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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石(17)

时间:2010-03-27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毕淑敏 点击:

  军马所派来接人的栗色军马,象一堵高墙似地停在化验室外。徐一鸣因服变质罐头腹泻不止,身体十分虚弱,头发几乎全白了。他困难地收拾着所需物品,一步三晃地往外走。

  “我们是人医,不是兽医!看你成什么样子了。”朱端阳心疼地说。

  “人和马并没有什么原则上的区别,除了马病了不会说话。这就更需要详细全面的检查。”徐一鸣没有丝毫犹豫。

  “如果一定要去,我去。”朱端阳抢过出诊箱。:

  徐一鸣迟疑了一下,也就交给了她。真正的军人,需要锻炼。

  这是一匹极为出色的军马。它激奋地昂着头,瞪着极黑极大的黑眼球,用一种藐视的神情,睥睨着她的女骑手。

  朱端阳虽会骑马,但骑术并不高明。女兵们平日多只骑步履平稳,专供首长坐乘的走马兜风。象这种高头烈马,令人打怵。

  军马不耐烦起来。栗子皮一样油滑的皮毛下,一条条肌腱不安分地鼓动着。细韧的蹄腕甩动海碗大的前蹄,将地面击出点点火星。

  朱端阳提了口气,准备破釜沉舟。刚上前半步,军马一侧脑袋,鼻口喷出两道白烟。她吓得退后了一步。

  “这不行。光比划不练,你看不出这马性子急?人一踩蹬它就会猛跑。小心脱蹬!”徐一鸣焦躁起来。

  脱蹬?!端阳吓得一闭眼。真脱了蹬,因为军马通人性,蹬上又有机关,倒不至于象电影《农奴》中那样被活活拖死,但摔个鼻青脸肿算是最轻的了若是脊椎骨被摔断了,闹个一等甲级残废,可就几乎算革命到底了。

  她央告徐一鸣:“能让马跪下吗?要不,我去搬个凳踩着。”

  徐一鸣的脸色变得严峻而冷酷起来。搬个凳?你以为军马是骆驼吗?他看都不看朱端阳低声喝道:“闪开!”将皮大衣的前襟往腰两侧专为骑兵定制的挂钩上一别,翻身就要上马。一个军人,即使是女兵,也绝不应该在关键时刻怯懦。

  朱端阳从蔑视中受到刺激,勇气象暴风一样骤然而至。她抢先跨出一步。粗鲁地推开徐一鸣。因病而衰弱不堪的徐一鸣几乎扑倒。顾不上心疼,朱端阳挽缰纫蹬,飞身上马。粟色马象听到起跑的枪响,朱端阳尚未落鞍,战马的嘶鸣还在耳际回荡,栗色的闪电已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

  老马识途,军马更识途。不消几时,便到了军马所。

  病马很可怜。它们温顺地,用姑娘一样长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无限依恋地看着每一个走近它们的军人。

  需要抽血化验。朱端阳犯难了。给人取血是在耳朵上,给马呢?总不能先用理发推子推掉鬃毛,然后再用刺血针放血吧?其实这是她过虑了。兽医们将马赶入特制的围笼,用长长的铁制注射器,直接从马脖子血管抽血,看着悸人。

  够用的了!别抽了!朱端阳急得叫。马血不是水。年青的兽医们倒不在乎,好象唯有如此,才能显出对女化验员的敬重。

  剩下的操作步骤,马和人是完全一样的。结果一出来,朱端阳不禁黯然神伤:马的红血球里都出现了奇怪的核。幸亏是马,还能坚持到现在,若是人,早已无挽救之望了。

  不想兽医们脸上倒出现了笑容。当然不是那种无忧无虑的笑,而是困境中看见一条生路的宽慰之笑。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难道忽略了这样危险的征兆?女化验员不得不严肃地提醒他们。

  “哈哈……”兽医们这一次是友好而戏谑地一齐笑了:“人和马到底不一样,马的红血球,天生就有核!”

  朱端阳也快乐地笑了。军马还有救!她终于用自己的手,在昆仑骑兵支队的历史上,留下了独立的一笔。

  回程的路,安逸缓慢多了。

  昆仑山,也有它美得令人心醉的一面。

  天,象被靛草汁浆染过,蓝得不可思仪。白亮耀眼的云朵,水平地分布在距地面很近的一条等高线上,象被一名无形牧人驱赶的羊群。穿行在湛蓝的空气中,你会感到空气的波纹在你眼前分开,无声地在你身后汇合。你象一把锋利的小剪子,悄悄地将一块柔软的巨绸划开,待你走过,它们又天衣无缝地连缀在一起,平滑得不留一丝痕迹。行得久了,意识便恍惚起来。天真低呀。轻轻地落在你的脚下,云象白蘑菇一样绊住你的脚,使你走动时有一丝羁绊。就像夏日早晨,草丛中有若有若无的蛛丝,挂满了露珠拦住你。看得久了,云朵泛出冰蓝色,好象被天幕所染,变得不那么雪白了。天也仿佛不那么均匀了,深一蛇浅一块地,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昆仑山无边的积雪,虽不曾消融,尖硕的冰峰被轻纱般的岚气包裹着,也显得柔美多了。

  朱端阳流连忘返。这美,徒自无声无息存在了多少年!随便一座峰,随便一块石头,搬到北京杭州,不知要修出多少名园,写下多少诗章。

  她沉浸在遐想中。竟没有发现,尤天雷是何时和她并辔而行。

  “遛遛马。没想到碰上你。”尤天雷骑的是一匹骁勇的红砂马。两匹马亲热地磁碰头。朱端阳一紧缀绳,将马拉开距离。

  “又是谎话。”她已经能看出机要参谋耍的小花招了,淡淡地说。

  “对。是谎话。我是特意在这儿等你的。有话对你说。”尤天雷索性挑明来意。

  朱端阳有点慌乱。忙向四周睃视了一番,静谧安宁,没有一个人影。这不会有什么不良影响吧?心稍微安了些。

  “这么多山。如果每人能随便挑一座山,你要哪一座?”尤天雷并不急着说自己的话,反而赞美起景色来。

  朱端阳奇怪起来,这正是她片刻前看山时的想法。刚才的戒备之心顿时忘却,她快活地说:“那我要这座。”

  一座秀美袅娜的山。山尖却很高峭,陡峻地插向云天。

  “我要这一座。”尤天雷随手一指。

  朱端阳脸红了。尤天雷指的却不是什么山,而是象征她的那座山之下广阔的土地。

  “重来。这座山我不要了。我要那一座。”朱端阳这一次指向天尽头。

  那里的确有一座美丽的山。不知是含有什么矿物或金属,它竟是粉红色的。在赭青色群山环抱之中,像一位盛装的公主。

  “这么多山,为什么偏要这一座?”不知为什么,尤天雷脸上布起了阴云。

  “这么多山,为什么偏不能要这一座?”朱端阳又耍起小脾气。

  久违了,这娇嗅的神态!尤天雷不禁飘然起来。然而,他还是要说:“换一座吧。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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