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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亲记

时间:2015-06-24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王霁良 点击:


    春来了,鲁西南东鱼河畔又郁郁葱葱起来,河北岸的这个小村庄,午间的街巷空空荡荡,村里年轻点的人都进城务工了,田间劳作的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河堤外的田野上,麦子正在拔节,油绿绿的,一片绿色的海洋,村庄就像浮在麦田之上。
    麦田里忙碌的人却不是为侍弄麦子,是在田间地头开辟出一块两三平方米的空地,为春季棉花育苗,等到棉苗长出两个叶瓣来,就要一棵棵栽种到麦垄里,那可是个累苦活。
    为这个棉花育苗的活,我和表姐陈方云干了两天了,还得一晌才能下种,下了种还要用塑料薄膜盖起来,直到苗出齐了才成。我是她一个电话请来的,算是佣工吧,不要工钱的佣工。临近中午,她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看天色,儿子小强马上就要放学回来吃中饭,她男人早出晚归,常年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干泥瓦工,挣的钱虽少,但干的都是本村或邻近村子里的建筑活,好歹没有进城去。
    我和表姐扛着铁锨回家,一进胡同,就见她儿子也背着书包从对面胡同口过来了,儿子今年升初一,功课要紧,她紧走几步,慌着拿腰间的钥匙捅开院门的锁,一进门就看见脚下一个装满水果的大塑料手提袋,春上水果死贵,这一袋又都是稀罕水果,有越桔,橘子、还有木瓜。表姐又回头看了看木门坎,她家的木门坎是活动的,平时防止院里的鸡鸭和山羊钻出来,三轮车进院时木门坎又可拿下来。她给我说一定是亲戚串门,看家里没人,就把东西塞进来的,可又说亲戚都是穷亲戚,还真没这么出手大方的,她这样心思着説时,儿子已弯腰把水果抱屋里去了。儿子闹着吃,拗不过,她就给他和我掰开两个桔子,儿子又要吃木瓜,却不知怎么下口,就双手抱着像啃甜瓜一样“噗噗”啃起皮来。
    正吃着呢,从敞着的院门进来一个体体面面的老头儿,穿黑西服,戴棒球帽,右肩挎着一黑色半大皮包,从院门口的大槐树上漏下来的斑斑驳驳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槐花馥郁的香气笼罩着整个庭院。表姐从小方桌旁站起来,倚着门框问“您找谁?”老头儿眯缝了一下眼,说,“你就是方云吧?”
    “是啊。”
    “噢,我是从东北回来探亲的,老家也是白浮屠镇的,我替亲戚来看看你,”老头儿边说边走上来,左手放在帽檐上仔细看着我表姐,又转向我和表姐的儿子,“你两个孩子了?”
     “不,那是俺表弟,这个小的才是。这么说水果是您买的?孩子闹着要吃,这不,先吃开了。您进屋,喝茶吧?”
    “我不渴,”老头儿进屋坐下,把肩上的提包放到门后的小板凳上,边说边沉吟了一会,接过表姐递过来的茶杯说,“方云呢,你以前有个爸,亲爸,你知道不?”
     “知道,走了三十年了,你是他家亲戚?他还活着吗?”
      老头儿一怔,瞪着眼接口说,“活着,活着,东北那嘎达,黑土地,养人。还记得他的模样不?”
    “那哪还记得住,他走时俺才三岁。哦,您是他什么亲戚?”
    “我啊?一个屯子里的。”老头顿了顿说,“你爸老好了,以前回来探亲,找过你们很多回,一直没找到。他想回来看看你,不知道你还认他这个爸不?”
     表姐听了,把脸一仰说,“咋不认哩,他毕竟是俺亲爸。”
     我啃着木瓜,刚才还在生老头儿的气,暗自埋怨他老眼昏花啥眼神,现在不由得插嘴说,“对,是得认。”
     饭桌边的老头儿忽然老泪扑簌簌落下来,掏出手绢擦了两把眼,急巴巴地说,“闺女啊,我就是你爸,你亲爸方鲁明啊!”
    “啥子?你等等。”表姐说着转身进了里屋,翻找着五斗橱,拿出一张黑白照片仔细端详着。
    “方鲁明?这么耳熟?”我自己寻思着,好像听父亲说起过这个人。当然,我知道,这是个与我、与我们家不沾半点亲戚的人。表姐三岁时,一直不和的爸妈又动干戈了,她爸一气之下去了东北,几年不回,她妈等了他两年,看看没个指望就带她另寻人了。
     表姐拿着照片出来,照片里的她抱在妈妈怀里还穿着开裆裤,一旁站着的是爸爸。“还真有点像,您真是俺爸?”
    “咋不是哩,闺女!”老头人一边抹着泪一边说,声音就像赔不是,“自从你娘改了嫁,就再没人肯告诉我你们去了哪儿?一晃三十年,你三姨看我年迈还再找你,心不落忍,这才说了你的地址。”
    表姐的眼泪下来了,我的喉咙里也壅塞着咸滋滋的液体,感觉舌头被缠住了,表姐抬起拿着照片的手,手背捂着嘴,抽抽搭搭地叫了声“爸”,再也说不下去,一旁的小强愣愣地看着。她连泪也不擦,摸出手机拨通了男人的电话,说你歇半晌工回家来吧,东北的咱爸上家里来了,咱亲爸。说完它抹了一下泪,冲着哽咽着的老头儿喃喃地说,“爸,总算看到您了,跟做梦似的。您歇着,俺炒菜去,一会他爸就回来。小强,过来,叫姥爷,这是你姥爷。”
    “姥爷!我有俩姥爷,真好!”小强走上来,吐着黑黑的木瓜籽,拉开嗓子喊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表姐夫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还拎着从饭店要来的两个荤菜,寒暄过后,他从橱子里抄出一瓶二锅头来,老头儿不喝,他就斟满和我对着喝起来,吃饭的时候,相互了解到,东北那边还有弟妹三个,这边嘛,我的表哥表姐也有弟妹三个,七个兄弟姐妹中方云表姐是当然的老大。吃完饭,老头儿把提包从小板凳上拎过来,拉开拉链,掏出一沓钱,递给表姐,“收下吧,闺女,老爸欠你们的,这点钱小强上学用。”表姐不接,老头儿说,“拿着吧,我有退休金,那边你弟妹不花我的。”
    “听说明天就是白浮屠大集,”老头儿软声软气地对闺女说,“你和孩子陪我赶集去吧,想要什么,我给你们买。”
    “小强明天得上学,他爸得上工。”
    “那——咱爷俩去赶集吧。”
    “那,行,俺陪您转转。”她笑盈盈地回答。
      
     第二天表姐果然歇了工,跟他爸赶大集去了,我闲着没事,让表姐家的电视机轰响了一上午,表姐回来跟我说,老头儿老问她要什么东西不,要这不?要那不?吃这不,吃那不?
    “要。俺脸一仰爽快地说,要,吃。”

    表姐听任她爹买这买那,回来感慨万端地说,“从小没父爱的女人,三十多岁了反而像小孩子一样跟在老爹身后要这要那,天啊!欠了三十年的父爱,今天不是找来了么?”

作品集王霁良 责任编辑:秋雨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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