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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相见

时间:2014-08-11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廖玉蕙 点击:

 
  那日,学校的信箱内,竟然躺着一本久违故人H教授出版的新书。书上附了打印的纸条,是出版社编辑写的,说是作者H交代寄送的。

  前尘往事,忽然在我脑海中浮现。我忍不住拿起电话拨打,向编辑打听H在异域的联系方式。编辑说:“H教授从异域归来已有个把月,不知已回侨居地否,请打台北电话试试。”然后,给了我一个号码。就这样,几十年不见的我们在微雨断续的台北相约,在顾客稀少的苏杭小馆共进晚餐。

  雨势忽然在应约走出地铁的刹那稍稍转强,清冷的路灯下,雨丝斜斜洒下。忘了带伞,我迟疑着,几街之隔,堪称咫尺天涯。心一横,我投身雨中,往前冲去。少年时,若是有这般气势,能不顾一切,兴许又是不同的人生了。我面对着出入口坐下,一边看表,一边望着门口,心里揣测着:会不会见面不相识?

  H教授一如年少时的每次约会,准时于门口出现。微黄的餐厅灯光下,他戴着一顶鸭舌帽缓步向前,我站起身来,心里无端萌生出一丝波动。“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老杜的诗真的走进了我们的心!好一个写实版的“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没有烛光,没有陪宾,曾经有过的浪漫情绪已然随着长长的岁月没入生活的缝隙。人生到这个地步,堪称悲喜交集了。

 

  寒暄问候不免身体有恙否,养生之道如何,做何消遣,写作状况如何,退休岁月怎样度过,儿子、女儿已婚否……由近况、远景到心情,话题逐渐跨入私密。起始的些许尴尬,随着描述情节的流畅,逐渐找回昔时的熟稔。说着说着,我发现H不知何时脱下了帽子,灰白的头发已所剩无几了。

  想起上大一时,他教我们“国学导读”课程。那时,他刚取得博士学位,像是披红戴花即将迎亲的状元郎,全身散发着光泽;而刚从中部北上的我,青春年少,一个不羁的灵魂被压缩在不由自主的身体中,腼腆害羞却执拗别扭,完全无法和同学相处。

  那两年,心头总是炙热,感觉有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朦胧爱恋盘踞着。除了上课,我总和H离得远远的,在保守的年代,师生关系犹如父女,神圣而不可亵渎。然而,对学识的倾慕、对风趣的向往,都转化为莫名的痴狂。我闪避他上课时微笑的双眼,却常对着他的背影失神。少女情怀总是诗,喜看爱情小说的我,熟悉所有悲剧的套式,对没有结局的单恋早有心理准备。

  H寄居泰顺街,传说门上悬了本系着原子笔的留言簿。老师在家,揖客入门;老师出门去,拜访者取笔留言。一个午后,我去和平东路的美术社买毛笔,挑好笔,走出店外,站在十字路口上,左右徘徊。手里H的地址,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湿润,几乎挤得出水,心跳得咚咚作响。是个秋日,惠风和畅,我却一身是汗,有一种世界转瞬即将崩裂成废墟的绝望。

  绕过来,走过去,黄昏已然降临。我像世界末日的圣徒,心一狠,脚不沾尘地直趋泰顺街。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我抬手便按响门铃,却久久不闻回应。所有的挣扎、矛盾都放下了,呼!幸好老师不在家,我松了口气,仿佛得到了救赎。取下笔,原想在簿上留言,斟酌半晌,终究放下,怏怏离开。啊!万万没想到这一取一放,人生因之殊途。

  大三开学时,得知H终于如传说中的转去南部公立大学任教,我躲到教学大楼外浓密的枫树下,让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流下。

  距离和时间淡化了浓烈的情感,浇灭了少女的痴狂,那一颗随时提着的忐忑的心终于逐渐复归平静。大三下学期,我参加“全国编辑人研习会”,侥幸被网罗进杂志社里担任编辑,半工半读,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安稳。杂志社里,工作量不轻。主编每日殚精竭虑思考如何找到好稿子,脑子转啊转的,转到了我熟悉的老师身上。于是,H教授成了总编的人选。当主编将这个重任交下,我犹疑彷徨,不知如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幸而只有自己知道的、像天花一样发作的恋情已然慢慢结了痂,只要不去抠它,就不会流血,也不再觉得疼痛了。不知情的H欣然应邀,就这样南北鱼雁往返了许久,编者与作者的寒暄、学生与老师的界线,我把持得很有分寸。而H的稿子总在预订的时间内抵达,他也将作者的角色扮演得恰如其分。

  夏日来临,蝉鸣不断,焦虑像传染病,顷刻弥漫在即将结束的课堂。同学无心向学,在堂上传纸条、讲小话,内容围绕着找工作的进度,当然还有隐隐的离愁别绪。大伙儿都恍恍惚惚的,感觉前途茫茫。我也首度面临工作的困扰,焦躁彷徨间,天外忽然飞来一封爆炸性的信,是H寄来的。信很短,一眼就瞥完:

  “年龄像一头狮子追赶着我,我也未能免俗地即将投入婚姻。订婚在即,可是,我一事不明,心里一直不得安稳。我是爱着你的,从一开始就如此,不知你对我可有同样的感受?”

  我拿着信的手狂抖起来,整个人像被一枚强力炸弹命中,脑浆迸射、尸骨无存。我倚在工作桌旁的大柱上,背对着同事哗哗流泪。这世界太荒谬!好不容易才结痂的伤口被硬生生剔开来,血流如注,我却不知可以向谁倾诉!22岁的青春年华,从未经历任何沧桑,全然不谙世事,只是一派天真,一下子禁不住,被这封迟来的信给击得溃不成军。白日,无语俯首,保持镇静;夜里,躲在宿舍的下铺,蒙着被开始痛哭。

  接着,H频繁北上。我们喝咖啡、走小道,将几年相思诉尽,然后,再带着悲怆的情绪回到现实。订婚喜宴已订,喜帖已发送,胆小的两人对叛逆都不在行,也缺乏胆识。我们绝口不提有无其他改变的可能,两人都只是束手的悲伤。H怎么看待这样的约会,我无由得知,但我是明白自己的。我对未来沉默,是因为对自己没有把握,所以宁可只是伤心。然而,因为确知没有希望,于是倍感珍惜。我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心理!

  H结婚那日,正好是我们举行谢师宴的日子。那夜,月光分外明亮。我缺席谢师宴,母亲为我订制的白色礼服,悬挂在寝室的白墙上,像具苍白的尸体。自小我就没办法收拾自己的情绪,歪躺在空荡荡的宿舍上层床上,盯着窗外的一弯轻淡弦月渐渐没入云里,感觉我的人生仿若流水,从眼里、从颊上、从耳边流过,一个晚上流去了半生。

  日子还是不停地往前奔走。我们就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似的恢复编辑和作者的关系,然而,我知道其中不可能没有变化,我们再无法回到纯然的师生关系了。后来他举家移民,我们从此再无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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