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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结局的故事一场小戏

时间:2017-05-31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契诃夫 点击:
没有结局的故事一场小戏
   
  很久以前,一天晚上,刚敲过两点钟不久,突然,我的厨娘出人意外地跑进我的书房,脸色苍白,神情激动,报告我说隔壁那幢小房子的房东,米留契哈老太婆,在她厨房里坐着。
  
  “老爷,她请您到她房子里去一趟,……”厨娘气喘吁吁地说。“她的房客出事了。……他开枪自杀了,要不然就是上吊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说。“让她去找大夫或者警察吧。
  
  ……”
  
  “她哪能去找大夫!她上气不接下气,吓得躲到大灶底下去了。……您就去一趟吧,老爷!”
  
  我穿上外衣,往米留契哈的房子走去。我走到房子的旁门跟前,看见旁门开着。我在那儿迟疑不决地站了一忽儿,没有摸到扫院人的门铃,索性走进了院子。那里的门廊乌黑,歪歪斜斜,门也没拴上。我推开门,走进门道。那儿伸手不见五指,一团漆黑,另外还有扑鼻而来的神香气味。我摸索门道的出口,胳膊肘碰到一个铁器,在黑地里撞着一块木板,几乎把它撞倒在地。最后我总算找到一扇门,上面蒙着破烂的毡子,于是我走进一个小小的前堂。
  
  目前我写的不是一篇圣诞节故事,我也完全无意于吓唬读者,然而我在过道里看见的那幅画面却是离奇的,只有死神才画得出来。我面前是一道门,门里边是一个小小的客室。
  
  那儿墙上糊着黑的壁纸,已经褪了色,有三支廉价的蜡烛并排立在那里,微弱的光照着四壁。客室中央的两张桌子上,放着一口棺材。这三支蜡烛,刚能照亮一张黄中发黑的脸、一 张半开半闭的嘴、一个尖鼻子。从那张脸到两只皮鞋的鞋尖上,乱七八糟地盖着一些纱布和薄纱,象是起伏不定的波浪。
  
  波浪里露出两只苍白不动的手,手里握着蜡制的小十字架。客室的幽暗阴森的墙角、棺材外边的圣像、棺材本身,总之,除了微微闪烁的烛火以外,一切都纹丝不动,死气沉沉,就跟在坟墓里一样。
  
  “这岂不是奇迹?”我看见这种出人意外的死亡图景,不由得呆住,暗自想道。“哪能这样快呢?房客刚刚上吊或者开枪自杀,就已经装在棺材里了!”
  
  我往四下里看。左边有一道门,上半部镶着玻璃。右边有一个瘸腿的衣帽架,上面挂着一件旧皮大衣。……“给我水,……”我听见哀叫声。
  
  哀叫声是从那扇上半部镶着玻璃的房门里传出来的。我推开房门,走进一个小小的房间,那儿乌黑,只有一个窗子,窗上胆怯地滑过街灯的微弱亮光。
  
  “这儿有人吗?”我问。
  
  我没等回答,就划火柴。火柴一亮,我看见了如下一幅画面:我的脚旁,在血污的地板上,坐着一个人。刚才要是我把步子迈大点,我就会踩在这个人身上了。他把两条腿向前平伸出去,两只手按着地板,使劲扬起他那英俊而死白的脸,脸上长着象墨汁那么黑的胡子。他抬起一对大眼睛瞧着我,我在那对眼睛里看到了无法形容的恐怖、痛苦、祈求。冷汗大颗大颗地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他的汗,他脸上的表情,他那硬撑着的胳膊的颤抖,他那喘吁吁的呼吸,他咬紧的牙关,都说明他痛苦得难忍难熬。他右手旁边一滩血里丢着一支手枪。
  
  “您别走,……”等到火柴熄灭,我就听见一个衰弱的声音说。“桌上有蜡烛。”
  
  我点上蜡烛,在房中央站住,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我站在那儿,瞧着坐在地板上的人,觉得以前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似的。
  
  “我痛得受不住,”他小声说,“我没有力量再对我自己开枪了。不可理解的优柔寡断啊!”
  
  我脱掉身上的大衣,动手照料病人。我把他象小孩似的从地板上抱起来,放在蒙着漆布的长沙发上,小心地解开他的衣服。等到我把他的衣服脱下来,他就发抖,觉得冷。不过我看见的伤口,却跟病人的颤抖和脸上的表情不相称。伤势很轻。一颗子弹在他左胸第五条肋骨和第六条肋骨之间擦过,只擦破皮和细胞组织,如此而已。我在他上衣的里边口袋附近,在衬里的夹层中找到了那颗子弹。我尽力止住血,拿一个枕头套、一条毛巾和两块手绢做成临时绷带,然后给病人喝水,把前室里挂着的旧皮大衣拿来盖在他身上。扎绷带的时候我们始终没说一句话。我工作,他躺在那儿不动,眯细眼睛瞧着我,仿佛为他不顺利的自杀和他给我招来的麻烦害臊似的。
  
  “现在请您务必安静地躺着,”我扎完绷带后说,“我到药房去一趟,买点药来。”
  
  “不用!”他喃喃地说,抓住我的衣袖,把眼睛睁得老大。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出了惊恐。他深怕我走掉。
  
  “不用!请您再待五分钟,……十分钟。要是您不嫌弃,就请您坐下别走,我求求您。”
  
  他一面要求,一面发抖,牙齿打战。我听从他的话,在长沙发边上坐下。我们在沉默中过了十分钟。我没开口,光是观看命运出人意外地把我打发来的这个房间。好穷啊!这个人生着英俊秀气的脸,留着修剪整齐的大胡子,可是他的环境连一个普通的工人也不会羡慕。蒙着长沙发的漆布已经斑驳,上面有许多破洞,一把普通的椅子肮里肮脏,一张桌子上放着些废纸,墙上挂着的石印画难看极了,而这就是我看见的一切。潮湿,阴暗,灰色。
  
  “好大的风!”病人说,没有睁开眼睛。“刮得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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