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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把瘾就死(25)

时间:2011-05-26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王朔 点击:

  "我们的结合是有婚姻做保证的。"
  "婚姻可以解除,协议可以撕毁,承诺可以推翻。我不喜欢不中意了,一切纸上的东西都是一纸空文。"
  "就是说,你下决心了,不计后果了?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可挽回了?"
  "我觉得,我确实觉得,我们目前还是分开的好。我们不合适,在很多方面存在分歧,从根本儿上,我们是两种人,继续绑在一起,分歧不但不会缓和,矛盾还会愈演愈烈,最终才是真正的无可挽回。也许分开后,我们冷静了,有了更多的比较和思考,没准将来还会走到一起,起码会成好朋友,人生知己。人生不过百年,最后仍要分手,永世不见,我们不过是提前了5分钟而已。这一生能认识你,我也很幸运,我会到死都想着你的。使我一生中的一段时间有过快乐。能被你这样优秀的姑娘爱过我觉得没白活,很好。希望你对我印象也别太坏,权当是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
  说着说着我的语气就开始变得无耻,我完全没料到就象今天晚上我开始谈时根本没想要和她离婚。
  "反正狗不咬你这条腿也白长在你身上,百年之后仍要变成一根本白骨。创伤都在肉上,而肉总要烂的,与其活生生腐烂,不如喂狗。再去找一个嘛。你瞧人家潘佑军两口了,离就离了,没什么痛苦,现在都有新人了。感情是不变的,对象可以替代,就像一江春水向东流,此路淤塞,改选而行,反正我总是要向东流。"
  杜梅含泪道:"有人可以不爱谁了,或人家不爱她了,再去爱一个,我不行。"
  "你可以的,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吴......"我犹豫了一下,吞回了下半句话。
  "我没爱过他!"杜梅尖厉地说。"我跟人睡过觉也不代表我就爱他--我只爱你!"
  "你太执著了,这样对你不好。"我对杜梅说,"我们都一样,总是把最新一这一个当作最爱的这一个。
  "不是这么回事。"
  "不争这个问题,睡觉,已经不早了,抓紧时间还能睡两个小时。"
  我在长沙发上躺下,对杜梅开了句玩笑:"再见吧,来世再见。"
  她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坐在那只沙发上动也不动,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我再三劝她去睡,她就是不肯,只是说,"你睡吧,我再坐会儿。"
  她想一会儿,眼角就沁出泪花,于是用手背抹去,又想。
  她对我说:"说一千道一万,理由只有一条:你玩够我了。"
  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也没听清,嗯嗯地点头。
  那盏台灯很刺眼,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她又在那边说话,似在感叹。我听到长长的叹气声,我很快睡着了。
  我再次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房间里有些朦胧的光线,台灯仍旧开着,台灯猩黄夺目。
  杜梅俯脸全神贯注地望着我,眼神中带着一种深究的意味。
  "你干嘛?"
  看到我睁眼开口,她后退了一步,这时我看到她手里拿着那把锋利的菜刀。
  "你干嘛!"我顿时全醒了,挣身欲起,这时才发现我的手脚都被她用晾衣绳捆住了。我奋力挣扎,她上前一把按住我,将菜刀横在我脖子上。
  我大怒,高叫:"你放开我,放开我!我看你敢杀我!"
  我的下巴碰到了冰凉锋利的菜刀刀刃,声音顿时低下来,转而威胁她:"你要考虑一下法律的后果。"
  她平静地说:"不考虑。"
  "你要干嘛?"我软下来,"有什么话好好说么。"
  "不干嘛,我就是想问问你到底还爱不爱我,听你说句真话。"
  "可是我在屠刀下是不回答回题的。"我趁她一松,再次奋起,再次被她刀架着脖子躺下去。
  "你还挺坚强。"她莞尔一笑。
  "那是。"我甚至有点自鸣得意,待发现自己的处境,又火冒三丈:"你等着。"
  "你看不看我?"
  "别演戏,说真的,你一生都在撒谎,死到临头就说句真话。"
  "不爱不爱--不爱!"
  "你爱过我么?"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这时,一道晨曦从窗帘缝中射进来,像舞台上的一束追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被照亮了。我魂飞魄散,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用冷酷生硬的线条和痉挛的肌肉构成的脸。
  "说你看我。"她命令道。
  "我被割破了。"
  "说你爱我!"惨忍和疯狂在她大睁的双眼中像水底礁石露出,赫然醒目。
  "我爱你。"我被刀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声音喑哑。
  有人"咚咚"敲门。
  "救......"我的喉咙咕噜响了一下。
  "你要叫,咱们就死在一起。"
  她把刀背在身后去开门,露出一道缝问:"什么事?"
  一个女人急切地说:"陈医生叫你马上去,八床昏迷了,问你昨天怎么给的药。"
  "糟了,我忘了给药。"
  "你马上去吧,陈医生都火了。"
  "好好,我马上去。"
  杜梅放下刀,六神无主地在屋里团团转换鞋换衣服,一阵风似地冲出去跟等在门外的那个白衣白帽的护士跑了,临出门把门锁"哐"地一声重重带上。
  两双高跟鞋的"嗒嗒"奔跑声在走廊里消逝了。走廊里有人开门,走路。
  "救......"我喊了半句,感到羞愧,闭嘴不再出声。
  我扭着身子,十指抓挠想解开腕上的绳扣,她捆得很紧,系了死结,我手指都酸了也无法解开。
  我一滚,摔到地上,坐起来,看着脚腕子上的绳子,想用牙去咬,可无论怎么弯腰佝首也够不着,我真恨自己平时缺乏锻炼。
  屋里已经很亮了,我用屁股蹭地像划船一样一点点挪到床边,挺腰站起来,一头载在松软的床上。
  这短短的几步路已使我累得气喘吁吁,我闻到床被中杜梅身上的气息,这时,我感到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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