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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老舍)

时间:2013-05-11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老舍 点击:

    不管别位,以我自己说,思想是比习惯容易变动的。每读一本书,听一套议论,
 甚至看一回电影,都能使我的脑子转一下。脑子的转法像螺丝钉,虽然是转,却也
 往前进。所以,每转一回,思想不仅变动,而且多少有点进步。记得小的时候,有
 一阵子很想当“黄天霸”。每逢四顾无人,便掏出瓦块或碎砖,回头轻喊:看镖!
 有一天,把醋瓶也这样出了手,几乎挨了顿打。这是听《五女七贞》的结果。及至
 后来读了托尔斯泰等人的作品,就是看了杨小楼扮演的“黄天霸”,也不会再扔醋
 瓶了。你看,这不仅是思想老在变动,而好歹的还高了一二分呢。
    习惯可不能这样。拿吸烟说吧,读什么,看什么,听什么,都吸着烟。图书馆
 里不准吸烟,干脆就不去。书里告诉我,吸烟有害,于是想烟,可是想完了,照样
 点上一支。医院里陈列着“烟肺”也看见过,颇觉恐慌,我也是有肺动物啊!这点
 嗜好都去不掉,连肺也对不起呀,怎能成为英雄呢?!思想很高伟了;乃至吃过饭,
 高伟的思想又随着蓝烟上了天。有的时候确是坚决,半天儿不动些小白纸卷儿,而
 且自号为理智的人──对面是习惯的人。后来也不是怎么一股劲,连吸三支,合着
 并未吃亏。肺也许又黑了许多,可是心还跳着,大概一时还不至于死,这很足自慰。
 什么都这样。接说一个自居“摩登”的人,总该常常携着夫人在街上走走了。我也
 这么想过,可是做不到。大家一看,我就毛咕,“你慢慢走着,咱们家里见吧!”把
 夫人落在后边,我自己迈开了大步。什么“尖头曼”“方头曼”的,不管这一套,
 虽然这么谈到底觉得差一点。从此再不双双走街。
    明知电影比京戏文明一些,明知京戏的锣鼓专会供给头疼,可是嘉宝或红发女
 郎总胜不过杨小楼去。锣鼓使人头疼的舒服,仿佛是吧,同样,冰激凌,咖啡,青
 岛洗海澡,美国桔子,都使我摇头。酸梅汤,香片茶,裕德池,肥城桃,老有种知
 己的好感。这与提倡国货无关,而是自幼儿养成的习惯。年纪虽然不大,可是我的
 幼年还赶上了野蛮时代。那时候连皇上都不坐汽车,可想见那是多么野蛮了。
    跳舞是多么文明的事呢,我也没份儿。人家印度青年与日本青年,在巴黎或伦
 敦看见跳舞,都讲究馋得咽唾沫。有一次,在艾丁堡,跳舞场拒绝印度学生进去,
 有几位差点上了吊。还有一次在海船上举行跳舞会,一个日本青年气得直哭。因为
 没人招呼他去跳,有人管这种好热闹叫作猴子摹仿,我倒并不这么想,在我的脑子
 里,我看这并不成什么问题,跳不能叫印度登时独立。也不能叫日本灭亡。不跳呢,
 更不会就怎样了不得,可是我不跳。一个人吃饱了没事,独自跳跳,还倒怪好。叫
 我和位女郎来回的拉扯,无论说什么也来不得。贡着就是不顺眼,不用说真去跳了。
 这和吃冰激凌一样,我没有这个胃口。舌头一凉,马上联想到泻肚,其实心里准知
 道没有危险。
    还有吃西餐呢。干净,有一定份量,好消化,这些我全知道。不过吃完西餐要
 不补充上一碗馄饨两个烧饼,总觉得怪委曲的。吃了带血的牛肉,喝凉水,我一定
 跑肚。想象的作用。这就没有办法了,想象真会叫肚子山响!
    对于朋友,我永远爱交老粗儿。长发的诗人,洋装的女郎。打微高尔夫的男性
 女性,咬言咂字的学者,满跟我没缘。看不惯。老粗儿的言谈举止是咱自幼听惯看
 惯的。一看见长发诗人,我老是要告诉他先去理发;即使我十二分佩服他的诗才,
 他那些长发使我堵的慌。家兄永远到“推剃两从便”的地方去“剃”,亮堂堂的很
 悦目。女子也剪发,在理认论上我极同意,可是看着别扭。问我女子该梳什么“头”,
 我也答不出,我总以为女性应留着头发。我的母亲,我的大姐,不都是世界上最好
 的女人么?她们都没剪发。
    行难知易,有如是者。     
             
               载一九三四年九月一日《人间世》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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