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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话说天下 亲朋发扬光大


更新日期:2021-06-22 + 放大字体 | - 减小字体 本书总阅读量:

那一年,李克智他大姨找到我们,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后,我用毛驴驮着把她送回去。进门一看,当炕中铺一块烂山羊皮,地下放着一个半截子烂水缸,家里穷的叮当响。住了一黑夜,觉得这个东川男人光说不做。年纪不大,一天到晚腰里系根草绳,像个老汉似的。
他大姨一辈子没生养,两升黑豆换了一个儿子,抚养成人,为他们两口子养老送终。
第二天,我对他们的儿子说:走,财小子,跟我走。
我把财小子领上来,给他拿了两条三五毡,牛油腕托、干羊肉、米、面,装了满满一毛线口袋,用毛驴驮上送回去。
妈妈说:那个时候,大姨每隔半月二十天就来一次,每次来一住就是六、七天。你们为啥叫大不叫爹也不叫爸,就是你们小时候,你姨奶奶经常来住,常给你们说,你大大,你大大。慢慢的你们就叫成大大了。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奶奶的妹妹拴兄子来我家住过很长一段日子,还领着一个女子,姐姐说她真能吃,每顿饭吃完后肚子撑得圆鼓鼓的,半天都不能动。
后来,我离开了家,听妈妈说,拴兄子姨奶奶又来过一次,住了十几天。这个时候,父亲已经开始掌管家里的事物了,她走的时候,父亲给他这个远在民勤的姨姨拿了三百块钱,还拿了一些半新的衣服。
大概是我念初中的时候,张江生姨爷爷来家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好像在当地当大队支部书记,来买我们大队面粉加工厂不用的柴油机。有时候他去和大队领导谈判,更多的时间是跟爷爷边打笆子边说话。他给爷爷往掉打树条子上的叶子,然后顺放在爷爷打好的半块笆子的旁边。他和爷爷很能说的来,说哪里的人什么脾性,哪里的人好交往,哪里人什么样。
张江生对爷爷说:在你们家住半年六个月也能住住,你们家老的是老的,小的是小的,有家规,有礼貌,一家人和和美美。
在魏召娥家住上两三天就不想住了,大人没个大人样,娃娃没个娃娃像,要不就谁也不跟谁说话,一说话就抬杠。
舅爷魏召娥是奶奶娘家人中来家里次数最多的,在南渠住的时候,每年至少也得来上三四次,最多一年要来十几次,搬到六团,生活逐渐好了,路程也远了,他人也一年比一年老了,来的次数也少了,那每年也要来一两次。
舅爷来,一是让爷爷给他出主意、想办法,二是来听爷爷说话。
爷爷的说话,除了父亲,我应该是听得最多的。过去听了就听了,现在回想起来,是非常惊人的。爷爷说话语言丰富,态度热情奔放,表情自然,随着说话的内容情节,时而面带微笑,时而激情昂扬,非常有感染力。
爷爷说话的内容,主要有三部分:一是叙述他的生活经历;二是说古书,包括杨家将、呼家将、包公案、封神演义、隋唐演义等;三是谈古论今,用传说中的哲理性故事却谏今人。
古书有一部分是爷爷当年给蒙古牧主放牧时,那个蒙古老人说给他的,就是那个想收他当孙子的蒙古老人;大部分是爷爷从书馆里听来的,还有看戏看来的。
记得我小时候,爷爷还经常骑上自行车,带上我到陕坝,晚上到中山堂去听书、看戏;看戏我们一般都在楼上坐,从楼上往下看,别有一番情景。
还有就是听别人说书记下来的。爷爷不识字,到通情达理,所以非常的聪慧,思维非常敏捷,记忆力超长。
在我的记忆中,爷爷有几位话友:
首先是我的父亲,他是爷爷的终生话友、忠实倾听者。无论爷爷在说什么,也不管是在和谁说,包括评论、指责的语言,只要父亲在家,就一定会坐在爷爷的下面——炕沿边上,全心身地听爷爷说。
因为爷爷说话从来都是光明磊落,谁都能听得,父亲即使有急事要处理,也要耐心地听完爷爷说的一个段落停顿时,才低声地说:爹,我去公社开会去呀!
等爷爷回答说:哦!去吧!
父亲这才慢慢地下炕,轻轻地走出去。
小时候,常常一觉睡醒,还能看到、听到父亲坐在爷爷身旁的煤油灯下,给爷爷念《封神演义》。
其次是大爷。从我记事起,大爷就隔三差五来和爷爷道书,到了冬天,几乎天天来。
至今,妈妈还常说起关于我听大爷和爷爷说话的一些有趣的事,比如有一次,爷爷和大爷说话中有这样一句话,说“天阴下雨自己滑,滑到了还得自己爬。”当时坐在爷爷怀里的我抽身跳下炕,趴在了地下,还边趴边说:我看我滑到了有没有人拉一把。
大爷赶紧笑呵呵的下炕,并边下炕边说:来来来,后生滑到了,我就得拉一把。
大爷早年就有腿疼的毛病,平时走路得一条腿在前走,另一条腿在后拖着走,上下炕都得用手撑扶着慢慢挪腿,但那次好像下炕时没平时那么费劲,而且下炕、弯腰、拉我胳膊几个动作连续着一次性完成,显得非常利索。
大爷来和爷爷是互相道给对方听,有时候每人说一段,有时候相互补充,有时候你说唐朝,我说宋朝。
大爷来和爷爷道书,一根接一根抽烟,很多时候,半天就能抽完一盒烟。
再次就是舅爷。舅爷听爷爷道书就是完全以听为主,中间有时说几句玩笑话。舅爷听书的神态非常动人,不仅有挤眉弄眼、张口结舌等表情,也有随着内容的进展,一会儿蹲起,一会儿把腿伸展在桌子底下的动作,还有随着情节不时的从嘴里发出“嗯、哈、啊、哦、奥……”的声音,同时以摇头、点头配合着声音。
还有刘毛子。刘毛子住在离我家不远的联丰七队,在我家南面。刘毛子是个识字人,他也经常去和爷爷相互道书听。刘毛子对爷爷说:你不识字,比我识字记得书还多、还细、还精确,说出来还绘声绘色。
杨三也常来和爷爷相互道书听。杨三也识字,就是前面说到的背咸盐被缉私队老胡查到的那个杨三。杨三住在离我家不远的新建三队,在我家的北面。杨三很多时候和爷爷说的忘了时间,天黑了,就住在我家,晚上接着说。
李克勤是爷爷的本家侄子,但常称呼爷爷为三爷。他住在本队,在我家的东面,年轻时在当地的秦腔戏团唱戏是唱大黑脸的,常扮演包公、郭子仪等角色。他也是我家的常客,他听爷爷道书时,边听边喝水,一碗白开水,被他喝得特别的有滋有味,还带着吱吱的响声,每口水喝下肚后还要咂咂嘴。
他听书时,低着头边听边沉思,喝一口水,抽一口烟,吸溜一声,烟抽的也特别的香。也许是他唱过戏的原因,能体会到书中说的情景,所以,他听书的神态,完全能和道书中的情景融为一体。
牛二旦是民建林场的厂长,全国林业治沙模范,参加过“全国科学大会”,受到过华国锋主席的接见。当年爷爷和他一起治沙栽树,爷爷离开林场他满脑子意见;但意见归意见,交情归交情,他任然是爷爷的常客。
牛二旦全心身地投入治沙造林工作,听道书的时间好像不多,很多时候是来听爷爷说为人处事的道理。
郝栓子人身个不大,但很灵活,他也是爷爷的常客。他每次来我家,只要我在,他总要笑着说:三爷的上岗子多会儿都是占全子的。
上岗子特指炕桌正面首要位置。这是从小爷爷就一直把我放在炕桌的正面的首要位置,被常来我家的客人看在眼里的,而且,无论来多么高贵的客人,吃饭时炕桌的首位从来不让给别人,爷爷就让我坐在那个上岗子,他坐在我旁边,客人坐在另一边。
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把我放在炕桌正面的上岗子坐,父母亲可能觉得很可爱,稍微大一点了,我还坐在那里,而且无论谁来我家吃饭,爷爷都把我让在那里坐,从来不让位于客人,她们也有点看不惯;不过看不惯归看不惯,有爷爷做主,谁也既不敢言,更不敢怒,日子长了就看得惯了。
一直到我上高中离开家住校,才不每天坐这个上岗子了,这样家里反倒不习惯了,因为从上高中开始住校,我在家里吃饭的次数也来越少了,但只要回家吃饭,那个首要位置还是让我坐,爷爷、奶奶坐在一边,父亲坐在另一边。平日里,那个首位上岗子是空着半面的,爷爷吃饭时只坐炕桌正面的一个拐角。
发生在我和爷爷之间的这一独特现象,被很多来我家做过客的人长期传说。最初可能有人认为是个隔代亲,是过分的宠惯男长孙。他们看到我长大后不仅对长辈尊敬,还有责任心就说“爷爷没有白疼”。
后来我有了儿子——彧舜,也就是爷爷的长重孙,这个上岗子就变成了彧舜的位置,只要是我们回到家里,这个位置就是彧舜的。
其实,这是成人对孩子的一种很有必要的尊重,从小被家人尊重,尤其是被有绝对权威的家长尊重,使孩子能产生自信心,自信心能促进人生成功。
郝栓子很顽皮,很幽默,不管老小他都能跟你开玩笑。他每次来,一进门,边上炕变笑着对爷爷说:我又来听三爷道书来了,还能抽上三爷的好烟。
爷爷就满脸堆着笑容,把好烟整盒的放在炕桌上,奶奶端过来一碗开水,双手送上,爷爷的话就已经开始了。
高凤山当了十几年民建三队的小队长,他的长辈就跟爷爷有很深厚的交情。他每次来都说:我来看一看三叔。
然后上炕、抽烟,笑呵呵的听爷爷说话。
焦文章从当大队干部承包五队工作开始听爷爷说话,以后就经常来。他每次来是边听边把烟卷放在嘴的一面,斜低着头沉思。
高子富当了二十几年大队书记,后来又提升为公社副主任,这个人性子比较急,办事风风火火,刚当大队支书那阵子,好多人叫他“高疯子”。他尽管性子急,但听爷爷说话却一听就是多半天,他叫爷爷为“李家三爹”。
有一次他听完爷爷说话后,情绪高涨,要是带爷爷的水晶石眼镜,一戴感觉眼前一亮,特别的清爽,非要戴几天不可,边说边就戴着爷爷的眼镜出门走了。好长时间了也不归还,后来爷爷让永春去找他要了回来。
王顺是我们本队的队长,是他带头一直在割爷爷的资本主义尾巴,每次政治运动来了,也是他带头整爷爷的材料,还组织群众批斗过爷爷好多次,还出手打过爷爷……
他也经常来听爷爷说话。可是政治运动来了,他整爷爷的时候,还责问爷爷说:你比远比近,想说服我什么?是不是想却说我不要和李克智闹意见?你说都是共产党员,应该团结,你这不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是什么?
但运动高潮一过,他又来听爷爷说话。只要他来,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爷爷从来不计前嫌,照样耐心的跟他说。这是爷爷一贯的为人处事原则。
王顺来不仅听爷爷道书,有时还要吃饭要喝酒,对待这样没皮没脸的癞皮狗,爷爷也能尽量给予满足。
李茂春也常来听爷爷说话,当小队长时来的更多。他的两个弟弟李兴春、李发春也是爷爷的常客。他们都是爷爷的孙子辈,叫爷爷为三爷。
本队的王登云、魏三、魏玉民,四队的丁二,还有爷爷的侄女婿,就是爷爷二哥的四女婿李云生、三女婿韩文岁、二女婿王怀成等都是爷爷的常客,都曾很多年,每年都要来几次,听爷爷说话。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比如有一年从民勤上来一个亲戚,专门来看爷爷,住了好几天,就为了多听爷爷说话。
他们之所以能听那么长时间,觉得不是在消磨时间,他们肯定有受益匪浅的感觉。
其实听爷爷说话最多的是奶奶。很小的时候,我就跟爷爷奶奶睡,记得当年有政治运动时,每当运动涉及到爷爷时,爷爷就半夜办的坐着抽烟,边抽烟边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奶奶听,像是自我谋划的演习,像是在理顺理清自己的思维,更像是在反复争辩一个真理,尽管是一个人在说,也说得那么抑扬顿挫、激情昂扬、铿锵有力。
有无数个夜晚,我在睡梦中,被爷爷说话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他还在坐着说;东方刚刚发出一点儿白色,他早已经坐起来开始说。
每当这个时候,奶奶总是依偎在他的身旁,静静地听着,觉得爷爷说的时间长了,说的累了,就轻轻地说一声:睡吧!
每当有客人来听爷爷说话,奶奶总是静静地陪在旁边,给他们倒水、做饭,远路的客人一般来了都要留住一两个晚上,尤其是冬天,村里人不太忙了,即使是住的并不太远,加上爷爷热情好客,长段子一说,很快就天黑了,路很近的也要住上一夜。
每当这个时候,奶奶总是为他们铺好被褥,最后一个上炕入睡,第二天早早起来,下炕抱柴火,为他们烧好洗脸水,再上炕叠被褥,再下炕接着做饭。
几十年如一日,奶奶从来没有过一次不耐烦,内有过一次怨言,她总是那么心甘情愿的默默的认真而细致地做着这些天天重复的营生。
还应该提到的一个人,就是我的姑父冀永,他听爷爷说话时很认真,明显的能听懂,感受也很深;而且他还把这些感受说给别人听。
他也把从书上读来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说给爷爷听。
他跟我说:爷爷真是条汉子,早年如果当兵,肯定是个叱咤风云的将军。
他还说:我从爷爷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遇到事情,尤其是很难解决的纠纷,叫几个相关的人,坐下来,心平气和、理直气壮地说,就是从爷爷那里学来的;不过,学不了爷爷那种气魄。
还要提到的一个人,也是很值得提的一个人,就是我的妻子赵美贤。他和爷爷接触仅仅是短短的十六年时间;而且这十六年中,每年也就是回家一、两次,每次多住三、五天,少住一、两天,最多的一次,是从珠海回来那年春节,在家住了十五天。总共加在一起,他和爷爷在一起的时间并没有多长时间,但她应该是孙子辈中除了我之外受益最多的一个。
她听爷爷说话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因为她看到爷爷面对她说话时那种欣赏的眼神,那祥和的笑容,使她当时就好像读懂了爷爷说话的全部内容;其实,最初好多语言还听不太懂,可是通过爷爷的眼神,她能够看到爷爷那宽容的内心,这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真诚感动。
她很快就发现:爷爷说话有非常丰富的内容,爷爷说话时需要用心去听,有再着急的事情,也要等他说话中间有停顿,谦和的跟他说清,然后轻轻地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如果很快就能把任务完成,就抓紧时间回来接着再听。
爷爷在和美贤说话中,给了她很大的肯定,这增加了她很大的自信,在她以后的人生旅程中,对她起着巨大的作用。
爷爷对美贤很看重,对她抱有很大的希望。
美贤说:爷爷对我说话总是笑呵呵的。爷爷跟我说过两件事:一件是,儿子很小时,有一次回家坐在爷爷的炕上给儿子喂奶,儿子很高兴,边吃边玩,我用手拍着儿子的小屁股笑着说,“你个小坏蛋,快吃,吃完再玩儿”。
这时,坐在对面的爷爷往前挪了挪,笑呵呵地说:美贤,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爷爷,你说哇!我听着呢!
爷爷说:谁养娃娃谁亲呢!亲娃娃要对娃娃说好话,娃娃不懂事,好话坏话分不清,大人说的话他能记住。好好的娃娃怎么就叫成小坏蛋了嘛!
我一下子脸红了,意识到我说错了,更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后果的严重性。
我马上笑着对爷爷说:爷爷,我说错了,以后再也不这么说您的重孙子了。
爷爷说:以后再可不敢这样说,亲娃娃的好话那么多,对娃娃要说好话。
我说:爷爷,我记住了。
这件事多我影响太深了。
还有一件是爷爷去世的头一年,爷爷、奶奶来姑姑家,我和全春去看二老。上午,家里没有别人,在后面的小屋,我给奶奶梳理头发,爷爷半躺着在炕上看着。
看着看着,他老人家慢慢地坐起来,往前挪了挪,笑呵呵地跟我说:美贤,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说:爷爷,你说哇!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
爷爷说:要是你奶奶走在我的前头了,那就不说了;要是我走在你奶奶的前头了,你把你奶奶接到你家里伺候几年行不行?
我说:行!爷爷,肯定行!我一定把奶奶伺候好。
说这话时,爷爷还很精神,没想到,说完这话的第二年,他老人家就永远的离开了我们,真的走在了奶奶的前头。
爷爷走后,我征得爸妈的同意,把奶奶接回家里伺候,来的那天,在头道桥火车站,为了赶火车,我背起奶奶,绕过停在中间的货车往前跑,奶奶不让我背,还笑着说:美贤,快放下我,让人家看见了笑话呢!
可惜,奶奶也在爷爷走后的第二年随他而去了。
爷爷料事如神,深而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