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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爱”(2)

时间:2016-08-07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俞平伯 点击:
 
  有志于仁的见了这种浪子,真是嘴都笑歪了。他说,那些无法无天的混小子懂得什么成熟的爱。爱不在乎你有好的心没有,(我知道你有没有呢!)而在乎你有好的行为没有。在历程之中要有正当的方法,在历程之尾要有明确的效果。这方算成立了爱的事实。您要和人家要好,多少要切实给他一点好处,方能取信;否则何以知道你对他有好感呢?即使你不求人知,而这种plato式的爱有什么用呢?这番话被恋人们听见了,自然又不免摇头叹息。“这真是夏虫不可与语冰啊!”
  
  其实依我说,仁确是一种较成长的爱根,虽不如恋这般热烈而迫切。无疑,这是人类所独有,绝不能求之于其他众生间的。它是一种温和的情操,是已长成的,是有目的,有意义的。是能切实在人间造福的。它决没有自私的嫌疑,故它是光明的;它能成己及物,故它是完全的;当它的顶潮,以慎思明辨的结果而舍己从人,故它是伟大的。所谓博爱兼爱这些德行,都指这一种爱型而言,与恋爱之爱,风马牛不相及的。
  
  以恋视仁,觉得它生分凡俗;以仁视恋,觉得它狭小欺诳;实则都不免是通蔽相妨之见。我们不能没有美伴良友,犹之我们不能离开社会一样。对于心交还要用权衡,固然损及浑然之感。对于外缘,并权衡亦没有了,动辄人己两妨,岂不成了大傻瓜了吗?在个人心中,恋诚然可贵,而在家庭社会之间,仁尤其要紧。慈的父母,孝的儿女,明智的社会领袖,都应当记得空虚的好心田是不中用的,真关痛痒的是行为。要得什么果子,得先讲讲怎么样栽培。方法和效验不可视为尘俗的。
  
  原来超利害的热恋,只存在于成熟的心灵们互相团凝的时候。这真是希有的畸人行径,一则要内有实力,二则要外有机会,绝不是人人可行,时时可行的。我们立身行事,第一求自己能受用,第二求别闹出笑话;可行方行,可止即止,不要卤莽灭裂,干那种放而不收的事。一刹那的热情固可珍重,日常生活中理性控制着的温情更当宝贵。——且自安于常人罢。譬如布帛菽米,油盐酱醋,家家要用,而金刚石只有皇冕上,贵妇人发际炫耀着。一样的有用(需要即是用),但所用不同。一样的可贵,但所以贵不同。常与非常本无指定的高下。就一般人说法,适者为贵,则常之声价每在非常之上。虽圣人复生,天才世出,不易斯言。
  
  恋与仁虽是直接间接的两型,而都属于爱的范畴内。喜便不然了。喜爱连称,但喜实非爱。明喜非爱,并非难事,举一例便知。顾诚吾君说:“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生于庭阶耳。’(《世说新语》)——拿子弟当做芝兰玉树,真是妙不可言。试看稍微阔绰的人家,谁不盼望‘七子八婿’‘儿女成行’,来做庭前的点缀!但一般普通人家,固不能一例说。他们的观念只是‘养儿防老,积谷防饥。’不拿子弟做花草,却拿儿子做稻麦了。上一个不过是抚摩玩赏的美术品,后一个却是待他养命的实用品了。”(《新潮》二卷四号六七九页)
  
  芝兰玉树罗列庭阶,可喜之至了;但何预于爱?无意中生了儿子却可用他来“防老”,可喜之至了;但何预于爱?若以这些为爱,则主人对于畜养的鸡猫鹰犬,日用的笔墨针线,岂非尽是欢苗爱叶了?通呢不通?
  
  更可举一可笑之实例,以明喜爱之殊。如男女们缔婚,依名理论,实为恋的事情,而社会上却通称“喜事”。所可喜者何?无非男的得了内助,女的得了靠山,在尊长方面得人侍奉,在祖宗方面得有血食。子子孙孙传之无穷,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惧可以免夫!一言蔽之,此与做买卖的新开张,点起大红蜡烛,挂起大红联幛时之喜,一般无二。因性质同,故其铺排,陈设,典礼无不毕同。一样的大红蜡笺对联,无非一副写了“某某仁兄大人嘉礼”,一副写了“某某宝号开张之喜”罢了。有何不同?有何不同!其实呢,您如精细些,必将发见其中含有喜剧的错误,甚至于悲剧的错误呢。只因喜与恋一字之差,而普天下之痴男怨女,每饮恨吞声,至于没世而不知所以然。谁为为之?孰令致之?大家都说不出来,于是大家依样画葫芦罢,牵牵连连的堕入苦狱,且殃及于儿女罢。红红绿绿,花花絮絮的热闹,我每躬逢其盛,即不禁多添一番惆怅,一种寥寂。在大街上,如碰见抬棺材的,我心中不自主的那么一松;如碰见抬花轿的,我就心中那么一紧。弛张的因由,我自己亦说不清楚,总之,当哀不哀,当乐不乐,神经错乱而已。在名实乖违的世界上,住一个神经错乱的我,您难道不以为然吗?
  
  闲话少说。试比较论之,恋在乎能人我两忘,仁在乎能推己及人,喜则在乎以人徇己。恋人的心中,你即我,我即你。仁人的目中,你非我而与我等,与我同类。若对于某物的喜悦,只是“你是我的,你是为我的”这点计较心,利用心而已。有何可喜?你为我所有,为我所用,为我作牛马,为我作点缀品……等因故。反之,你不然,则变喜成怒,变亲成仇,信为事理之当然了,何足怪呢!这种态度以之及物,是很恰当的。掉了一颗饭米,担心天雷轰顶;走一步道,怕踹死了蚂蚁致伤阴骘;像这种心习真是贤者之过了。泛爱万物,我只认为一种绮语而已。但若用及物的态度来对待人,甚至于骨肉之亲,则不免失之过薄,且自薄了。名实交错,致喜爱不分。以我的喜悦施于人,而责人以他的爱恋相报;不得,则坐以不情之罪。更有群盲,不辨黑白,从而和之。一面胁制弱者使他不及知,使他知而不敢言。这真是锻炼之狱!
  
  依我断案,这不仅是自私,且是恶意的自私;不仅是欺诳,且是存心的欺诳;不仅是薄待某一个人,且是侮辱一切人(连他自己在内);不仅是非爱,且是爱的反对。以相反的实,蒙相同的名,然后循名责报,期以必得;不得,则以血眼相视,而天下的恶名如水赴壑,终归于在下者。用这种方术求人间的安恬,行吗?即使行,心里安吗?即使悍然曰安,能久吗?“正名”“正名”的呼声,原无异于夏蝉秋虫。但果真有人能推行一下,使无老无幼,无贤无愚,无男无女,饮食言动之间,一例循名责实,恐怕一部二十四史都要重新写过才好呢。说虽容易,不过这个推一下的工夫,自古以来谁也做它不动。我们也无非终于拥鼻呻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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