,开大香堂的时候,要有所谓“三帮九代”;三帮是本师、传道师、引见师。

 

  师父的师父称为师爷,师爷的师父称为师太,合称三代;本师、传道师、引见师各有三代,合之即为九代。乾隆皇帝的“三帮九代”,本师就是碧莲,师爷悟道,师太成杰。

 

  相传乾隆皇帝人帮是在乾隆三十年第四次南巡的时候,“孝祖”的地点在镇江金山寺。随后到了杭州,曾做眼私访拱宸桥的家庙及粮帮公所;那时还是王降祖统带全帮。曾蒙传谕嘉奖。又因帮中子弟太盛、难免滋事,特赐“盘龙棍”一条,作为帮中家法。

 

  这些传说,年深日久,真相不明;说乾隆皇帝曾经入帮,当然是齐东野语。但盘龙棍却确有此物。

 

  清帮的家法有二,一种名为“香板”,又名“黄板”,翁、钱、潘三祖所置。是块樟木板。尺寸都有讲究,长二尺四寸,按一年二十四节气;宽四寸,按一年四节;厚五分,按五方。板上一面写“护法”,一面写“违犯家规,打死不论”。这条香板,挂在家庙佛堂香案的右面。

 

  左面就是“盘龙棍”,是一条按三十六天罡,十二地支之数,做成三尺六寸,厚一寸二分,上扁下圆的枣木棍。扁的那部分,上书盘龙一条,龙口内有“钦赐”两个金字;上面又有五个金字:“护法盘龙棍”。背面写的是“违犯帮规,打死不论”;并且注明。“上谕。时在乾隆三十年季春”。

 

  “钦赐”字样,不得捏造;同时凡非钦赐,亦不得用盘龙的花样,所以这条盘龙棍出于乾隆皇帝所赐,大致无疑,粮帮总当家能够统带分布八省的一百二十八帮半,一万只粮船,就全靠这条奉旨“打死不论”的盘龙棍。

 

  棍上所写的“帮规”,就是“家法”,一共十条。在翁、钱、潘三祖同主帮务时,虽有家法板,并无成文的家法;这十条家法的订立,起于一个帮中称为“石小祖”的台湾人。

 

  石小祖名叫石士宝,是三房潘安堂三十六大弟子之一。原籍台湾,不知以何因缘,随他父亲迁居杭州。性情刚猛,好打不平;也练得一身好拳脚,有个很响亮的外号,叫做“铁骨金刚”。

 

  有一年石士室打不平杀了人,逃到江苏六合县,落草为寇。盗首叫做“半截宝塔”王怀志,为官兵所捕,死在狱中。小喽罗公推石士宝为头,订下公道约法三条:不劫残废孤独、妇女孺子;不劫小本客商、僧道尼姑;不劫忠臣义士及善人。同时不准在周围十里以内做案,犯者杀无赦。当然也有劫富济贫的举动,因而当地百姓对他都有好感,称之为公道大王。

 

  但是“公道大王”行为实在离谱,为了替玉怀志报仇,邀集大房翁佑堂的弟子朱彼全,二房钱保堂的弟了黄象,以及本房同参弟兄刘玉诚到山,起事造反,杀官劫狱,闯出一场大祸。

 

  当时正是清朝武功全盛时期,所以像石士宝那样的造反,是一定造不出名堂来的。不过也惊动了两江总督衙门,调发大军围剿;“公道大王”难讨公道,清退回山。

 

  这座山据说叫做笆斗山,官兵并不因山深林密,放弃追剿;大军团团围住,一步一步往里逼,终于破了山寨。石士宝等四人下落不明,有的说死在乱军之中;有的说是突围逃往陕甘一带,不知所终。现在开香堂,门外左右设两炉香,右面一炉供“老官”,就是船上的舵工;行船安危,“老官”的关系极大,这一炉香,有崇功报德之意。另外一炉香,供的就是石、朱、黄。刘四人;帮中一辈,数典忘祖,只知道供的是“门外小爷”,不知有此渊源。

 

  有人说“门外小爷”是潘祖的书憧,那是误会。潘祖的书债,帮中称“姚小祖”,单名一个发字,也是杭州人;生来聪明伶俐,事主忠诚,潘祖爱之如子,因而也收为徒弟,法号文铨,在潘安堂三十六大弟子,称为“守座弟子”——此人在帮中有特权;潘祖曾将编余的粮船一百六十四只半,赏给姚发,随帮贩运香末杂货,自此留下半帮的名目。半帮船又名“随运尾帮船”,大多是粮帮中最“吃得开”的人假借势力,贩运京广杂货,北去运南货,“口空”运京货;绍兴酒在京里称为“南酒”,大部分就是半帮船运了去的。“小爷”为何在“门外”受香火?这就涉及清帮的家法了。当潘祖组织八省粮船之初;内求和衷共济,外以对抗旗人,全凭诚信二字,讲究用“孝顺父母、热心做事、尊敬长上、兄宽弟忍、夫妇和顺、和睦乡里、交友有信、正心修身、时行方便、济老怜贫”这“十要”来感化帮中弟兄;所以虽有家法,只存名目。但石士宝杀人犯法,不比帮内的纠纷,可以用言语来“摆平”;势必要牵涉到官府。

 

  那时的浙江巡抚叫李卫,对于维持治安是一把好手,深得雍正的信任,特旨准他可以越境捕盗;因而可想而知,石士宝杀人一案,他本人虽已逃走,但必为帮中带来极大的麻烦。以后杀官造反,成为叛逆,连累帮中,更不待言——全帮一百二十八帮半,唯有“杭海一帮”失传,实际上成为一百二十七帮半;这失传的一帮,很可能就是石士宝“当家”的那一帮,被迫解散归并之故。

 

  因此,潘祖订定家法十条,并以香板为刑杖,借以保障帮规。开香堂、请家法,“执刑”已毕,念的四句词是:“祖传帮规十大条,越理反教法不饶!今天香堂遭警戒,若再犯法上铁锚”。所谓“上铁锚”就是以家法处死;而十大条家法,第一条就是针对石士宝所犯的“叛逆”罪。然而,这条条文,与以下的九条,措词不同。第二条到第十条,都是一开头就写明罪名,如“初次忤逆双亲者”如何如何。大致“初次声斥”,“重则请家法责打”;再犯时用“定香”在臂上或胸前烧出罪状,如“不孝”、“强夺”等等,斥革出帮。

 

  唯有这第一条,写下的是:“初次犯了帮规,轻则声斥;重则得请家法处治。如再犯时,用定香在臂上烧‘犯规’二字,斥革。如犯叛逆罪者,捆在铁锚上烧死。”

 

  叛逆是何等大罪?不立专条,而轻描淡写,只在第一条中,附带提一笔,似乎不妥。其实是煞费苦心,极有学问的做法;因为家法到底不比国法,何能开宗明义,就讲叛逆罪?果然如此,倒像是清帮中专出叛逆;所以首申告诫。

 

  再说,叛逆是灭族的罪名,又何得用私刑处死?如列专条,根本不通。像这样写法,表示叛逆亦犯帮规;犯了其他帮规,轻则声斥,重则斥革,只因叛逆罪情节特重,所以捆在铁锚上烧死。

 

  帮规跟家法一样,亦是十条,称为“十大帮规”,第一条叫做“不准欺师灭祖”;所谓“灭祖”,就是遇到有关系出入的当儿,因为某种顾虑,否认为帮中弟子、安清的说法是“准充不准赖”,定此规矩,亦有深意,冒充安清,则必弄假成真,帮中势力,逐渐增加;如果准赖,那就越赖越少,总有一天赖得光光,全帮在无形中解体。所以十大帮规,第一条就讲究根本。犯这一条的,视情节轻重,重亦可以处死。

 

  第二条叫做“不准藐视前人”;帮中长辈,称为前人。前人有穷有富,有贵有贱。漕、河两路的武官,人帮的很多,往往士兵辈分大,官长辈分小,在官场中,“做此官,行此礼”,没有话说:私底下就得在帮叙帮,先进也门为大,不准藐视。

 

  第三条叫做“不准爬灰倒笼”;此处爬灰不做“新台之丑”解,而是泄漏自己人的机密,卖帮求荣。这一条跟第四条一样,处置极重,犯者难逃性命。

 

  第四条叫做“不准奸盗邪淫”,重在“奸淫”二字;因为安清弟兄,一年至少有半年在粮船上,深闺少妇不耐寂寞,而平日所见到的男子,除了至亲以外,就是帮中弟兄,极易勾搭成奸。为防微杜渐,这一条悬为厉禁,犯者甚至可以活埋。

 

  第五条叫做“不准江湖乱道”,这亦是怕泄帮中秘密之意。

 

  第六条跟第九条相仿;“不准引法代跳”;“不准以卑为尊”。犯此两条的,大致是无论在帮中,在社会上,都已有了相当地位,而字派太低。不甘做低服小,屈居人下;或嫌前人声望不够,有失自己的面子,因而托人引进,转投他师。这在本人,就是“以卑为尊”;在引进者就是“引法代跳”,犯者都应重责斥革,通知各帮,不准再收——斥革之先,要用定香,在臂上或胸前烧出所犯是何帮规、家法的字样,一作用就在“共弃”。

 

  第七条叫做“不准扰乱帮规”,是指不遵帮规行事,不受前人教训,忘却开香堂时所“慈悲”的五个字而言——这五个字,名为“敬求吃学怕”,各有说法。

 

  五字之下,又各有五字:敬的是天地君亲师;求的是四季平安福;吃的是金木水火土;学的是仁义礼智信;怕的是生老病死苦。此为帮中师弟相传做人的道理。

 

  第九条是十大帮规中最重要的一条。至于第十条“不准欺师凌弱”,不过凑数;清帮各种戒条,都成整数,如“十禁”、“十戒”、“十要”、“传道十条”,都不免迁就硬凑。

 

  这第九条叫做“不准开闸流水”意思跟“不准爬灰倒笼”差不多,但前者的情况,比后者严重得多。“爬灰倒笼”意指为了个人私利,做出有伤道义的行为,受害的不过一二弟兄;“开闸放水”则可淹没他人大片田地家产,为祸甚烈。

 

  然则如何才谓之“开闸放水”?何以为祸甚烈?这就因为清帮最初确有反清复明的痕迹:

 

  第一,家庙二门的横匾:“正大光明”;大内乾清宫的匾额,就是这四个字,用在此处,不伦不类,而且犯忌,原来其中另有说法。这四个字下还有一行:“灭清复土”,以“正”为一“征”,上下连读,就变成“征灭大清,光复明土。”

 

  第二,二门的对联,叫做“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这红、白、青“三教”实在就是洪门、白莲教、清帮。洪门公所称为“红花亭”;其义甚明;白藕之为白莲,更不待言;青荷叶的青,点出清帮。三教一家,宗旨相同;而家庙所藏潘祖遗像,挺立荷花池旁,亦见得红花白藕青荷,在清帮中隐寓着重大的意义。

 

  第三,清帮开香堂供祖,神牌共列十七祖,因为假托佛教,所以始自达摩,迄于王降祖;据说这也是掩人耳目之计,其实供的十七祖,乃是明朝自太祖高皇帝以至南明的福王,连建文帝及景宗在内共十七帝。

 

  第四,粮船旗号,多以葫芦为记;葫芦谐音胡虏。

 

  第五,开香堂禁用清朝服饰。马褂、坎肩、腰带,都是满洲人带来的“胡服”,进香堂之前,一律解除;同时须将长袍襟钮解开,衣襟尖角反折向内,略带明朝“海青”的式样。辫子当然也要解开,披发在后;如果时间匆促,亦须将辫子移在胸前。这与潘祖的遗像,长袍大袖,“上怀不纽,下怀不扣,右手自握发辫”的情状是相符的。

 

  第六,帮中有各种歌词,尤其在开香堂时,随处都听得见七字歌谣,如整衣歌。“衣冠不敢忘前朝,仪注相传教尔曹;今日整襟来拜祖,何时重见汉宫袍?”故国之思,彰明较着;这也就是开大香堂,不准外人进入的主要原因。

 

  第七,清帮弟子,不收剃头这一行。这一条不成文的戒律,最值得注意。清初为了剃发,不知死了多少人;顺治二年六月,有一道诏命。说是汉人如果不跟满洲人一样,剃发留辫,“不几为异国之人乎?”因而限期剃完,“不遵本朝制度者,杀无赦!”

 

  这道诏命,是摄政王多尔衮受了一个人的煽动,所作的断然处置。当清兵刚刚入关,衣服鞋帽,仍沿明制;前朝的降臣,还是头发束在头顶心,用簪子扣住,加上“进贤冠”;穿的也还是宽袖长袍。朝廷之上,满人一班、汉人一班,服饰不同,径渭分明,原也相安无事;不料有个无耻的山东人,出了花样。

 

  这个人叫孙之獬,原是明朝的进士;为了求富贵。媚新主,首先剃发改装,换成满人服饰。汉班看他服饰不同,羞与为伍,推他人满班;满班看他是假旗人,不屑与之同列。这样推来推去,变成俗话所说的“狗不理”了。孙之獬羞愤交加,便上了一道奏疏,说:“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仍其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

 

  多尔衰原想让降臣改服饰,但恐阻力大大,不便开口,难得孙之獬有此一奏,大为赞叹:“想不到降臣中,还有人能说这样的话!”因而下了削发的诏命。

 

  诏令中的限期极严,“京城内外限旬日;直隶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亦限旬日,尽令剃发”;同时声明:“遵依者为我国之民;迟疑者同逆命之寇。”换句话说,剃发与否,即是顺道之辨;因而又有两句惊心动魄的口号:“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事实上雷厉风行,绝无例外,甚至衍圣公亦应照办不误。

 

  阙里的地方官,照定制必由孔家族人担任,当时的曲阜知县叫孔文讠票,特为上了一个奏折:“臣家宗子衍圣公孔元植已率四世子孙,告之祖庙,俱遵令剃发讫。但念先圣为典礼之宗;颜、曾、孟三贤起而羽翼。礼之大者,莫要于冠发,先圣之章甫逢掖、子孙世世守之,是以自汉暨明,制度虽有损益,独臣家服制,三千年未之或改。今一旦变更,恐于皇上崇儒重道之典,有未备也,应否蓄发,以复先世衣冠、统推圣裁。”这篇文章做得很典雅,说得也很委婉,一则表示三千年来衣冠未改,不是有意反抗新朝;再则陈明先遵功令,再请示应否蓄发?只是“以复先世衣冠”这句话,措词正好触犯忌讳,因此,孔文讠票碰了个大钉子,得旨:“剃发严旨,违者无赦。孔文讠票奏求蓄发,已犯不赦之条。姑念圣裔免死。况孔子对之时者,似此违制,有抬伊祖时中之道,着革职永不叙用。”

 

  这是孔文讠票沾了孔门后裔的光。在东南一带,明末因受东林的激励,对先朝的忠忱,非出太监和阔党的那些地方可比;因而为了三千烦恼丝而骄首受诛者,时有所闻。

 

  孙之獬就是阉党。所谓阉党,意思是指明末权势熏天的太监魏忠贤的走狗爪牙。阉党专与大半为正人君子的东林党作对,有一部“三朝要典”是阉党大头目,后来亦降了清朝的冯铨所纂;这部书等于阉党捕治东林的黑名单。崇祯即位,魏忠贤伏法;这部“三朝要典”当然要毁掉;而孙之獬不识风色,竟跑到内阁痛哭力争,要求保存,因而也入了“逆案”——专为处理阉党的一案;结果落了个革职回籍的处分。

 

  明臣投降清朝的很多,孙之獬官不过翰林院侍讲,应该是个无人注意的小角色;亦不会有人跟他过不去;但就因为他出卖中国衣冠以求荣的无耻行为,引出了限十日剃发的严旨,以致于“留发不留头”者不知凡几,所以血性男儿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他是做“聊斋志异”的蒲松龄的同乡;顺治四年谢迁起义反清,攻破淄川,孙之獬一门被祸,妇女皆受凌辱,连未成年的孙女都不免。真所谓“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孙之獬等于与所有的汉族为敌;无怪乎受报如此之酷。

 

  由于严旨限十日剃完,而要剃的又是满洲式样,同时在明朝亦可能根本没有剃头匠这个行当、所以“留头不留发”这个差使,便由旗丁充任。

 

  在京里,剃头棚子相沿算是“官差”;剃头名为“做活”;剃头钱名为“活钱”,都还遗留着“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段惨痛史实的痕迹。每一个剃头棚子,当然都有官兵在“伺候”;路人被迫削发。如若不从,捉到官里正法,所以剃头棚子本身并无可怕之处:但剃头担就大为不同了。

 

  地方官为了遵行功令,必须在十日以内剃完;而乡下人终年难得进一趟城,同时也不可能为了剃头,专程进城。更何况本心不愿,为了留发又要留头,杜门不出,或者逃入深山;这样,就必须“移樽就教”,主动“唤头”来剃。

 

  京里的剃头担,招揽顾客用两种不同的东西,在城里用小木梆;乡下用一把形如镊子的铁器,其名为“唤头”;捏在手上一开一阖,发出“呛、呛”的声音,就叫“打唤头”。

 

  至于剃头担子,一共分为两部分,前面是一个红漆圆笼,当中置一只小炭炉,上坐一挑子水,回笼旁边挂一只脸盆,专为洗头之用,这不足为奇。奇的是竖一枝旗杆,且有习斗;这枝旗杆的形式,与衙门前面所竖的完全相同;只是具体而微而已。

 

  后面一部分是一只长约两尺许,宽一尺的小红柜,柜中藏剃头用具。这是顾客的座位,但在最初,却是剃头的人座位;被剃者是没有得坐的。

 

  因为当初并无剃头匠的名称,这些旗下为人剃头,乃是奉行法令,据说官封“待诏”之职;翰林院有“待诏”,是从九品的小官,专掌文字抄缮,与旗丁剃头这个职务,风马牛不相及,何以有此离奇的误会,已不可考。

 

  不过当时旗丁“奉旨剃头”,颇为威风,确是事实。大致每到一处,用“唤头”将一村一乡的男了都唤了来,由旗丁逐一验看,已剃者自然无事退去;未剃者集合待命。一然后“待诏”手执剃刀,大马金刀地坐在小红柜上。而被剃者则须跪在他面前,俯首受剃:倘或抗命不剃,立刻为随护的兵丁抓住,就地正法,悬首示众——人头就挂在剃头担子前面那支具体而微的旗杆上。

 

  这就是所谓“留发不留头”;但亦有人宁死不屈,特别是明朝的遗民志士。采取两种方法避免受辱,一种是归隐,入山唯恐不深;一种是干脆做和尚,等你来剃不如我自己剃。相传旗丁“唤头”不至,大肆搜索,有所谓“三不追”,其一就是寺庙;就因为既逃入寺庙,不落发则终究不能露面,无须再追。

 

  剃发是清初汉人痛心疾首之事,也是汉人受异族压迫的开头;同时也因为清初的旗下蛮横暴虐,跟粮船上的水手、纤夫,时有殴斗,因而成为清帮的公敌,自然摒诸门外。但到潘祖组织粮船成帮时,“奉旨剃头”的苛政早已过去几十年了;而剃头亦已成为行业,都由汉人充任,最大的变化是:被剃的由跪而坐,施术的由坐而立。那支旗杆倒还保存遗制未变;只是旗杆上再也看不见人头,而刁斗则正好用来盛放洗头所必需的皂荚。

 

  话虽如此,清帮却对剃头这一行始终存着成见,称之为“扫清码子”;或者也是有意摒拒这一行,借以提醒帮中子弟,当初汉人有此一惨痛史实。无论如何,安清成帮之初,隐存反清的宗旨是可信的,但两百年下来,已经没有人理会这个宗旨;也很少人知道,为何帮中没有剃头的这一行进山门。

 

  但小张居然知道。刘不才听他说得有头有尾;特别是剃头担子上的旗杆,原就令人不解,一说明白,便成了他所谈的故事的证据,令人不能不信。同时也深感兴趣,便即问道:“你是听什么人说的?”

 

  “孙样太。”

 

  “那是帮里不传帮外的秘密,他怎么会告诉你?”

 

  “时世变过了。”小张答道,“再说,孙祥太欠我很大的一个人情;我要问他,他不好意思不跟我说。”

 

  关系深到帮中的秘密都可相供,看来这孙祥太着实听小张的话。刘不才宽心之余,少不得还要打听打听,孙祥太究竟是欠了他怎样一个大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