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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鸳鸯毒娘


更新日期:2022-08-05 + 放大字体 | - 减小字体 本书总阅读量:

  这时街上有个人影大踏步进入广场,脚步声沉重,有意引人注意,所以放重脚步。

  “二少爷,何不请我作陪?”杨明的嗓音声震全街:“燕子楼只许官绅登临,是官方宴客游览之地,平民百姓不敢去,我敢。那几个管楼的老卒我认识,我吃得住他们。哦!这位……我该称你夫人呢?抑或称姑奶奶?”

  他是向毒娘子说的,一双虎目显得色迷迷,流里流气嬉皮笑脸,目光在曲线玲珑胴体间瞟上瞟下。

  毒娘子居然不生气,媚目中又现异彩,而且以巾掩住樱口,妖媚地噗嗤一笑。

  他的衣襟半掩,古铜色的健壮胸膛半露,站在那儿英气勃勃,浑身充满活力,放荡不羁的形象极为鲜明,与项家福那公子哥儿的气质,相去十万八千里。

  一个是公子,一个是泼皮,哪能比?

  腰间的双怀杖不在,身上似乎没带有武器。

  “你就叫我姑奶奶好啦!”毒娘子显然喜欢他这一类的人,声调嗲嗲地:“唷!你又是谁呀?”

  “我姓杨,叫杨明,兴隆老店的管事,年轻力壮相当能干。我向店东主多臂猿学暗器,向中原镖局的局主飞枪将学弓马拳棒,武功是第一流的,只比项二少爷差那么一点点。姑奶奶,我配不配做陪客?”他信口胡扯,口沫横飞状极得意自负,说话嗓门大,像连珠炮喋喋不休。

  项家福一皱眉,碧瑶小姑娘向他翻白眼。

  “很配,很配,我就喜欢你这种人。”毒娘子笑得更媚了:“杨明,好名字。哦!你与项家……”

  “同一个城的老乡邻。项二少爷是本城的公子,我是本城的蛇鼠,但并不影响我们的友谊。哦!你这条漂亮的丝巾……晤!用来吊人,一定可以吊断脖子。”

  他放肆地挽起那条丝巾,双方略拉了拉,他随手放了:“好香,令人心猿意马。”

  “放肆!”毒娘子笑唤:“你知道我这条丝巾的底细,居然不怕?”

  “冤枉。”他怪腔怪调:“我看过把玩过不少姑娘的饰巾,各式各样都各有特色,怎么可能知道这条丝巾的底细?除非你送给我加以说明。我连你贵姓芳名也一无所知,怎么怕?

  姑奶奶,你贵姓芳名呀?”

  “我叫毒娘子卓鸳鸯。”

  “哎呀!”他大惊小怪,装得神似。

  “你又怎么啦?”

  “燕子楼去不成了。”

  “怎么说?”

  “你有同伴在兴隆老店投宿,那是一个时辰以前的事。”

  “这……对,我有同伴。”

  “有一位叫天杀星的人,和另一位旅客起了冲突。天杀星不小心挨了揍,正在召集出店的同伴。卓姑娘,天杀星是不是你的同伴?你不回去替他分忧?”

  “哎呀!”毒娘子惊呼,裙袂飘飘飞掠而走。

  项家福兄妹脸色一变,互打眼色。

  “可能有二十四五个人,分批落店的。”杨明低声说:“他们要前往南京。但我听到他们的谈话,牵涉到令尊。所以我赶来报讯,你们家要小心提防。这些三山五岳的龙蛇,恐怕没有一个好人。我走了,注意提防意外。”

  “他们……”项家福想加以解释。

  他飞步离去,急于返店。

  “天杀星,那天杀的杀手。”

  项家福向乃妹示意:“你留在这里戒备,我赶回旭园向爹禀告。

  “街上他们不敢行凶,我随后赶回去。”小姑娘匆匆奔向院门。

  警卫派出了,大宅戒备森严。

  项大爷笑益尝是侠义道名宿,有是非不足为奇。

  兴隆老店生意兴隆,即使不是落店时光,有也旅客落店,这得靠军运频繁渡口拥塞之赐。

  有些知道赶不上渡的旅客,及早投宿安顿,免得在五六里外的渡头枯等,甚至得在渡头露宿。

  旅客陆续落店,店中十分忙碌。

  东客院第三进的六间高级上房,已经被十余名衣着粗矿的男女包下了。

  毒娘子拥有单间客房,在这些人中地位颇高。

  天杀星钱森是江湖的名杀手,专替雇主杀死仇家,花红的价码甚高,是名震江湖的冷血杀手。

  江湖朋友提起这个人,又恨又怕心胆俱寒。居然在旅店的院子里,被一个刚由店伙领入的旅客,两耳光加上一脚,打倒在地几乎要满地找牙。

  旅客打消住店的念头,匆匆走了另找旅舍。

  十余个人挤在天杀星的房中,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找遍了六家客栈,没找到这个人。”

  一个生了一双山羊眼,脸色阴沉的人说:“钱老兄,这个留了鼠须瘸了右脚的人,到底是何来路?没名没姓的,怎么找?”

  “我怎知道那混蛋是谁?”天杀星的牙齿幸好没被打断,双颊紫肿,下裆发胀起不了床:“他居然骂在下好狗不挡路,我刚开口,掌便掴在脸上了。他是存心算计在下的,没错。”

  “别胡乱猜测了,老钱。”毒娘子好言相劝:“如果存心算计你,那就表示他认识你这天杀屠夫,决不会掴你两耳光踢一脚了事的,一定会要你的命。”

  “我没胡乱猜测……”

  “是吗?有哪一个仇家肯轻易放过你?算了吧!光是城外四周,就有七八十家大小旅舍,怎么找呀!我跑累了,要好好歇息。”毒娘子曾经搜寻客店追凶手,跑遍南关外的客店,真有点累了,不再远留。

  “信息传到了?”跟在她身后的豹头环眼中年人问:“有何反应?”

  “哪有工夫把信息传到?刚抵达项家,天杀垦挨揍的消息便传到了,我只好赶回应变。”毒娘子含糊其词:“这是天杀星钱老兄的事,目下他还能办事吗?他如果不亲自处理,咱们替他办能得到多少好处?他会不会在用苦肉计?”

  “什么意思?”

  “要他的朋友,把他揍一顿。”毒娘子冷冷地说。

  “鬼话。”中年人嗤之以鼻。

  “这样,他就可以不出马,请咱们替他办事报仇了,可以坐享其利。”

  “可能吗?”中年人眼有疑云。

  “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项老鬼剑术通玄,功臻化境,子侄众多,会接受他单挑决斗吗?不接受,就必须冒险行刺。届时,咱们能袖手旁观吗?他不出马,就得靠咱们全道义大举兴师了。老哥,咱们会有多少人遭殃?老实说,决斗他的胜算有限,所以……”

  “我不信。”

  “不信就走着瞧,看他是否要求咱们出马。他要求我送信息,我便怀疑他的用意了。”

  “他要借咱们的势,所以……”

  “是呀。咱们的实力,唬得倒徐州群雄?这家老店的店主多臂猿沈如山,就不会被咱们这些人的名号所唬倒。”

  “依你之见……”中年人意动。

  “咱们到南京的事要紧,让他自己处理私仇。给他三天时间了断,如无必要,咱们不必强出头,我要歇息,该怎办你拿定主意。先说好,我是不会自告奋勇出面的。”

  “罢了,我得好好想想。”

  “是的,你是主事人,真该好好想想。”毒娘子拉开自己的房门,不再多说。

  杨明有自己的住宿房间,向店伙打听一问便知。

  店内的事务与他无关,有人闹事才需要他出面处理排解。

  小房间闷热,门与窗皆是洞开的。

  他赤着上身,独自享受两壶酒两盘小菜,似有所待。

  他心中有数,一定会有人找他的。

  平时,他要在全店各处走动,随时准备处理意外事故,甚至防火防盗。

  正确的说,他是店中的保缥打手,其他事务,他可以不管也可以管。

  那十余名江湖高手名宿,有两位执事大爷负责监视,对付高手名宿他不够份量,没有人知道他身怀绝技,手脚快力气大,对付不了天下级的牛鬼蛇神。

  他的见识与经验极为广博,早知来的是什么人。

  喝了半壶酒,香风人鼻。

  果然不出所料,简陋的小室贵宾光临。

  他是背向房门的,房门洞开,嗅到异香便知来人已登堂入室,虽然听不到脚步声。

  身旁有人靠近,纤纤玉手伸向桌上的酒壶。

  “还早呢!不是喝酒的时光。”呖呖莺声悦耳动听,酒注入他的酒杯:“两壶酒,大概不会醉吧?”

  “唷!天仙光临斗室,斗室生辉。姑奶奶,请坐。”他向侧挪,让出长凳的一端以便排排坐,接过酒壶乘机摸了那只纤手一把:“很难说,这是咱们徐州名动天下的徐沛高粱,你如果喝一壶不躺下,明天我作东请你游云龙山,一切开销我负责。”

  是毒娘子,仍是那一身动人的打扮,不同的是已经洗漱过,薄施铅华更显得娇艳如花。

  “我不喜欢酒鬼。”毒娘子傍着他坐下,偎得紧紧地:“三分酒是英雄,七分酒扮狗熊。我打听过了,你确是这家店的小伙计。”

  “是呀!正正当当混口食,不算丢人呀!沈东主对我不薄,每年赚三十两银子外加红利,日子很好过,比种地好三倍。别的伙计一年能赚十两银子,已经不错了。你们这些追逐名利的江湖英雄英雌,十两三十两银子当然不屑一顾啦!”

  “你不想到外地闯荡扬名立万?”

  “我哪敢?”他伸手轻抚毒娘子的香肩,眼神热切:“我学的武功杂得很,也没正式拜师,半吊子派不上用场,中原镖局就不肯雇我做趟子手。”

  “你算了吧!我打听得一清二楚,本地的牛鬼蛇神,把你看成小金刚。”

  “所以本城的可敬父老,把我看成混混呀!”

  “跟我到南京,我带你闯荡见识见识,一定可以创出不小的局面。你瞧,你多壮?”

  毒娘子一点也不介意他裸着上身,眼神亮晶晶,毫无顾忌地轻抚他的胸膛,呼吸有点急促。

  “我下过苦功打熬筋骨,确有几斤蛮力。只是……”他的手挽住了毒娘子的纤腰:“只是不会练内功,蛮力并无大用。你看,你的小蛮腰柔软娇弱,但运起功来,我一定毫无着力处……”

  他的手那会老实?少不了乘机在小蛮腰下工夫。

  “猖狂!”毒娘子娇媚地拉拉他的手,其实欲拒还迎:“门开着呢!”

  在江猢闯道混世的江湖男女,十之七八具有叛逆性,藐视世俗狂放不羁,对男女的七情六欲见解与众不同,对感情的奔放不愿自我约束,所以近乎任性,男欢女爱并不认为是大逆不道。

  普通女人,绝对没有勇气踏入他的房间。

  任何旅会,皆有教坊的粉头或流莺活动。

  教坊的是官营的,不但旅客可以召来陪宿,连官府招待贵宾,也可召粉头应局,而且是无偿的,粉头只好自认倒媚。

  彼此心知肚明,这里不需假道学。

  毒娘子是有名的荡妇,今天居然脸上出现羞态。

  “抱歉,姑奶奶,你让我情不自禁。”他欲擒放纵,依依不舍地收回手:“你这天仙似的大美人,哪能要求我这种人做柳下惠?”

  “油嘴!我哪敢比美天仙?随我前往南京的事,你怎么说?”毒娘子也装腔作势整理衣裙。

  “你到南京有何责干?”他在毒娘子耳畔信口问,突然亲吻那红艳吹弹得破的粉颊。

  “去抢一位皇亲的珍宝。”毒娘子更大胆,蜻蜓点水似的亲亲他的嘴唇:“那个混蛋狗皇帝在南京抢劫,劫财也劫色。他那些走狗大臣,抢得更凶,一个个珍宝满船,美女塞舱。

  咱们邀了一些人,不抢个够决不罢手。”

  “原来如此。”他恍然,的确不是冲项家而来的:“到南京抢珍宝,你们将和正在大闹南京的太爷霍然,有了利害冲突。”

  “怎么说?”

  “你们要抢皇亲国戚的珍宝,他正在抢皇帝的珍宝。目下南京乱得一踏糊涂,皇帝老爷气冲牛斗,十几万官兵,全在捉拿大盗太爷霍然。你们去,误了太爷霍然的事,不但太爷霍然不肯,皇帝更不肯,你们十几个人不啻飞蛾扑火,能活得了多久?不要去,姑奶奶。”

  皇帝国下在南京,被一个据称是大盗,绰号称太爷,姓霍名然的人,偕同名震天下的笑魔君父女,闹得食寝难安。

  这件事轰动天下,目下仍在轰轰烈烈进行,天下人心大快,同为太爷霍然喝彩。

  “咱们就是乘机前往浑水摸鱼的。”毒娘子表示知道太爷霍然的事:“本来我们打算走运河,乘机抢劫运珍宝的快马船。后来打听出快马船已加强戒备,下手风险太大,所以走陆路前往南京,浑水摸鱼一定收获极丰。”

  “死得也快。”他摇头苦笑:“你们去抢劫皇帝,我感到高兴,所以好意劝阻你们不要去冒险,你们的武功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我毒娘子……”毒娘子抗议。

  “好好好,你行,你的毒很厉害,鸳鸯销魂巾可以有形无形地杀人。”他不再多说:

  “去南京的事,我得考虑考虑。小姑奶奶宝贝儿,给我三天工夫,我愿为你赴汤蹈火,十之八九我会跟你走。哦!让我亲亲……”

  手一抄一挽,暖玉温香抱满怀,手没有空,嘴也没空。嗯一声嘤咛,毒娘子在他怀中像一条蛇。

  房门是开的,躲在对面小房,从门缝中向这里偷窥的人,看到毒娘子被拉开的胸襟,看到若隐若现的**玉乳,看到两人的嘴像是舔食的猫,有时则并合在一起。

  天色尚早,他在店内外走了一圈,然后向掌柜的道别,他要返回农庄歇息。

  今天轮值的人没有他,他可以回家住宿。

  他家跟兴隆老店仅五六里,不乘坐骑也片刻可到,所以他返农庄住宿的时候多,除非轮值才在店中过夜。

  距街口还有百十步,路右小巷钻出一位青帕包头的村妇,走路似乎不便,大概上了年纪。

  他并没留意,轻拂着手中的戒尺泰然赶路。

  是一根社学夫子常用的铜戒尺,打学生手心的戒具,他当成玩具经常在手中玩弄,其实却是他发现风声不对时,作为防身之用的兵刃,既不引人注意,却威力惊人。

  一根柳枝在他手中,也会成为致命的武器。

  村妇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走了几步,他倏然转身。

  没错,鼻中嗅入颇为熟悉的淡淡茉莉熏衣香,身后的村妇决不是老大娘,而且紧跟在身后十分犯忌。

  “咦!你……”他一怔。

  他是宗师级的化装易容专家,一眼便看出蹊跷,村妇脸上的褐色与不明显的细画皱纹,难逃他的法眼。

  那只亮晶晶的明眸,他熟悉得很。

  村妇一惊止步,低下头绞扭着小青汗巾,显得手足无措,不敢与他平视。

  “你……你你……”村妇像舌头打了结。

  “我怎么啦?”

  “你……”

  “小瑶,你是怎么一回事?居然化装易容在这里逗留,没回家准备应变?”

  是项大小姐碧瑶,像是浑身不自在。

  “我……我我……”

  “那个天杀星,确是冲你爹而来的。但不要怕,他不会替你家带来伤害。可是不能不防,他那些同伴如果改变主意,就会到你家撒野了。”他郑重地说:“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可惜无力阻止他们。”

  “我们已经加强戒备。”小姑娘声如蚊鸣。

  “那个天杀星,已经奈何不了你们。”

  “为什么?”

  “你们练内家气功的人,不是精谙什么经脉穴道一类知识吗?可惜我不懂。”

  “是的,共有十三条经脉……”小姑娘以为他真不懂。

  “那个天杀星,什么曲骨穴被人踢毁了,骨盆也松了筋,伤得不轻。”

  “那……那是任脉第二穴……”小姑娘脸红耳赤,幸好脸上涂了褐色染料,那处穴道大闺女怎敢说出口?

  “其他的人也许不难对付,好像他们对帮助灭杀星的事并不热心。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你……你一定要……要到南京吗?”小姑娘期期艾艾举步。

  “咦!你……”他吃了一惊。

  “我躲在你对面的小……小房内……”

  “老天爷!”他拍拍自己的前额:“你真是胆大包天,那种地方你能去?我算是服了你。”

  “杨二哥,我……我恨那妖……妖女……”

  “大人的事,你少管。”他拉住小姑娘的手,拖了就走:“妖女只是替天杀星传信的人,你很她毫无道理。今后不要乱闯,知道吗?快走。‘他的心目中,项大小姐仍然是一个小女孩。

  天黑后不久,兴隆老店忙得不可开交,四方光临的旅客陆续落店,门前车水马龙,大广场中车、马、轿挤成一团,十分壮观,但在能干的店伙照料下,不至于形成混乱。

  这是客店最忙碌的时光,旅舍像是市集,一片嘈杂。

  由于灭杀星受伤,其他的人曾经四出搜寻行凶的瘸子,行藏已露,没有再保持秘密行动的必要,不再分散住宿,二十五个高手男女全在这一座客院集中。

  客店的每座客院都有膳堂,可供应酒筵,比一般酒楼饭馆毫不逊色。

  二十五个男女占了四桌,叫来了酒菜一面进食,一面谈论当前处境。

  天杀星坐不起来,在房内进食。

  曲骨穴位置非常特殊,部位俗称耻骨,穴本身并不重要,伤了也无所谓,但骨盘连带受震松,那就严重了。

  同时,会波及上中极,下会阴两重穴。

  中极也称玉泉或气原,上一穴是丹田。会阴也称生死窍,任督冲的起点。一脚踢中下阴,通常被踢的人存活率有限。

  可能那怪病子无意将天杀星置于死地,所以脚下留情,没把这大杀手当堂踢死,甚至**官也没损坏,踢中部位如果下移两寸,那就……

  毒娘子的江湖地位甚高,这一桌她坐主位。

  同席的五个人,全是女的。

  “单大姐,你好像容光焕发,春满眼角眉梢,怎么一回事?”下首那位冷面孔女郎,盯着她红艳艳的面庞,说的话也冷冷地:“你似乎对天杀星受伤的事,反应相当冷漠呢!”

  “有了新面首,错不了。”对面那位梳道警的少妇型、身材丰满肉感十足的女郎笑嘻嘻作鬼睑:“满面春情而非满面春风,我知道,我是过来人。”

  “你给我闭嘴!”毒娘子瞪了少妇一眼,转向冷面孔女郎,脸一沉:“阴煞吴霜,你不要冷言冷语。天杀星受伤痛苦不堪,你要我们也跟着愁眉苦脸痛苦不堪吗?他无缘无故与人冲突,不小心大意挨了揍,我们这些人都该负责吗?咱们都是追求享受而玩命的人,怕死怕伤就不必在外面现世,为了道义咱们曾经遍搜凶手,尽力还嫌不够吗?面对死亡我也会笑,决不会为了同伴受伤而如丧考批痛苦悲伤。你的面孔本来就冷……”

  “好了好了,你们这算什么呀?”右首那位中年美妇大声排解:“为了这点点小事,大家就斗气,闹窝里反对谁有好处?目下江湖形势丕变,群雄并起,天下大乱,个人称雄道霸扬名立万的机会不多。结盟组会才是雄霸天下的不二法门,所以咱们这些人聚结在一起,统一行动准备筹帮结社。这次到南京如果获得足够的财源,下一步就是登高一呼打出帮派旗号在江湖争雄。像这样一点点小事也你嘲我讽,日后那有好日子过?根本就没有日后,诸位,结果将是一拍四散,一百个人有一百个主意,成得啥事?哼!”

  义正辞严,理由充份,在座的人为之动容,一个个闭上嘴你看我我看你。

  “我认错,好吧?”毒娘子打破沉默:“我不否认有意反对大家到旭园杀人放火,替天杀星报复笑益尝的宿怨,只是觉得有点小题大作。而且,徐州卧虎藏龙,事情闹大,会影响咱们南京夺宝的大计。四海牛郎在顺德,就不知自量惹毛了飞虹剑客,结果带去的爪牙几乎全军覆没,北上京都筹建振武社的大计落空,可说是前车之鉴。笑孟尝决不比飞虹剑客差,声望更高,朋友众多所以称益尝。个人找他决斗绝无后患,偷偷聚众杀上门去,结果是相当严重的,报复的怒火将连累不少人。好吧!我同意出动,三更天动身,现在填饱肚子再说。”

  她这番话,明白表示心不甘情不愿,所分析的利害,确也理论正确。况且,她一直疑心是灭杀星玩弄的阴谋,故意唆使朋友把自己打伤,让同伴替他出头,拖同伴下水,自己却可置身事外。

  项大爷绰号称笑孟尝,表示为人慷慨好客,朋友食客众多,是侠义道极负众望的名宿,而且有坚固的庄院可守,三二十个人杀进去,得牺牲多少人?一旦这位益尝号召朋友大举报复,还得死多少人?

  她的话颇具说服力,连冷煞吴霜也低头沉思没加反驳。

  一名店伙匆匆进入膳堂,在那位为首的豹头环眼中年人耳畔,前南咕咕耳语片刻,比手画脚神色凝重,似在解释某些事。片刻,又匆匆走了。

  “赶快饱餐,准备抄家伙动身。”豹头坏眼中年人,拍拍手大声宣告。

  “怎么啦?”有人问。

  “那混蛋瘸子的落脚处,已经找到了。”

  “唔!好消息。”毒娘子脸一红,等于是承认怪错了天杀星,行凶的瘸子已经找到,那就不是天杀星的苦肉计,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赶快填饱肚子,别让那混蛋又溜了。”有人大声催促,表现十分热心。

  “呵呵!肚子填饱,小肚受伤可就麻烦得很。”有人说风凉话:“天杀星钱老兄,今后看到漂亮女人,只能光瞪眼啦!”

  “去你的。”另一美妇拍了那人一掌。

  一个瘸子,用不着派太多的人。

  九个人全副武装,兵刃暗器一应俱全,鱼贯出了街口,南伸的宽大官道鬼影俱无。

  “你那位男人是何来路?”跟在毒娘子身后那位梳道警少妇低声问。

  “天机不可泄露。”毒娘子欣然说。

  “很好?”

  “好得不能再好。”毒娘子更得意了。

  “一定不温柔。”

  “如果我喜欢温柔。项家那个小后生最理想,但不合我的胃口,吃一两顿就会倒胃口。

  这一个……我一定要带他走。

  “有这么好的活宝?”

  “我警告你,别偷我的食。”

  毒娘子似在宣布主权:“男人为女人打破头,我也会为男人打破头。再好的朋友,也休想分享我的男人,记住了没有?”

  “嘻嘻!你像是认真了,一定真是活宝……”

  “去你的!”

  一声呼啸,走在前面的人发出信号。

  这里是云龙山的北坡,草本繁茂,散落的三五农舍,隐约的灯光表示天色仍早,该是二更初,在屋外歇凉的人还没就寝。

  九个人两面一分,前面那栋农舍毫无动静,门外没有人歇凉,那盏小圆形用来赶路照明的灯笼,就挂在柴门侧的木柱上。

  那是夜间出门所用的照路灯,不用时就挂在门旁趁手处。可是,不该点燃的,使用时才点燃,除非有人正准备出门。

  “没有人。”有人说:“真在这里?”

  “没错,在这里。”豹头坏眼中年人语气肯定:“那混蛋不在街上投宿,大概知道闯了祸,跑到这里向农会借宿,难怪咱们找不到他。”

  “没有人呢!”

  “打进去赶他出来,捉住交给钱老兄处置。”豹头环眼中年人举手一挥:“先进去两个人。”

  “不可鲁莽。”毒娘子说:“他知道我们要来,在等我们,我用毒将他退出来,人不能冒险进去。”

  身后传出一声轻咳,众人不约而同警觉地倏然转身,而且金鸣隐隐,刀剑同时出鞘。

  一个黑影站在两丈外,没错,右手有一根枣本拐杖撑在胁下,右脚微曲表示有点不便,当然是瘸子。

  天色黑暗,看不清面貌。

  “你们来找我,很好,很好。”

  瘸子的京师官话相当流利,已经不带凤阳腔,也与中原语音不同:“老夫正缺少盘缠,你们是送盘缠来的,免得老夫穷急了到处打抽丰。快,把金银奉上来。”

  “狗东西可恶!”一位中年人愤怒地抢出,泼风刀一记大风起兮,从下向上斜劈,要砍断瘸子的左脚。

  “混蛋!”瘸子沉叱,枣木杖“啪”一声扫在中年人的左胯上,快如电光一闪。

  泼风刀的刀势,还不曾从下向上升。

  “哎……晴……”中年人向右飞摔而起,泼风刀抛出三丈外去了。

  “这种货色,也敢狂妄地向老夫递爪子,真是不知死活。聊施薄惩,下次必杀示儆。”

  瘸子的拐杖,仍然撑在胁下,似乎刚才并没动杖。说的话字字震耳:“下一个动爪子的人,必须留下些什么零碎。”

  毒娘子真不该太倚赖毒物的,销魂鸳鸯巾轻抖,莲步轻移越众而出,摆出移位制造好机的姿态,像是游走找空门进击。

  绕走的是上风方向,上风才能撒毒。

  “老人家,你在旅店乱打人,这是你的不对了。”毒娘子一面移位一面说:“你和天杀星是不是有宿怨,我们要弄明白……哎……”

  轻拂着的丝巾,利刃难断。

  可是,不知如何飞来的一段尺长树枝,飞旋的速度惊人,旋动中急速绞住了丝巾,巨大的飞旋力把丝巾带动向她身后飞。

  丝巾有一端系在她的手腕上,速度太快哪来得及松开?砰然一声大震,她被拖倒出丈外,摔得七荤八素,手腕疼痛如裂。

  “他娘的,没把手勒断,不算。女人,再来献宝。”瘤子跳脚怪叫:“一定要弄断你玩毒的手,一定。”

  “咱们一起上!”豹头坏眼大汉怒吼,剑伸出了。

  黑影一眨眼便从人丛中间冲过,看不清人影,威风凛然,人已到了他们身后重视。

  同时,传出枣木拐着肉的打击声,说明打击之快,比声音的速度要快些。

  “哎……”有人狂叫、摔出。

  “噢……”另一个同时狂号。

  一冲之下,倒了两个人,一个右腿骨折,一个左腿折骨,根本不知道有人冲过,更不知打击从何而来。

  “不把金银财物交出,老夫把你们全摆平在这里。”瘸子声如洪钟,威风凛凛拂动着拐杖:“谁敢不掏出便逃跑,毁一手一脚,说一不二。”

  九个人,没正式交手便倒了四个,损失近半,谁还敢逞强?

  他们身上哪带有金银?百宝囊中只有少量的文钱碎银以应急需,出动拼搏,怎么可能把财物带上?

  谁也不愿受辱,不知五个人中是谁起的头,反正五个人不约而同,分五方飞通,一跃三丈,全力卯上了,看谁逃得快。

  “休走!”瘤子大叫,一跳一跳地穷追豹头坏眼中年人,一跳两三丈,并不比双腿健全的轻功高手差多少,三跳两跳,形影俱消。

  毒娘子与刀被打飞的同伴,背起腿骨折的两个人,抓住机会逃之夭夭,黑夜中脱身不难。

  毒娘子没受伤,总算够朋友,背了一个受伤的大男人,居然能灵活地窜走。

  返回客店约有三四里,人分散逃命,谁也顾不了谁,不分东南西北,逃离现场再说。

  仅窜出百十步,后面的同伴已经不见了,窜走处是草木丛,同伴失散平常得很。

  钻出草丛,她骇然止步。

  五个高低不等的黑影,一字排开拦住了她,星光下难辨面貌,对方手中的剑却清晰可见,反映着星光,似乎剑正放射出闪烁的光芒。

  “把人放下,咱们给你尽情发挥绝学的机会。”

  当中的人中气充沛,声震林野:“是你,毒娘子,你的毒巾。毒雾、毒剑、毒暗器,应该都在身上,好好准备了。”

  不是可怕的瘸子,她脸气一壮,但随即心中一懔,暗叫不妙,对方不但知道她是谁,而且知道她所使用的武器,她已经输掉一半了。

  毫无疑问,对方有必胜她的把握。

  踱出一个身材修长的青衫入,收了剑接近至丈五六。

  “在下千手准提李一元,玩了几年暗器,颇有心得,好不好是否见笑方家,在下不介意,只知不出手则已,出则有我无敌。”这人双手正常下垂,马步半挫一字一吐:“毒娘子,看你的了。”

  她像是脑门挨了一棒,手脚发僵。

  千手准提,天下十大暗器名家之一,千手是唬人的,暗器满天飞乱人耳目而且,真正致命的只有一枚,该称一手准提。

  准提佛慈悲,这位侠义道暗器名家一点也没有慈悲味,一击致命,心硬如铁。

  她的毒,必须近身施展。而对方已经知道她的底细,铁定会在丈外给她致命一击。

  “我要和笑孟尝打交道。”她放下同伴,硬着头皮争取活命的机会。

  不用猜,她也知道千手准提是笑益尝的人。

  小山的那一边,就是笑益尝的旭园。

  “你还有什么话说?”中间那人跨出一步:“我,笑益尝项世华。”

  “那个瘸子是你派去的人?”

  “项某坚决否认。由于你出现在项某城内的宅院前,说出天杀星的名号,在下才知道你们的来意,事先根本不知道兴隆老店所发生的事。”

  “我相信你的话。我毒娘子与你毫无过节,前往贵宅替天杀星传约斗口信而已。”

  “你们准备今晚袭击旭园,没错吧!”

  “这……”

  “不许抵赖。”

  “我们是来对付瘸子的。”她必须抵赖。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只是临时仓卒的意见,是否袭击还没决定……”

  “那就够了。毒娘子,看你的造化了。”笑益尝退回原位。

  “我叫数三。”干手准提大声说:“数尽各安天命,准备了,一……”

  侧方人影幻现,瘤子形象看得真切。

  “你们走吧!”腐子声如洪钟:“毒娘子是受牵累的人,她也没给项家带来任何伤害,放她一马,保持你们侠义道朋友的风骨气度。”

  “这……前辈,纵虎容易捉虎难,纵虎归山……”笑益尝猛抓头皮。

  “你不该说这种枭雄的话。”

  “我抱歉,不该不该。前辈为何替这毒妖女缓颊?”

  “因为她还没铸下错误。同时,我也是很坏的人,她也坏,难免坏坏相护。”

  “前辈笑话了。”

  “毒娘子,背了人快滚,项……笑孟尝,我领你一份情。”

  “已经扯平了,在下还多欠了前辈一些情义。可否请示前辈尊号?”

  “叫我瘸子不是很好吗?后会有期。”

  黑影一闪,身影已远出三四丈外。

  毒娘子像是见了鬼,将人掀上背撒腿狂奔。刚才瘤子如果追她,她逃得掉?瘸子会缩地术,除非她会飞。

  笑益尝五个人,也自定口呆怔住了。

  “这人是何来路?”笑孟尝惊问。

  “瘸子。”千手准提苦笑:“我的暗器想射中会闪形术的人,还得下半甲子苦功。他瘸了一腿,怎么练的?”

  “你算了吧!”笑孟尝举步动身:“再过三十年,你连杀鸡的小刀也拿不动了。”

  “说得也是。”

  笑孟尝的五个人中,有次子项家福和碧瑶姑娘。

  他派在店中的眼线十分称职,毒娘子一群人的一举一动,皆在眼线的有效监视下,消息以灯号传给中途的连络人,也使用声号相辅。

  毒娘子九个人出了街口,他们便盯在后面了,还以为他们要前往旭园撒野,岂知却料错了。

  他们潜伏在旁,目击毒娘子的人和腐子打交道。

  毒娘子毕竟是女人,背负一个大男人逃走,所以逃得最慢,被他们截住了。

  瘸子即使没展露惊世的武功,他们也不敢失敬,心理上早就当瘸子是他们的恩人,恩人的要求必须应允,毒娘子总算保住了性命。

  他们不动身返回旭园,仍然撤回街口的藏匿处,对其他的恶贼人保持最高的警戒,随时做反击的打算。

  对方如果不向旭园袭击,他们便不能使用枭雄手段,不能先下手为强,不能籍口防患于未然而大举袭击。

  侠义道一定要像侠义道,所以笑孟尝向瘸子道歉。只有邪魔外道,才能杀毒娘子,他不能。

  “这个瘸子到底是何来路?”

  走上官道,地方宽阔,五人并肩而行,便于谈话,笑益尝向身左的干手准提问:“早年江湖有几个残疾高手,一个比一个凶残。这个瘤子好像心不狠手不辣,无意将这些人置于死地,但却声称自己是坏人,岂不可怪?”

  “有残疾的人,通常心理不正常,愤世嫉俗在所难免,当然自认是坏人啦!”千手准提说:“敢于承认自己是坏人,应该不会真的坏。”

  “那个人的右脚并不痛,是装出来的。”碧瑶小姑娘接口:“我非常留心他的举动,他移动时快如闪电,的确是双脚齐动的,双手运拐根本不需拐助脚力。”

  “你看清了?没错?”笑益尝问:“你很细心。”

  “女儿不会走眼。”小姑娘坚决地说:“他一现身,我便全神贯注察看他的一举一动。”

  “为什么?”

  “女儿觉得,他很可能是爹暗中相助的朋友。他突然出现客店打伤天杀星,也许不是巧合,必定已得到他们不利于爹的消息,有意替爹解困渡危,所以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些特征来。”

  “找出什么吗?”

  “没有。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女儿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他……他与我们极为亲近,但说不出具体的感觉,反正好像很熟悉,是我们很亲近的人……算了,真说不出所以然来。”

  “爹的朋友众多,有许多前辈看着你长大,抱着你逗你玩耍,所以有亲近的感觉。”笑益尝的分析甚合情理:“真可能是爹的朋友,我们欠他一份情。我想,事后他会来聚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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