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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倾城

时间:2011-12-11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温柔小娴 点击:

 
[ 一 ]

  清秋,空气中少了一丝夏日里的燥热,多了一丝清新的凉意。窗外的月光很温柔明洁,穿过梧桐的叶子洒落一地斑斓的影子。“月光边境”,是我经营的一家茶艺轩。那刻的我,正在给我的老顾客炮制铁观音。“以山泉水炮制为佳,茶具选用娇小为上,炭火煮水最妙……”我一边暖壶,一边向朋友介绍铁观音的炮制要领。

我喜欢茶艺,是受父亲的熏陶。

“还营业吗?”当这个有些突兀有些轻柔的声音传到我耳边的时候,是午夜十二点,我正在吧台里看王玲教授写的《中国茶文化》一书。

  抬头,一个男子正朝我的方向走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您好,还在营业中,我们到凌晨两点才打烊。”我站起来,微笑着回答。

  “哦,好,给我一杯绿茶,碧螺春就行。”他说道,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或许划过一丝浅淡如窗外月光的笑容,很轻很淡的感觉。

  “好,请问要去单间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不用了,就这里吧!”说完就朝着厅里、吧台右边,靠窗的桌子坐下。单间一般是朋友聊天或是情侣们说悄悄话喜欢待的地方,想来他是孤单的一个人,坐在厅里,能够靠窗对月独饮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

  小王已经在休息室的桌子上趴着睡着了,我没忍心叫醒她,小王是我的员工之一,于是决定自己亲自给这个男人泡一杯碧螺春。很多的茶吧在冲泡绿茶的时候,喜欢将茶冲泡好端给顾客,我却喜欢在顾客的眼前冲泡,然后端到他(她)们的面前,我觉得,喝茶,不仅仅是喝,更重要的是用眼去观,用心去品。

  我端着茶盘中的茶具在他面前坐下的时候,他正聚神于手机的屏幕,看了我一眼之后,便将目光转移到茶具与茶叶上。

  一杯茶量的茶叶,在洁白的白瓷茶碟中静默而卧,我将壶中的水预热洗涤了一下玻璃杯,碧螺春适合上投法,于是在 20cm 的玻璃杯中注入七分满的热水,再将那些形体纤弱、茸毛遍布、碧清翠绿的碧螺春,用竹制的茶勺拨撒入水中。然后将这杯清明澄净的绿茶,小心翼翼地端放在他的面前,茶叶在缓缓地舒张,浅淡的清香也在缓缓地弥漫。

  我轻声说了一句:慢品。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点头笑了笑,笑中有些感激,或是欣赏。

  我收拾好茶具,返回吧台里,继续看我的书。潜意识里,总想看看窗边的那个男人在做什么。一次抬头,他正端着那杯绿茶,轻轻地砸了一口,有一种安然享受的神情淡淡地弥漫,我也随之笑了,茶能够被顾客肯定是我最开心最欣慰的事情。再一次抬头,他正侧着脸看着窗外,我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近处,几棵法国梧桐,沐浴在浅淡的月色下,在街灯的映照下,有双重的影子在地面晃悠,疏影憧憧,很撩人;远处,公园人工湖里,因为有霓虹灯的映照,微风渐起,水面波光粼粼,很迷人。我不确定他的目光聚焦在哪一处风景上,但我知道,这个人此一时的心事很重。

  电脑播放器里的轻声的音乐,那一刻,正播放到林海的《月光边境》,我喜欢月光,很多人能从茶艺轩的名称上洞悉出来我这个喜好。他杯中的茶水只剩下少许,我放下书本,提着水壶,轻轻地走向他,娴熟地朝他的杯中注水,直到七分满。

  他看着我完成动作,然后问:“能再听一遍古筝版的那曲《西江月》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很清澈,甚至可以说很苍白,苍白得我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渲染,我避开这苍白的眼神,然后点头。后来,我将《西江月》弄成了单曲循环播放。窗边的他,目光有时在窗外,有时在茶杯上,但是都一样的安静,也一样的凝神。

  晚上的客人不知为何很稀廖,在一点半的时候,除了他,客人都走光了。

  一点四十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拿起包,起了身。

  结账的时候,他拿了我吧台上的一张名片,神情里有一丝惊异,之后,转为平淡。然后用接近自言自语的口吻,对着名片说:“月光边境,茶美,情美,月光美,音乐美,意境更美。”

  “再见。”他对我说。

  “再见。”我对他说。

  

   [ 二 ]

  除了茶艺我另外的一个爱好就是文学创作了。

  茶艺轩是傍晚才开门营业的,于是一整个白天都是闲暇的时光,有灵感的时候,码几篇文章,发在一些报刊上,更多地是坚持着这种以字阐心的叙述方式。写得最多的,终究是离不开茶,茶艺、茶道以及茶文化。

  日子总是在不紧不慢中缓缓递进,我依旧重复着冲茶、写作的日子,生活得素白而安宁。常常我在听到《西江月》这首曲子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地想起那个夜晚中的那个男人,然后再不经意地透过那扇窗户,看看外面的月色。

  有一天,是午后,我正懒散地卧在沙发里写着一篇文章。有个男人拨通了我的电话,声音不紧不慢,似曾相识的感觉。手机归属地显示他在河北,不记得自己认识远在河北的朋友,遂问道,谁?

  他说,我是一家杂志的,编辑过你的文章。

  我淡淡地说,哦。

  他说,你的文章,融入了中国茶文化,有淡淡的茶的清香,我很喜欢,希望可以一直编辑到你的文章。

  于是心中想着那本杂志,想着那座与我隔着千重山万重水的城市。没去过河北,原来我的文字早已飞越山水抵达过那里了。

  于是后来用心写好一篇新文,就发去那个遥远的城市,只为有那么一个人说喜欢我的文字。我的文字在他们的杂志上,一篇一篇地发,温婉如一片一片安雅的绿茶,再后来,他提议让我开了茶文化专栏。

  因此,我和这个男人渐渐熟络起来。

我叫他“叶”,他不是姓叶,他姓柳,叫柳叶,知道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说,这是个女人的名字。

他叫我“月”,我的真实姓名不叫月,我的笔名却叫“月光倾城”。我喜欢月光,以及有关月光的一切,我喜欢他这样叫我,很亲切的感觉,没有一丁点隔阂。

  我告诉他,我和茶之间那难以分割的缘。我的父亲经营着茶园与茶厂,我自小对茶情有独钟。毕业于中文系之后,自修茶艺专业,有中级茶艺师的证书,开了一间叫“月光边境”的小小茶艺轩。

  他很低调且内敛,我问及他的情况的时候,他说他没有什么好介绍的,只是一个爱好文字的普通男人罢了。

  很多个午后,我给自己泡一杯绿茶,一边写着文字,一边和叶聊天。

  那种亲切的感觉越来越浓,仿若我们就坐在对面喝茶、聊天,宛如一对相识多年的老朋友。

  我对叶说,你看过我的文章了,可是你没有看过我的茶艺表演,没有喝过我炮制的茶。叶说,我喝过的。我遂发过去一个疑问的表情。那头的叶回答,在梦中。

  我呵呵笑了,差点被一口茶呛到。

  

   [ 三 ]

  深冬的时候,茶艺吧的生意好了很多,或许因为冷,半夜还在外面穿梭的人们,能够喝一杯暖胃的茶,是一件暖心的事情。

  我忙了起来,文章写得少了,和叶的联系也少了起来,但是我知道,我们即使都忙,心中却依然牵挂彼此。我很少再给客人泡茶,好在我招聘的茶艺师都有着相当精湛的茶艺功底,于是,我基本都是在坐在吧台,迎接客人,或是送别客人。

  某个我抬头的瞬间,那个男人正一步步朝我走来,虽然只有一面之缘,虽然相隔诸多时日,我还是一下子认出他来。我看了一下时间,正好九点半,这一次,他来得早,自然不会问那句,“还营业吗?”

  我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发自内心。这笑,让他的脸部轮廓在我的印象当中柔和了很多。我知道,这一次,他没有太多的心事。

  “喝什么?”我问他,像问一个老朋友,我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不是先说“您好”。通常我都是在询问客人之前,都会礼貌地问好。

  “这次喝普洱。”他说。

  “嗯,冬天适合喝普洱,是不是还要靠窗?”我笑着问道。

  “好,你有时间亲自炮制吗?”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犹豫了一下,之后让小王照看吧台,答应他的请求。

  炮制普洱要比冲泡绿茶的程序繁琐多了,水也比较讲究,炮制普洱要用陶缸“养过”的山泉水,才能展现普洱的陈韵,炮制茶者更是讲究有一份平和安雅的心态。

  厅里的茶艺桌子正好对着他所坐的位置,他将目光转向我。

  我坐在他的对面,开始融入茶的世界,备茶,然后清洁、预热紫砂壶以及紫砂杯,然后投茶、洗茶、醒茶、滤茶、出茶,每一步,我都做得娴熟优雅。

  他在对面,看得很入神。我将茶汤端至他的面前,他似乎还沉浸刚刚的茶艺步骤之中。我说:“慢品。”

  紫砂杯外红里白,暖色的茶汤在洁白的底色中,散发着一种温暖的光,袅袅香气升腾,继而弥漫开来。

  他端起,轻轻地砸了一口,“你这功夫真可谓炉火纯青。”他看着我。“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普洱茶了。”

  “过奖了,是茶好、水好的原因。”我转身,回到吧台,将播放器里的音乐调到《西江月》。

虽然我没有看他,但是我知道,窗边的他,将目光转向我,很感激地看了一眼。

那天的他,不再将目光对着窗外,更多地是对着我,这让我有些尴尬,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于是我静静地看书,漫无边地想着一些事情。

  他走的时候,是 11 点多一些。

  我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若有所思:“不知道,我是来出差的,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他笑着,笑里面有一丝落寞,一丝沧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我有些感触,然后微笑:“哦,那么祝您好运。”

  “谢谢你,谢谢你的茶。”他转身。

  “再见。”我说,我说的时候,他已经推门出去了。有一股很冷的寒气窜进空调屋子里来,我看着他背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人生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一个人,一座城,与我们而言,都只是过路人,在日后的生活中,没有一丝关联,有的只是一点点记忆的痕迹。

  

   [ 四 ]

  即使隔着网络的屏障,我和叶的关系也升温得很快。

  他开始叫我亲爱的,我也开始叫他亲爱的。

  我们之间的话题也变得更为琐碎,更为生活,他甚至每天都会问,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什么颜色的鞋子,心情怎么样,诸如此类。

  那天,叶突然问我,月,你怎么不结婚?

  我说,没找到可以结婚的人。

  他说,你这样的女子,是要找一个人好好爱着的。

  我故意发过去一个不屑的表情。然后反问,叶,你都快奔四了,怎么也不结婚?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然后有几个字窜到我的眼前:月,我结过,又离了。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遂夸张地发过去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然后假装没心没肺地说,离了好啊,一个人生活多自在,像我这样。

  那边沉默了好久。

  我的心,遂及疼了。我知道,我一不小心触及了叶伤心的过往。

再后来的交谈之中,我的性格一下子颠覆了过来,我故意笑得很夸张,说一些大咧咧的话语。但我知道,叶也知道我在刻意营造那种看上去似乎轻松的聊天氛围,所以有一天他说,月,还做以前的你,我喜欢以前的你,像一杯茶,静幽幽地散发着一种醇香。

这端的我,眼泪就掉下来了,嗯,我答应着。

  他说,没关系的,月,等遇到一个合适的人,我一定迫不及待地去和她结婚。你也是,好吗?

  心中想着,这样好男人,要怎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呢?

初春的时候,叶去出差了,也是在和河北,另一座城市,叶没上网,手机也打不通,我们便断了联系。

他走了,我的文章也没办法写得下去,我早已习惯了和这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一边聊天,一边码字。很多个午后,我注视着屏幕,心中划过一丝痛来。

  我知道,我爱上叶了,爱上这个活在虚拟世界的男人。

  二十天之后,叶才在网络上出现。

他一出现,我就质问他,没办法上网可以给我打电话啊,手机为什么也一直打不通?

叶解释说,出差前,竟然忘记了拿手机。

我要求和叶视频,因为我太想看看这个男人了,不管他长成什么样子。

叶还像以前一样,拒绝视频,理由依旧是自己长得很丑,且没有视频。我说,那你看看我行吗?他说,月,我看过你了,在梦里。

虚拟的网络,我终究是拗不过这个男人。

  他自顾自地说开了,月,我从那座城市回来的时候,乘坐的是夜间的火车,外面有淡淡的月光,我突然觉得,那是你是的身影,像一个月光精灵,将轻轻月光洒在我的世界里。

  我说,是的,叶,你走了,我的心也跟着你走了。

  我说,叶,我去看你好不好?我们一起依偎着看月光,我给你泡普洱茶。

  叶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什么话也没说,没答应,没拒绝。

  后来,他很少与我联系,出差回来之后,叶就冷淡了很多,似乎对我们这段“感情”衍生了疲惫,我能感觉得到。

  明明是春天,却一直阴沉着天,却也不见下雨,我的情绪也低落到了极点。

  

   [ 五 ]

  我和叶的关系渐渐淡去,我的心很空、很疼,在那个春末。

  “月光边境”的生意我很少再过问,小王几乎可以代替我安排打点所有的事情。我还是记得那个喜欢听古筝版《西江月》的那个中年男子,我对小王说,如果他来了,记得打电话通知我。冥冥之中,总感觉这个男子与自己有着一丝渊源。

  我开始着手写一部名叫《茶艺与茶道》的书,但是心仍然受着叶的牵制,写作进展得很慢。

  和叶的再次联系,又过了一些时日,是我先找的他。他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我就使劲在网上给他留言,我不想让这段感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湮灭了,我爱他,越是克制越是爱。

  我说了几十遍,亲爱的叶,我很想你。

  那天,叶终于回复,他说,亲爱的月,我也很想你。

  这边,我正在听着音乐,喝茶。眼泪瞬间就溃堤了,这个男人,终究是想着我的。

我说,叶,我去看你。叶说,别……别来。

叶同时拨通了我的电话,当看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归属地是河北的时候,我拿电话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他轻声地说:“月——”,那声呼唤的尾音拖得好长,很虚弱的样子。近在耳边,却又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穿透亘古,有熟悉的韵味,淡淡的沧桑,淡淡的味道。

  我紧握着手机,轻声应答:“嗯。”

  叶是生病了,住进了医院。我使劲想着,那是怎样的情形?充满苏打水味的医院里,亲爱的叶躺在白到晃眼的床上,有点滴“滴答——滴答——”着缓缓地流进他的身体,他一脸的倦意,还有很深的落寞。

  叶突然说,月,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可以答应我不生气吗?假如有一天我在你的世界里消失,你仍然要记得快乐……

  我就打断他,瞎说什么,不就是小小的流感吗?想那么多干嘛,你还没有喝过我泡的茶,不许消失。没有你,我怎么会快乐。

  音乐播放到《西江月》时,那边的叶,就沉默了。

  叶出院之后,告诉了一个于我而言是晴天霹雳的消息。叶说,他恋爱了。女孩是他老家的父母物色的,是个护士,与他在一座城市。很可人,很温柔,年纪和我相仿,她不在乎他结过一次婚。

我的心在剧烈地疼痛,我不知道叶对我的感情算什么,难道这场虚拟的爱情里,只是我一个人的甘心情愿?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叶的选择肯定有他的理由,譬如他不爱我,而我,只能选择放弃。

于是我很平静地对叶说,好好爱她。叶答应着,他还说,月,你也要找个人好好爱你。

  但分明就有浓到化不开的忧伤,隔着万水千山,在我们之间薄薄地流淌。

那是浅夏,但我觉得阳光很冰冷,带着春天的清寒。

叶每天向我汇报他和女孩子的约会,吃饭、喝咖啡、看电影、逛街……

  叶问我,月,你今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说,就是让你牵着我的手,穿梭在河北的街头,吃饭、喝咖啡、看电影、逛街……

  叶沉默了好久,然后说,月,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这样做。

想着,原来这辈子我们终究是虚拟世界的两个人,如何用力,都走不到现实中来。然而,今生都不能把握,何来下辈子?

渐渐努力让自己放下,渐渐地就断了念想。

  

   [ 六 ]

再和叶有交流,是盛夏。

叶说,他要带女孩子回老家,之后,可能会结婚,因为父母总是在催促。

  好在叶告诉我这个消息,仍旧是在网络里,所以,即便我当时多么地撕心裂肺,他也看不见。于是我“释然”地回复:好,祝你幸福。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交流,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月,记得好好生活,记得快乐,记得有个人在远方为你默默祝福……

  爱一个人,让他好好地幸福,也好。我们终究是两条相隔千里的平行线,没有交集的可能。只能沿着自己的人生轨迹慢慢地行走下去。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一转身,就会成为尘封的永远。

  我开始在茶吧里写书,坐在去年那个出现过两次,喜欢听《西江月》的那个男人坐过的地方。有时候,写着写着,总会不经意抬起头看外面是否有月色;总会不经意想起叶,以及有关叶的一切,心中依旧很疼。原来,叶和那个陌生男人一样,都是我生命中的过客,转身之后,便再也没了关联。只剩下,那些真实的,但抓不住的记忆。

  时间总是在我们回望的时候才变得如水似梭,深秋的某一天,我才发现,原来我和叶认识一整年了,一年,不长也不短,但是这一年几乎让我尝尽了所有的爱情五味。无了音信的叶,大致已经过着甜蜜而安宁的日子了吧?那个温柔的护士,对他一定很好吧?这样想着,却也一阵心酸。

  是细雨纷飞的一天,没有月色,我正在茶吧,叶所在的杂志社,有个陌生的编辑给我打电话,有很浓的河北腔。

  他说,叶临走时,遗留下了一些东西,有关我的,他要寄给我。

  我才发现,原以为自己断了念想,不曾想到一听到他的名字,心中就一片颤栗。我问,叶去哪里了,不在杂志社上班了吗?

  那人,口吻沉重闪烁,说,收到东西,你就知道了。

  包裹在三天后飞过我和叶曾经的距离,到达我的手中,沉甸甸的感觉。

  拆开,有一张纸片蹁跹着滑落,还有一本紫砂颜色一样的牛皮本。牛皮本的扉页,有一张我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我不曾看过。

  我拾起纸片,看着那上面的几行字,心,疼痛得无以复加……

纸片上写着:柳叶,三十八岁,肝癌晚期,已于九月十六号去世。

纸片从我的指尖滑落,带着我的眼泪。如同一枚秋叶从树顶飘落,带着树的眼泪……

  

   [ 七 ]

我将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用颤抖的手,颤抖的心,翻开叶的日记,翻开那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2005-9-20 星期二 晴

  去往江苏苏州出差的时候,去看望了一下妍,和妍离婚一年了,虽然是她背叛了我,但是我仍然希望她过得好。在茫茫尘寰,两个本来相隔千里的人,能够牵手度过 7 年的光阴,不得不承认那是注定的缘份,分开了,说明缘已尽,如此而已。

  一直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然而,我写这篇日记的初衷,并不是为了纪念那段已经远去的婚姻,是为了一个叫“月光倾城”的女子。

  那天夜里,身在姑苏城宾馆的我,毫无睡意,看着窗外的皓月,洒下的一地月光,那样的景致我觉得分外迷人,于是起身,随意地行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一间叫“月光边境”的茶艺轩,静静地伫立在一条有很多梧桐的街道。这样的名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或许因为爱着文字的原因,我喜欢这诗意的名字,冥冥中,多了一些亲切感。不确定午夜时分是否还营业,我朝着它缓缓走去,招呼我的是一个年轻很有气质的女子,说话的声音很轻柔,带着吴侬软语的绵柔韵味。

我要了一杯碧螺春。

那杯绿茶,无论是茶、是水、还是茶艺都堪称一流,我看得出她的茶艺功夫很好,从她那简短的冲泡绿茶的举止中,我看到了独特的优雅,后来我知道,她是那家店的老板。是中秋前后,那晚的月色很好,我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清且轻的月光穿透梧桐的叶子,洒下一些朦胧的剪影,晃荡在窗边,不由佩服老板选址的眼力,“月光边境”,十分符合当时的意境。

我在那斑斓的夜色里沉迷,想起了曾经与妍漫步在苏州城夜色中的情形,那些曾经的柔情,一下子涌上脑海,如同那斑斓的月光,轻抚人间,带着一丝清冷一丝温柔。

在“月光边境”我听到那曲喜欢多年的琵琶曲《西江月》,我向女老板提出再听一遍那曲子的时候,她竟将曲子设置成反复播放,这让我很感动。

她很安静,一直都在吧台内看一本书。

临近她们打烊的时候,我起身离开,付款的时候,看到了吧台上的她的名片,素净的浅紫色,有雾笼轻纱的朦胧白色,像漂浮的月光,弥散在紫色之上,我拿起一张,发现了一个秘密,这让我惊诧。

她叫:白露。这个名字于我而言,太熟悉不过了。常常编辑一位叫笔名叫“月光倾城”的女子的文章,她的真实姓名叫白露,文章常常与茶有关,弥散的都是淡淡的茶香,对她的文,她的人,一直心存好感。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小,有缘的人,一个转身,就能遇见。

我们互道再见,我想,应该会再见的,人的情感往往就是这么微妙,我在心中筹划着下一次再见。

 

[ 八 ]

2005-10-27 星期四 多云

上个月从苏州回来,我特地查看了一下“月光倾城”留给杂志社的通联方式,再将“月光边境”茶艺轩的女老板的名片拿出来,对照了一下电话号码,果然,此白露与彼白露是同一个人。

这之间,白露又发来过一篇文章,依旧有关茶文化。看着她的文章,想着她冲茶时的神情,想着她重复《西江月》时的细心,想着她如月光一样清明的微笑,让我有了接近她的盼念。

我很冒昧地拨通她的电话,带着一丝忐忑。

她很温和,和我在现实中看到的她一样。我说我喜欢她的文章,希望可以一直编辑她的文章,这些话没有一丝奉承与恭维。

之后,我们常常相会于网络。

我们的杂志是半月刊,每期都有她的文章发表,一篇一篇地,像一叶一芽的茶。

我向主编提议让她在杂志开专栏,因为她的文章拥有了一批固定的对中国茶文化爱好的读者。主编同意了,将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好在,“月光倾城”欣然答应,专栏的名字叫“茶禅一味”。

她用她独到的视角与深厚的茶文化底蕴向我们讲述“茶艺”与“茶道”的区别,讲述“茶道”与“琴道”的相似。我从她的文字之中看到了一个优雅恬静、深沉内敛的女子形象。

一来一往之间,和她的关系又近了些,我知道,我开始喜欢上这个如茶亦如月光的女子。

我喜欢叫她“月”,只这简单的一个字,就能勾起我所有对她的记忆。“月光倾城”,也只有她,能配得上这个名字。

月向我介绍她的家庭与茶之间的渊源,介绍自己的茶艺轩“月光边境”,在描述“月光边境”的时候,我窃窃地笑,想着,如果月知道那个夜晚的那个男人是我,会是怎样的反应。

月问及我的私人情况时,我没有告诉她,我是个离过婚的男人。或许,我对她心存着憧憬,于是不愿提及此事。

我知道,月对我,如同我对她一样,渐生好感。我能从她说话的语调之中,从她细微的关怀之中看出来。

 

[ 九 ]

2005-12-13 星期二 小雨

这个冬天,于我而言,是个劫数,我不知道,命运之神怎么这般待我。

素来体质很好的我,在前一阵子有些食欲不振、全身乏力、关节酸痛、腹泻,去医院检查。老医生问我,有没有家属来?我说,没有,一个人。老医生摇摇头,叹息一声,犹豫着说,肝癌晚期……

那一刻,天旋地转。

突然就想到月,这下子更不能以真实的身份与月相见了,亲爱的月,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我故意以工作忙为由,疏远月,月也很忙,所以我们之间的联系渐渐少了些。但是月的心中一直有我,即使我们联系得很少。

内心十分迫切,在有生之年再见一次月。

于是那个冬天,我再次去往苏州,终点是那个叫“月光边境”的地方。

那天,去得很早,我坐在“月光边境”对面的公交站台的候车椅上等待。那天的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褐色的鞋子,泊好车之后,进了茶艺轩。隔着透明的玻璃我看到月和她的几个员工说着什么,然后坐到吧台里,接了一个电话。

远远地看着这个女子,想着自己站在她的面前,却不能说,月,我是叶,心中很疼。后来,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进了“月光边境”。

她显然是还记得我,于是那笑容也像极了一个问候久违的老朋友,没有客套,没有生分。我也笑着,因为想看看她精湛的茶艺,因为是冬日,于是这一次我选择了喝普洱,我问她有没有时间亲自为我炮制,她交代好自己的员工,然后笑着答应,这让我感觉很荣幸。

还在上一次的位置,不一样的是她在对面一方专业的茶艺桌上,为我炮制普洱。我仔细地看她优雅熟络地完成一步步的程序,直到茶香开始四溢。

那刻的她,与茶融入在了一起,不分彼此。她的样子,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脑海,我知道,这会成为永恒,不管我是否在人间。想到此,心中的痛楚就在蔓延。她端起一杯茶汤,缓缓走至我的面前,那一刻的我,多想说:月,我是叶。可是,我没有勇气说出来,我也不能说出来。

茶的味道很好,入喉便感觉绵柔和温润随着喉管一直流淌到心里,和月给我的感觉一样。

我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感受茶的韵味,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喝月炮制的茶,最后一次见到真实的月,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月回到吧台之后,将音乐调到了《西江月》,我很深情地看了她一眼,我多么希望她能坐在我的对面,陪我喝几盏茶,让我好好看看她。只是她似乎很忙,客人一对或者三五成群地来,她一直保持着同一种微笑,在招呼。

之后,月来给我添了几次茶。

再后来,我觉得自己有些不适,于是准备离开。

月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我却没有办法给她确切的回答,于是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月有些许的感怀,同我道再见,我却没有说再见,因为我知道,再也不见了。

屋外的风,很寒冷,出门的时候,我打了个冷战,月没有送我出门,但我知道月的目光送了很远。

后来,我在对面的公交站台的等候椅上,又坐了一会,透过朦胧的玻璃门,看着月在里面忙碌。

再后来,月送两个顾客出门,外面的冷风,让她裹紧了风衣,我赶紧拿出相机,偷拍了一张她侧身的照片。照片很朦胧,但是很美,因为有我爱着的月在里面。

 

[ 十 ]

2006-3-27 星期天 阴天

回到河北,我开始渐渐放下手上的工作。花更多的时间与月交流,我们的关系升温得很快,月渐渐对我产生了感情,这或许是上天眷顾我,在临死之前还能得到一份人间真爱。

我终于告诉月,我是离过婚的人。

月的反应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因为她有着一颗善良而柔软的心,她以为这是我难以愈合的伤口,所以会故意地说一些不符合她平时风格的话,想让我高兴起来。

她没有嫌弃我,甚至产生了怜惜,这让我感动得要哭。

春天的时候,我的病情开始有了明显的恶化,肝部由不适变成了疼痛,我不得不交接了所有的工作,也叮嘱同事,在编辑“月光倾城”的文章时,署上我的名字,我想让月感觉,我一直都在。

我住进了医院,和月断了联系。在医院的那些日子,身体日渐消瘦,我虚弱地躺在床上透过窗户寻觅月色,心中想着,我的月这一刻在干嘛?哦,对,她一定在十分投入地为顾客炮制茶,或者坐在吧台里面安静地看她的书。

我骗月说,我去出差了,一直没有和她联系的我,内心承受了无法言语的相思之苦。

二十天之后,我执意回了老家。这是没有办法治愈的病,不如在父母的身边,静静地离去。

我在网络上出现,月一下子激动起来,我才知道,承受着相思之苦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

我骗月说,出差的时候,忘带了手机。月依旧像从前一样,要求视频,我知道她想看看真实的我,好让这段感情不那么虚拟,我也很想再看一眼月,然而,此一时我的颜容,已经无法面对月了。

病魔正一点点吞噬着我。

 

 [ 十一 ]

2006-5-22 星期天 晴

在家人的执意下,我再一次住进了医院。

月在网上一条接一条地给我留言,说她想我。我的心那一刻,有被剜割的疼痛,没能忍得住,我说我也很想她,眼泪就不自知地往下流,浸湿了雪白的病服。

平复了心绪,我拨通了月的电话,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听月的声音了。

月的声音很颤,我知道,她一定如我一样,流过泪。我告诉月,我是流感住院了,在打点滴。每说一句话,都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隐喻着叮嘱月,即使有一天我消失于她的世界,也要好好活着,固执的月说,没有我,她怎么能快乐。

泪再次决堤,无法再言语,电话中,隐隐听到月在听《西江月》。

(我已无法细致地记叙我和月的故事。)

 

[ 十二 ]

(我是柳叶的侄女,我从叔叔的日记中,得知他和月的故事,我为叔叔的命运流泪;为这段有始无终的感情流泪;更为叔叔对月那至死不渝的真情流泪。叔叔已经无法再和月正常交谈,不管是电话里,还是网络里。于是为了让月对这份感情死心,重新回归到正常生活里的任务,落在了我的头上。)

5 月 22 日 叔叔与月最后一次直接交流,没过几天,我就按照叔叔的意愿骗月,说他恋爱了,女子是老家的亲戚介绍的一个温柔的护士。

我能从月停顿的那几分钟里,感受得到屏幕那端她的惊愕与悲痛。只是这个女子是个沉静内向的女子,做不来轰天动地的事情,她知道,他的选择有他的道理,也有充分的理由,那么,歇斯底里的质问就显得毫无意义。所以,她会说:真的吗?那你,要好好爱她。

我知道,那端的月,已经泣不成声,悲伤得无法自已。因为,这端的叔叔,看到月祝福的话之后,亦是如此。

而当叔叔看到月说今生最大的愿望,是要他牵着她的手,漫步在河北的街头的时候,他原本孱弱的身体现状,受不了过多情绪的波动,而昏迷。

苍天真是捉弄人,既然让两个人相爱,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牵着各自的手,去面对冗长的人生。

进入夏天,叔叔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他已经没办法再说话,腹部水肿得很厉害,整个人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没有谁看了不心痛,不潸然泪下。

很多次我都想告诉月真相,让她来,赶在叔叔去世之前见一面。但是叔叔在能够说话的时候千叮万嘱过,无论如何不可以告诉月实情,我陷在矛盾与纠结中。

后来,我仍然以叔叔的身份告诉月,他要结婚了,月的反应和之前一样,很平静,甚至给予祝福。为叔叔抱屈的我,暗自责怪这个女子怎么能够这样,既然爱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有时候,在爱情里,放手不是最好的成全方式。

浅秋的那天深夜,叔叔撒手人寰,深记得,那晚的月光很亮,叔叔原本无了色彩的目光,在那个即将离去的夜晚,变得意外明亮。他斜着头,看着窗外,更确切地说,是看着窗外的月光,嘴角有笑,之后,闭上双眼,再也没能睁开……

今天,我补充好这个有些离奇、却悲戚的爱情故事始末,是因为,我想将这本日记寄到叔叔曾工作的杂志社,由杂志社的人转交到月的手中。

叔叔对月的用情至深至真,我想,应该让月本人知道。

最后我想对月说一句话:月,你要好好地生活,好好地爱自己,因为,那是叔叔今生最大的愿望……

 

[ 十三 ]

无泪。

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个世上,最伤悲的不是泪雨滂沱,而是心在流泪、流血,颜却依旧。

回首,那些真实的记忆里,难以抹去的美好,此刻确如万根钢针扎在脆弱的心上,心,就碎了,再也无法拼凑成原来的模样。

相爱,分开,一转身就成了永远。

一年前的那个秋夜,爱情随着月光来过,之后,又走了,被亲爱的叶带走了。

我会好好地生活,一如叶期许的那样。

只是,我知道,这世上的月光,再也不会倾城了……

 

作品集温柔小娴 责任编辑:秋雨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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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西楼 查看详细资料 发送留言 加为好友 用户等级:注册会员 注册时间:2011-03-18 11:03 最后登录:2013-09-02 15: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