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枫轩原创文学网 - 纯净的绿色文学家园 !

雨枫轩

谁遇到你谁倒霉

时间:2019-12-08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郁雨君 点击:
一朵花开的时间(全文在线阅读)> 第7章 谁遇到你谁倒霉

  清冷的盥洗室里空荡荡的,哈小茜摘下眼镜,拧开了龙头,撩了几捧水冲了冲脸,湿淋淋地抬起头。她看见镜子里有一张女海盗的脸,眼睛冷酷地眯着,一条触目惊心的长长的抓痕,从左脸颧骨一直蜿蜒到下巴,嘴巴咧着。

  啪嗒,一个轻微的声响。

  “看看这张脸,真的好恐怖。”朵朵突然在她身后冒出来,手里举着一台小巧的数码相机,透过取景框注视着她。

  “我会不惜工本费打印出来的!”朵朵欣赏着机器里定格下来的画面。

  哈小茜抖了一抖:“你想干什么?”

  “要是他看见了,会不会做噩梦呢?”朵朵啧着嘴巴摇着头,“‘恐龙’中的‘恐龙’啊!你最好给我远离他。”

  “随便你!”哈小茜用手掳了一把脸,吐了口口水,一脸无所谓和自暴自弃。

  “那就等着瞧!”朵朵嫣然一笑,“我改主意了,想想看,如果把你这张嘴脸登在《明星周报》上,标题写上《花儿怒放——路笛女友最新曝光》,他就该由偶像变‘呕像’喽。”

  砰!盥洗室的门被朵朵甩得震天响。空气绸子一样抖动起来。哈小茜耳朵边一阵嗡嗡声过后,随手要去拿水池边上的眼镜。

  眼镜不见了,它两脚朝天,镜片已经与坚硬的地砖“亲密接触”了。

  哈小茜深一脚浅一脚在路上走。透过右眼镜片上不规则的裂缝看出去,整个世界像一只大大的蜘蛛网。自行车两个车胎全给她们踩爆了,只好扔在车棚里,明天再说。

  眼镜是捱不过去的,一定要弄好。她搜集身上零零散散的钱,总共不超出三十元。她在一家小眼镜店前兜了一会儿圈子,进去就说:“我要最便宜的镜片。”

  哈小茜抱着书包等那个师傅磨镜片,好像只打了一个短短的瞌睡,天就黑了。修好的眼镜搁在玻璃柜台上,一只镜脚悬空着,有点跛脚的样子。

  没有办法,新配的那个镜片不是超薄,所以好重。哈小茜试戴了,镜架老是往左边倾。

  “我劝你还是再配一块超薄的,”老师傅好心劝她,“要不真没法戴。”

  “暂时也只好这样了。”她叹口气。

  一路上,镜架歪歪斜斜,她只好一直用左手托着镜架。要不,她的脸看上去就是歪的。

  “这样下去不行,得问家里要钱。”

  哈小茜沮丧地回家。只有厨房亮着暗幽幽的小灯。她往厨房望了望,外婆挥舞着锅铲,灶台上放着一盆等待下锅的老豆腐。

  “外婆!”哈小茜怯怯地叫了一声。

  外婆是家里的“老太后”,一把手,回家一定要记得第一个向她请安,不然她要大发雷霆,骂得你耳朵褪三层皮。老妈是她手里的糯米团子,被她随便拿捏,从小听话一直到现在。而老爸因为家里是三兄弟,按照当地人的习俗,做了倒插门的女婿。以前住没有煤卫的老房子,老爸天天要负责倒痰盂。

  “鬼叫啊!”外婆回过头来,“叫起来像只猫,饭都白给你吃了!”

  “手脱臼了,眼镜不晓得扶扶正?”

  哈小茜心一横,索性说出口去:“我眼镜坏了,要重配,只要一片超薄片。”

  说完,她屏气,准备承受一连串愠怒的责问。没想只有一声冷笑。

  外婆啪地关掉煤气灶,推着她往客厅走:“喂喂,下岗的朋友,缴钱的生意来啦,你来摆平你的宝贝女儿,我老太婆是摆不平了。我没钞票,你们总共交给我多少钞票?老了老了,我用不着你们一分钞票,还要倒贴钞票。我上辈子作孽哦,摊到你这种没本事的女婿,现在连每个月可怜的工资也保不住,回来吃我的老米饭……”

  在外婆一连串“钞票、钞票、钞票”的责骂中,头昏脑涨的哈小茜被连推带搡进了客厅。

  客厅里黑漆漆的,角落里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

  “爸——”哈小茜叫了一声。

  外婆开了台灯:“啊哟,派头大得抽上中华了。”

  “人家送的。”老爸瓮声瓮气。

  “这种人情我也会做。送两包烟,讲两句软话,再落几滴眼泪。你就受不了了,胸脯拍得乓乓响,争着抢着要下岗。”

  “妈——”老爸有点委屈,“人家和老公刚刚离婚,一个人带个小孩,日子比我苦。”

  “噢,你自己没有老婆小孩啊,你怎么去心痛别人家的女人?”

  老爸把烟摁了,忍气吞声,对哈小茜笑笑,尽量平静地吩咐女儿:“洗手,吃饭。”

  桌上只有青菜豆腐汤、拌海带,老爸到厨房端了一碗五香爆鱼。

  外婆劈手夺下来:“这是留给我女儿吃的,她还在为钞票加班呢。”

  “我不吃就是了,我给我女儿吃!”老爸声音也响了。

  “吃吃吃!”外婆没好气把碗一丢,“有你这种爹,生得出什么好货色!一天到晚只晓得睡睡睡,像猪。”她返身进厨房,又甩出一句,“喂猪猡还好卖钞票呢。”

  老爸夹了一块最大的爆鱼给哈小茜:“吃!”

  哈小茜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肚子在咕咕叫,却一点没了吃饭的心情。

  “脸上怎么回事?”老爸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看。

  想起了朵朵她们,还有外婆,一颗眼泪砸进饭碗:“爸,我是不是好讨人厌?”

  “胡说。”老爸说,“这种话爸爸可不爱听。”

  “你下岗了?”

  “是啊!”爸爸长长地叹息一声,“这些天都在外面拼命地找事做,所以没多少时间陪你和你妈。”

  “会找到的。”哈小茜鼓励老爸说,“没找到就省一些,没事。”

  老爸欣慰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他眼睛定住了,伸出手来抬起女儿的下巴:“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没有!”

  “能忍就忍吧。”爸爸叹气。

  “嗯。”哈小茜乖巧地点头。

  晚上,趁外婆洗澡,哈小茜忍不住给古柯叶打电话:“被你说中了,来了个新同桌,就是你看到过的那个男生。他居然就是那个演《花儿怒放》的路笛。”

  “哇!“古柯叶在那边跳起来,“太好了,天天大饱眼福。”

  “好什么呀,”哈小茜抚摸着脸上的抓痕,“跟你不好比!”

  “啊哈?”

  “你还能罩着我,让我安心睡觉。这人来了一天,就天下大乱。”

  “怎么说?”

  “我和她们打了一架。”哈小茜把白天的事情全倒出来了,最后大叹了一口气说,“唉,我到现在也没想通,他怎么会挑我做同桌?”

  “事实证明他有眼光,没有白白选中你。关键时候,还不是你出马罩着他?”古柯叶拍掌叫好。

  “她们把我推倒在地上。朵朵警告我说,只要他做我同桌一天,我就是全体女生的‘公敌’。”

  “她有病!喜欢什么就要独占什么?你还记得有一次我和她撞衫,她趁体育课的时候把我那条裙子剪了一个洞?别理她。就和帅哥坐在一起,还要搞好关系,活活气死她们!”

  “哦——但愿他被吓退了,明天不会来了,”哈小茜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我还是情愿一个人坐。”

  “我打赌,这个路笛,你想推也推不掉喽……”

  “喂,闲话少讲点!你老爸没工作了,我付不起电话费的!”没想到外婆这么快就洗完,连煤气费也要一起省啦?

  爸爸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是不是要全世界都知道?”

  家里硝烟又起。

  古柯叶一听赶紧说:“我打过来!”

  “不用了。”哈小茜惶惶的。

  “啊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古柯叶挂了电话。

  那边外婆大叫大嚷:“你有本事拿一万两万钞票回来给我看!”

  “你等着!”爸爸拍了一下桌子。

  哈小茜吓一跳。

  爸爸进屋来,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明天去把镜片配了。”

  哈小茜觉得好抱歉。那是爸爸一个月的烟钱,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

  惊天动地两下铁门响,爸爸和外婆都不见了。哈小茜哭着给在公交公司做调度的妈妈打电话。

  妈妈默默叹气:“我知道了。你把门关好,先睡吧。让爸爸出去散散心,外婆肯定到姨婆那里诉苦去了。你姨婆陪她搓两副麻将,输给她个十块八块的就没事了。”

  做完所有的作业就睡觉,已经快十二点了。半梦半醒中,哈小茜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眼睛努力地一开一闭,一闭一开。

  踢踢踏踏,客厅里好像有一群人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地来来回回。不一会儿,动静越来越响,越听越真切,又是搬凳子拖桌子,蹭得地板刺啦刺啦呻吟。半夜三更,听起来心惊肉跳。

  梦是一个口袋,想象一下当你被包裹得好好的,突然间刺啦一下被刺破的感觉吧。

  刹那心惊,仿佛一条鱼被激浪冲出水面,不能呼吸,猛烈反弹。

  哈小茜醒了,猛地坐起来,喉咙像被箍住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爸爸突然敲她房门:“吵醒你了?是几个朋友,准备来几圈麻将。你只管睡好了。”

  膝盖停止了抖动,心跳变得匀速。哈小茜拍拍胸口,哗地重新倒在床上。

  外头怎么有几个粗嘎嘎的男人声音在吆喝——

  “一二三,起!”

  “后边的抬高一点!”

  “当心屏幕,划破卖不出好价钱了!”

  这架势,哪像玩麻将,倒像拆家当。

  一个人凶巴巴插进来说:“冰箱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给我倒出来!”

  “我自己来!”爸爸急急说着,一阵窸窸窣窣,全是包装纸的声音。

  哈小茜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头越压越重。她使劲咽了口唾沫,三下两下套好衣裤,用手指拉了拉乱糟糟的头发,然后赤着脚挪到门口,悄悄推开门。

  哈小茜的眼睛一下放大了。客厅里一片兵荒马乱、人仰马翻,立柜空调已经五花大绑,几个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正又推又抬。

  北面墙角的冰箱已经移开,一个男人正趴在底盘旁边穿绳子。靠近墙角线的地方,那台松下彩电搁在地上。

  哈小茜的心跳到喉咙口。

  “爸!”她尖叫。

  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爸爸红着眼睛,满身酒气:“对不起!那一把我以为我会赢。唉,我看走眼了,曼联居然在最后一分钟踢进自家门口一个乌龙球!”

  哈小茜满脸惊恐。爸爸平时偶尔玩一两把足球彩票,没想到他今晚居然孤注一掷去赌球。他身无分文(家里的现金全给外婆攥在手心里),就拿家里的电器做了赌注。

  爸爸喘着粗气。他的样子,好像就是哈小茜背得滚瓜烂熟的两句课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可那是多么可怕的一记爆发啊!

  那帮赌徒手脚麻利,龙卷风一样刮走了彩电、冰箱、空调。

  “老太婆会和我拼命的!”爸爸草草收拾了几件衣服,“这些年,我活得太窝囊了,被你外婆管头管脚。”

  爸爸提着包,过来抱抱女儿:“这样也好,逼着我出去闯一闯。爸爸到广州去找朋友,没事的,叫你妈妈放心。我一安定下来就会打电话回家。”

  哈小茜靠在爸爸胸口,脑子一片空白,泪水像瀑布一样冲出眼眶。

  “等我把这个窟窿填上,不,等我有能力让你们母女过上好日子,我会回来的!”爸爸走到门口穿鞋子。

  “等等!”哈小茜飞奔回房拿出那张纸币,硬塞进爸爸的口袋。

  爸爸脸色大变,狠狠呸自己一口,粗暴地把钱甩出来:“我是个混蛋!”

  哈小茜呜咽着坐在地板上,生平第一次对着爸爸的背影喊:“我恨你!”

  爸爸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回头。

  外婆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已经流干的哈小茜。她第一个反应是去打110。哈小茜从地上弹起来,猛地按住了电话。

  “作死啊!”外婆说,“怎么回事你快说!”

  哈小茜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没有爸爸了。这下,你可以开心啦!”

  一夜无眠。上完夜班的妈妈一大清早就赶了回来,心疼地摸了摸哈小茜受伤的脸。不过她已经没有力气问那么多了。她给女儿做了蛋炒饭,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去。她拼命地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外婆也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哈小茜知道,等她离家之后,妈妈和外婆之间会有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

  她昏昏沉沉地走在路上,任那副眼镜歪着。她已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看上去有多么糟糕。眼睁睁地看着102路车过去了,100路车也过去了。满车厢的人让她眼花缭乱,她不想和他们争,也没有力气和他们争,她索性慢慢地走着去上学。

  迟到,当然是迟到。

  挨骂,当然是挨骂。

  身边的座位是空的。那个大明星没有来上课。不过这也正常,上课对他而言不过是形式而已。而且,这些对于哈小茜来讲已经微不足道了。她脑子里想到的只是爸爸。爸爸会去哪里?爸爸何时才会回来?爸爸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下午快上课的时候,路笛敲窗。哈小茜给他开了教室后门。他的腿好长,蹬着漂亮的“NIKE战靴”。

  刚坐下,他就问哈小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你最好离我远点。”哈小茜木木地说,“你是个倒霉蛋,谁遇到你谁倒霉!”

  “要是所有的女生都像你这么想该有多好!”路笛一面说一面龇牙咧嘴。

  “你又怎么了?”哈小茜感觉出路笛有点不对劲。

  路笛朝他做一个禁声的手势,低声说:“上学路上躲记者,还有两个不要命的女生,把脚扭了,当时疼得都不能呼吸了,所以才会旷课。”

  “现在好些没?”

  “没。”路笛说,“那些医生,越治越痛。”他慢慢撩起裤脚管。哈小茜倒吸一口气。路笛的左脚踝肿得像馒头。

  “我倒认识个好医生。是我好朋友的爸爸,你可以去试一下。就是远了点,在浦东那边呢。”哈小茜好心建议。

  “你陪我去?”路笛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哈小茜没法拒绝那么期待的眼光,只好点了点头。

顶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分隔线----------------------------
栏目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