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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烦闷

时间:2018-01-27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契诃夫 点击:
生活的烦闷
   
  根据富有经验的人的观察,连
  
  老年人也不容易跟俗世生活分手;
  
  每到那种时候,他们往往暴露他们
  
  的年龄所固有的吝啬和贪婪,另外
  
  还有多疑、胆怯、执拗、不满等。
  
  《神职人员实际工作指南》
  
  普·涅恰耶夫
  
  上校夫人安娜·米海洛芙娜·列别杰娃的独生女,一个到了出嫁年龄的姑娘,死了。她的死亡引来了另一种死亡:老太婆被上帝的光临①震动得目瞪口呆,感到她的全部过去也已经随之死亡,无可挽回了。现在,对她来说,开始了另一 种生活,跟过去的生活很少有共同之处了。……她杂乱无章地忙碌起来。首先她寄给阿索斯②一千卢布,把家里的一半银器捐献给墓园的教堂。过不多久她戒绝吸烟,发誓再不吃肉了。然而她做完这些事,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正好相反,对自己日益衰老以及死亡临近的感觉变得越发尖锐真切。于是安娜·米海洛芙娜把她在城里的房子三钱不当两钱地卖掉,匆匆搬到她的庄园上来住,却又没有抱着什么明确的目的。
  
  一旦人的头脑里不论用什么方式提出了生活目标这一问题,出现了探索坟墓里的生活的迫切需要,那么捐献也罢,持斋也罢,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也罢,就都不能使人满足了。然而说来也是安娜·米海洛芙娜侥幸,她刚搬到热尼诺村来,命运就把她引到一件事上去,促使她把日益衰老和死亡临近忘却了很久。恰巧在她到达那天,厨师玛尔廷被开水烫伤了两只脚。他们派马车去接地方自治局的医师,可是他不在家。于是安娜·米海洛芙娜强压下嫌脏和难受的心情,亲手给玛尔廷洗伤口,抹上脂蜡合剂③,给两只脚扎上绷带。
  
  她守在厨师床旁坐了一夜。多亏她出力,玛尔廷总算不再呻吟,睡熟了,这时候她心里,如同她后来说的那样,“灵机一 动”。她忽然觉得她的生活目标在她眼前出现,清清楚楚。……她面色苍白,眼睛湿润,虔诚地吻了吻睡熟的玛尔廷的额头,开始祷告。
  
  从此以后,列别杰娃开始做医疗工作。在她如今回想起来总不免感到憎恶的那段有罪的和不洁净的生活当中,她由于闲着没事也常去找医师。
  
  此外,在她喜爱的人当中,就有医师,她从他们那儿多少学到点医道。如今这一切对她来说再切合需要也没有了。她订购了常备药箱、几本书籍、《医师报》,大胆地着手治玻起初只有热尼诺村的居民到她这儿来就诊,可是后来附近各村的人也纷纷到她这儿来了。
  
  “您想一下吧,我亲爱的!”她来到此地三个月后,写信给教士的妻子,夸耀道,“昨天我这儿有病人十六名,今天却整整有二十名!我为他们忙得累极了,脚都站不稳。我手头的鸦片都用完了,您想想看!古利诺村痢疾流行!”
  
  每天早晨醒过来,她想起病人在等她,心里就充满愉快的凉意。她穿好衣服,赶快喝完茶,就开始诊玻诊病的过程给她提供了说不出的快乐。首先她慢条斯理地把病人登记在一个簿子上,仿佛有意延长那种快乐似的,然后依次把每一个病人叫进来。病人病得越重,病状越肮脏讨厌,她反而越觉得这个工作有意思。她一想到她在克制嫌脏的心情,毫不顾惜自己,心里就再快乐也没有了,她清理化脓的伤口总是故意把时间拖长。有些时候她生出难忍难熬、极力要强制自己本性的愿望,仿佛对伤口的污秽和腥臭喜之不尽似的,体验到一种狂妄的得意心情,在这样的时候,她觉得她的工作是至高无上的。她热爱她的病人。她的感情告诉她说,他们是她的恩人,她在理智上不愿意把他们看做个别的人,看做庄稼汉,而想把他们看做一种抽象的东西——人民!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对他们异常温和,羞怯,为自己的错误在他们面前脸红,诊病的时候总是露出负疚的样子。……每次诊病都要占去大半天的时间,完事以后,她筋疲力尽,紧张得脸色发红,浑身不得劲,不过她还是赶紧看书。她读医学书籍或者最合她心意的俄国作者的著作。
  
  安娜·米海洛芙娜自从过新的生活以后,感到朝气蓬勃,心满意足,几乎幸福了。她不再奢望更充实的生活了。此外,仿佛给她的幸福添上最后一笔,犹如正餐结尾加上一道甜食一样,情形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她同她的丈夫和解了,而她在丈夫面前是深深感到负疚的。十七年前,女儿出生后不久,她对她丈夫阿尔卡季·彼得罗维奇做过负情的事,不得不同他分居。从那时候起,她就没有再跟他见过面。他在南方一个地方做炮兵连长,有的时候,大约一年两次,给女儿写信来,女儿总是把信仔细收藏好,不让母亲看见。可是女儿死后,安娜·米海洛芙娜出乎意外地收到他的一封长信。他用苍老而无力的笔迹给她写道,自从独生女死后,他失去了最后一个使他同生活保持联系的人,又说他年老多病,巴望着死掉,同时却又害怕死亡。他抱怨说,样样事情都惹得他腻味和厌恶,他跟人们不再能和睦相处,一心等着有朝一日把炮兵连交出去,从此走掉,躲开那些纷扰。他在信的结尾,要求妻子看在上帝分上为他祷告,要求她保重身体,不要过于伤心。两个老人开始热心地通信。根据随后那些总是满纸辛酸、语调阴沉的信,可以了解到,上校失魂落魄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有病和女儿夭亡,他还欠下了债,同上司和军官们发生过争吵,他的炮兵连管理不善,没法交出去,等等。夫妇间的信札往来,延续将近两年,最后老人递上辞呈,回到热尼诺村来长住了。
  
  他是在二月间一天中午到达这里的,当时热尼诺村的房舍掩藏在高雪堆后面,清澄的浅蓝色空间显得死一般的寂静,严寒偶尔把树枝冻得劈啪地响。
  
  他下雪橇的时候,安娜·米海洛芙娜正瞧着窗外,认不出他就是她的丈夫了。他成了个矮小驼背的小老头,老态龙钟,精神委顿。首先扑进安娜·米海洛芙娜眼帘的,是他那长脖子上苍老的皱褶以及膝部僵直不易弯曲的瘦腿,象是一 双假腿。他付给马车夫车钱的时候,不知什么缘故对马车夫数说很久,临了生气地啐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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