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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债

时间:2020-02-03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陈东亮 点击:
逼债

 
  那年春节有点装模作样地寒冷。风夹着雪花辛苦了一夜之后,十里村就铺了层棉絮般的白。大年初三一大早,篾老大骑跨在村东的桥栏上,歪头瞅着桥头的儿子。
 
  他腰里扎条红围巾,白雪地里闪出一撮耀眼的红。几个小孩子远远瞅着耍猴般的篾老大,张嘴嘿嘿地笑。
 
  刀子一样的寒风在篾老大脸上蹭来蹭去,磨刀的声响起伏着传到他耳边,嘶嘶地响。
 
  倏地,篾老大的眼睛里闪出一道光,射得儿子一阵寒噤,“今儿你要是不还账,我就跳下去!”篾老大的声音发自丹田,有点沙哑的厚重。
 
  儿子哆嗦了一下,目光接着飘到远处。河上的风煞有介事地撩出层明晃晃的冰,白拉拉地耀眼。
 
  “爹,我这几天再凑凑!你千万别跳,大过年的,你儿子还有脸混不?”眯起眼睛的儿子弯着身子,胖胖的脑袋缩进羽绒服里,不停画圈的脚有点跛。
 
  篾老大突然感觉,儿子的脸比自己的命值钱,他呼哧着白气,黝黑的四方大脸上有点呆滞和沉默,胡茬儿上悬着的水珠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篾老大的叹息撩开了记忆,刹时冲到十五年前──
 
  刘篾匠有个好手艺,家家用他编的东西,“篾老大“的称号和他的“精巧细活”誉满十里八乡。
 
  篾老大45岁那年,拽回了刚读初三的儿子刘根。按他的话说,庄稼人认几个字就行呗,学问再多也会随着小米粥“哧溜哧溜“吸进肚里,但他这“好手艺”可不能埋进棺材里。
 
  刘根每天锻炼着基本功,包括劈、锯、切、剖、拉、撬、编、织、削、磨。刘根还算勤奋,就是脾气有点躁。终于有一天,因为抢集市上的摊位,刘根被人一刀砍在腿骨上。
 
  篾老大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家里的粮食也拿去卖了。他放下臭架子,挨家挨户给村里人磕头,求爷爷告奶奶地借。借钱伤感情,像农村冬天糊在窗棂上的白纸,一旦捅开冷风接着就窜进来,借钱人大多被灌个透心凉。
 
  万般无奈之际,篾老大想起一个人:儿子的中学老师──张之明。篾老大蹒跚着踱进张老师的家。意想不到的是,他终于借到了娃娃的救命钱。
 
  张老师掀开卧室的一个红色箱子,取出了一沓钱,他又从身上掏了掏,几个钢镚撒在办公桌上,飞速旋转。张老师给他凑齐了三千元,篾老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刘根出院几天后,篾老大的老胃病发作了,家里的经济状况更加捉襟见肘。随着塑料制品的广泛普及,篾匠也没了用武之地,但是村里人见了他仍然”篾老大、篾老太”地叫。
 
  刘根18岁的时候,跟村里人去深圳打工,后来就没了消息。据说是给夜总会看场子,篾老大求人寻过但没有踪影。篾老大想起借张老师钱的事,就感觉心里像塞进一团棉絮,堵得慌。
 
  晚上一闭眼,那几个钢镚儿常常旋转着在眼前晃。他好多次影子一般猫在张老师家门口,有时背袋鲜玉米,有时弄篮子地瓜,然后敲几下门,扔下东西就跑。
 
  篾老大说,一天不还钱,心里就像有块石头压着,吃“木香顺气丸”屁用没有!他后来开始捡拾破烂,除了养家糊口外,一分一毛地攒着。
 
  张老师来过一次,60多岁的老人,看到他的破落院没拉几句呱,扭头就走了。他躲到房顶上,瞅着老伴和张老师搭话,解释这说说那。篾老大屏住呼吸,有了张红布样的脸。
 
  几年后的一天,刘根突然回了家,带回一个模样白皙的大眼睛女人。篾老大提醒了娃娃抓紧还账。儿子说,过段时间再说吧,我手头也紧张。篾老大说,人啊,良心不能让狗给叼了去!后来常听到篾老大在自家院子里骂,骂声传得很远。
 
  刘根在一个批发市场里做起了营生,是毛巾批发,重点还买了轿车,忽忽地开得飞快,不过好像还账的事情和他无关。篾老大闹过绝食,用了很多“招儿”都无济于事。儿子过年期间终于回来了,但儿子的回话让他近乎绝望。篾老大絮叨了半天,儿子说,爹,那么多年了,人家兴许忘了呢!瞎操心干吗?
 
  篾老大这天向儿子下了最后的“通牒”:不还账,我就从桥上跳下去。死不了,我就到你的毛巾铺子上吊去!终于,儿子从兜里掏出了一沓钱,数了三遍扔在地上就走了。红花花的票子散在雪地上,像被别人糊在白脸上一个个清晰的手印。
 
  篾老大还了账。他去的时候还提了箱牛奶,塞进多年攒下的一千元,算是给恩人的利息吧,临走前他深深鞠了一躬。篾老大哼着小曲回了家,当天晚上他睡得很香甜,心里终于卸下一块大石头。
 
  第二天一早,咣当咣当的砸门声惊醒了篾老大,他开了门却没有人影。忽然他发现门内有个纸包,打开后是一千元钱!有村民说,初四那天瞥见篾老大跑到村南的雪地里,扯开嗓子嚎唱了一天,满脸是泪,不知为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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