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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心多么顽固(第八章)(10)

时间:2019-09-10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叶兆言 点击:
       当时等在外面的还有小鱼,我们跟着担架车一起去病房,和护士一起将她搬到病床上,然后护士就走了,然后医生又来了,然后医生又走了。阿妍看看我,再看看小鱼,眼睛里全是忧郁。她的脸色通红,可能是刚做过手术的关系。
       我安慰阿妍,笑着说:
       “你的气色很好。”
       阿妍仍然不说话。
       我说:“真的不要紧张,没事的。”
       阿妍咬了半天嘴唇,终于开口说话:“万一转移了,怎么办?”
       “没有这个万一。”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万一呢?”
       我笑了,说你这不是和医生过不去吗,医生说不会,就是不会。医生的话你不相信,还能相信谁的话。医生说你绝对没事,说没事,就是没事,不相信你可以问小鱼。偏偏这小鱼在旁边竟然一声不吭,她真是个没心没肺不知轻重的女人,在这种关键时候,再没有什么话讲,也应该找一两句开导安慰性质的话出来,但是她就是一声不吭,而且脸色严峻。天知道她当时是在瞎想什么,一年以后,阿妍说起小鱼那时候的表情,也说自己完全被她迷惑住了,以为她从医生那里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暗示。
       阿妍说:“我一直在想,你们会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妍又说:“做手术的时候,我听见医生远远地在议论着什么,我听见他们在那叹气,可是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生病的人总是很在乎医生和护士的话,阿妍刚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听见护士在议论,两个年纪已不是很小的护士一边收拾着手术器械,一边在回味昨天做的那个手术。一个病人因为病重,结果死在了手术台上,或许是见多了,见多不怪,护士用一种很平常的声音谈论此事。阿妍听了,感到一阵阵恐怖,紧接着做手术的医生来了,手在阿妍的即将割去的乳房上按过来按过去,然后到旁边说话去了,只顾自己聊天说话,一说就是半天。医生谈的话题好像和阿妍有关,又好像根本没有关系,反正她就这么躺在手术台上,仿佛被人遗忘了一样,手术室的药水味越来越浓,她也越来越紧张。
       手术以后,刚回到病房的时候,有一阵很乱,邻床的病友过来对阿妍说了半天,其他病房的病友也纷纷过来看望阿妍,安慰她,告诉她种种注意事项。人陆陆续续地来,又陆陆续续地都走了,病房里逐渐安静下来,小鱼也走了,只剩下我和阿妍两个人的时候,我问她伤口疼不疼,可能是麻药的药还没过的原因,她回答说不太疼。我看她的眼睛一闪一闪,问她在想什么,没想到阿妍这时候会突然又惦计起小鹏来,她悄悄地告诉我,说现在她最放心不下的是孙子小鹏。
       “癌症的事情很难说,医生才不会有真话呢,”她有气无力地说着,“小鹏马上就要考中学了,万一考不上,怎么办?”
       我说:“你现在怎么老是要想到万一,万一万一,成天都是万一。”
       “想到万一有什么不对,譬如我得这个病,难道不是一万个里面才会有一个,这不就是万一了吗?”
       我让阿妍想想医院里的其他病人。在肿瘤医院,到处都是癌症病人,和其他重症患者想比,她简直就是太幸运了。我知道拿别人的不幸来做比较是不对的,但是,这显然是一种最有效的安慰人的办法。阿妍说,她也知道自己的病如果和别人相比,可能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乳房癌既然是最容易治愈的癌症,她当然知道应该往好的方面想,不过,人在往好的方面想的同时,不等于就会不想到坏的方面。阿妍说她发现自己真不能生病,一生病,一住进医院,就是很严重的病,就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上次进医院是因为难产,她从此失去生育的机会,这次是平生第二次的住院,一住进来,就有一种在地狱的大门口打转的恐惧。
       这医院的气氛太容易给阿妍留下了惨烈的印象。
       阿妍说,老四,这家医院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这才进来几天,天天要死好几个,听见有人在哭,我心里就难受。我知道天天都会有人死,我知道每天都有人会死,可是这家医院死的人也太多了,我这耳朵边老是觉得有人在哭,你听,你听,现在好像还有人在哭。你想想看,我刚住进来的那天晚上,一个生胰腺癌的女病人,就在那窗帘轨道上拴根绳子,就
       这么活生生地将自己吊死了。半夜三更的,谁能想到会这样,整个病房的人都被她吓得够呛。我知道你已经知道这件事,我已经跟你讲过这件事,你想想这多瘮人,多可怕。
       我说你干吗这么想,我说你干吗要想这些,你应该想自己的体质多好,平时没病,从来不吃什么药,现在如果有点什么不舒服,有个什么小毛小病。吃什么药都特别管用。阿妍刚做手术的那几天,天天晚上都是我陪夜,小鱼要替我,我不肯,因为心里总有些放心不下。连续多少天,我就这么坐在一张方凳上,累极了,趴在床上打一个盹。阿妍说,你用不着天天陪的,我晚上没人都行,要上厕所,我可以喊护士,我自己已经可以起床了,你看我走路根本就不碍事,真的用不着陪夜了。
       对于有经验的医生来说,这确实不是什么大手术,对于护士来说,这种手术之后,没有人陪,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说老实话,在那几天,我不愿意与阿妍分开。我发现阿妍内心其实也希望我和她在一起。
       阿妍知道我的心思,说:“老四,你是不是有些怕?你是不是怕失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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