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清爷爷说过多少遍他的父亲,但却很清楚地记得,他每次都叙述同一个情景:
大年刚过,家里就没有粮食吃了。爹一走又杳无音信,妈只好东家借,西家讨,给人家洗衣、织布,挣得些许麦麸、米糠,以供全家糊口,勉强支撑。
我们天天盼着爹能回归,可始终没有一点儿消息。一直到了年底,李没牙才托人捎口信来,说:爹到后套半个月后,就病情加重,没在王爷地的大盛豪。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就像晴天响了一声炸雷,让我们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等愣过神来,又怎么都无法相信。
但这毕竟是现实,没可能,也得相信,不相信又有什么用。
送口信的人说的清:
爹在刺骨寒风、黄沙弥天中,强撑着走了半个多月的路程,总算到了王爷地的大盛豪,找到了本家侄儿李没牙,刚落脚,就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由轻到重,由感冒变成伤寒,当地缺医少药,偏方治疗也不见效。
后来,李没牙看见爹的病越来越重,又怕传染给他的家人,就让爹住进了外面的草棚。
想一想,一个重病之人,住进无处不透风的草棚,病情只有加重,不可能减轻。
更何况,身边没有亲人服侍,缺吃少喝,无人照顾。
可怜爹,报着为全家人寻一条生路的希望,还没来得及看看他向往并已经投奔去的后套是个什么样,更没体会后大套的风土人情,或者能多少找点营生,到大盛豪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就怀着无限的忧虑、悲伤和遗憾,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爹没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当人们发现爹直挺挺地躺在草棚里的草铺上时,他的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但他的两眼大睁,难以瞑目,不甘心呐!
爹在离世之前,一定非常痛苦,他惦记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全家老小,从此无依无靠,流离失所,将成为孤儿寡母。
爹的离世,皆因连病带饿,也怪当时没有较好的条件;当然,我们对别人不能有任何怨言,反而应该感谢。
爹到了后套,是李没牙收留,病重期间,也是他送水送饭的照顾,没了,还是他将爹用一块席子卷身,埋在大盛豪土坡附近。
数年以后,我们长大成人,来寻找父亲,还是李没牙领着我们找到了埋爹的这堆黄沙土。
李没牙,真名叫李克键,是我的本家17哥,但比我大得多。我见到他后才知道,他是因成年就满嘴牙全部脱落,才被人们叫李没牙的诨名,起了这个外号。
爷爷幼年丧父,家里一下子倒了顶梁柱,全家老小顿时处于悲痛欲绝之中,虽然有母亲,还有姐姐、弟兄,但家里那种悲伤欲绝的气氛,每个人失魂落魄的情绪,左邻右舍怜悯的眼神,时刻都在触动着他那幼小的心灵。他第一次感觉到不安和孤独,潜意识中深深地隐藏下内心的这种痛苦。
人的一生可能有很多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意外之事有吉也有凶;吉利得意,要自然顺应,凶险祸害,要挺住,要经受。无论吉凶,不管有意无意,顺应了,经受了,就是一种积蓄,一种资本;即使是悲伤痛苦,也是生活的基础,也会对自己的今后有好处,它会为自己今后的生存提供无偿服务。
爷爷首次痛苦的经受,无疑为他以后无数次的经受住磨难和挫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还有什么能比幼年丧父更让人感觉灰暗、失望、痛苦?好在虽然孤儿寡母,但全家人齐心统筹,有事共谋,为了糊口,很快进行劳动投入,忘却了暂时的寂寞孤独。
这尽管事出无奈,但它确实有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深刻道理存在,即只要积极的去行动,就能将各种痛苦战胜。
这种简单而深奥的道理,幼年的李三喜可能当时没有悟出,可毕竟有过初次亲身的感受。
自己有过痛苦,无意中经受,又在无意中挺住,这种影响最深刻,终生都不会忘却。
这种心灵的深刻体验,它将形成人的基础性格。
2.幼年丧父 经受灾难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