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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心多么顽固(第一章)(3)

时间:2019-02-26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叶兆言 点击:
       阿妍是学校女子篮球队的队员,我所在的那所中学,只有女子篮球队,体育教师为了训练她们,常常让男生与她们比赛。我记得自己也曾上过一回场,打了没多久就下来了。那时候都觉得男生与女生打比赛,输了丢人,赢了也没面子。要说我们那个学校,曾是一所很不错的名牌中学,在文化大革命前,每年都有不少人考上北大清华。在学校时,我对阿妍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我们既不是同一个班,又不是同一届,我甚至吃不准那次打球的时候,她究竟在不在场上。在阿妍那个班上,我熟悉的只有冯瑞,而阿妍对我的印象也是这样,她只记得经常和男生打比赛,有时输,有时赢。直到冯瑞把我介绍给她的时候,她才第一次把我和那个有着打架恶名声的老四对上号。
       冯瑞的父亲是个不小的官,到后来官做得更大。我认识冯瑞的时候,他又瘦又小,仿佛风一吹都会跌个跟头,而且是很严重的近视眼。刚开始,因为他是高干子弟,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他父亲是谁,对他都刮目相看,他呢,也是神气活现的样子。不过他的成绩一直不好,那时候大家都在想,像他这样的成绩,怎么去考名牌大学。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冯瑞的父亲首当其冲地被打倒了,被斗得死去活来。说老实话,要不是文化大革命,我和冯瑞这种干部子弟绝对玩不到一起。我们的家庭背景有着太大的差距,我父亲是历史反革命,我是天生的狗崽子,是黑五类,他却是公子落难,经历了一个从好到坏的过程。他原来可是生活在天堂里,一搞运动,突然就到了地狱里。
       那时候学校里成立了各种各样的红卫兵组织,冯瑞屁颠颠地想混进这些革命组织,可是谁都不想要他,不要他也就算了,常常还有人会欺负他。有一帮人,天天堵在学校门口,专门欺负那些家庭成份不好的同学。这些人欺软怕硬,他们从来不敢找我的麻烦,一来我年龄偏大,二来我会武术,是个打架的好手,他们要是惹我,绝对没有什么便宜占。冯瑞便受了些罪,吃了不少苦头,那帮人总是把腿张开来,让他从他们的裤裆里爬过去,不仅男生这样,连那些凶悍的女生也用这办法羞辱他。临了,冯瑞受不了这个胯下之辱,便赌气跑来求我
       ,要拜我为师,想跟我学打拳,让我教他几招。
       我说你冯瑞根本不配当我的徒弟,我告诉他,老四绝不会收那种在别人裤裆里钻来钻去的软蛋。
       我说:“就你这熊模样,学了拳,也不是别人的对手。”
       冯瑞说:“难道我就永远被人欺负?”
       “什么叫永远被别人欺负?”
       “现在是人是鬼,都在我头上拉屎撒尿。”
       我说你活该让人家在你头上拉屎撒尿。
       冯瑞非常失望,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他。
       冯瑞突然趴到了地上,准备从我裤裆里钻过去。我感到吃惊,说你他妈有毛病呀,是不是钻人裤裆有了瘾。冯瑞说,我瞎了眼了,竟然想拜你这种人为师。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冯瑞气势汹汹地说,老四你知道不知道韩信跨下之辱的故事,我告诉你,我他妈就是韩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你们等着好了。他说着,一边哭,一边冲我爬过来,硬要从我裤裆里钻过去。我急了,连连后退,差点跌个大跟头。
       冯瑞说:“你为什么不让我钻过去?”
       我说:“算了,你狠,你他妈狠,你赶快起来。”
       冯瑞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继续哭,哭得很伤心,很绝望。
       我说:“不要哭了,我收你当徒弟。”
       我准备收他当徒弟,他却搭起了架子,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冯瑞说:“你既然看不上我,我也不跟你学了。”
       就这样,我跟冯瑞成了朋友。我们成了最好的哥们,我将家里一根祖传的铜九节鞭送了给他。说老实话,我自己九节鞭玩得也不怎么样,只能凑乎着把那些基本招数传授给冯瑞。冯瑞因此一直把我当作师傅,他因为身子单薄,打架时不得不借助一点兵器。有了九节鞭,冯瑞便勇不可挡。九节鞭真舞起来,三五个人靠不上身,抡到谁都受不了。冯瑞从此勤学苦练,胆也大了,气也壮了,果然再也不受人欺负,而且很快学会欺负别人。那时候,打架是三天两头的事情,冯瑞有了什么恩怨,都跑来找我帮忙。他这人的毛病是喜欢惹事生非,动不动就约人摆场子。冯瑞喜欢结识天下英雄豪杰,到处认哥们拜把子。我们当时都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特别是当了知青以后,打起架来都属于那种不要命的,要打就往死里打。冯瑞一直以有我这样的一个师傅为荣,别人也知道他是我老四的兄弟,轻易不敢惹他。
       我从小就跟父亲学武术,最先学的陈式太极,后来才改练推手和杨式太极。在一次省级比赛中,我曾拿过少年组的名次,是华东地区的第二名。学过武术的人手快脚快,打架从来都是占上风。要说这真得感谢我父亲,我年轻的时候,不知打过多少架,基本上没吃过什么大亏。我们家几代都喜欢习武,名师出高徒,我爷爷当时就有些名气,我父亲是国民党军官学校的武术教练,过去国民党的军官学校很重视这个,我父亲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什么少校的头衔。不过,这头衔现在说起来好像还挺牛气,那时候就惨了,早在文化大革命以前,我父亲的少校头衔就是历史问题,是历史反革命。我父亲这人也是宁折不弯的脾气,他头上戴的虽然是四类分子帽子,但是他就我一个儿子,不愿意儿子被别人欺负,很小就让我学打拳。他觉得男人必须会点功夫,有了功夫,才不至于受人欺负,他只希望我不受人欺负,并没有想到我会因此学坏。
       因为我当时很有些恶名声,常常会有人请我打抱不平,我呢,就好出这个风头。只要有人来喊我,总是稀里糊涂地就去了。我成了一个十足的打手,那时候的八个样板戏中,有一个叫《红色娘子军》,里面有个大坏蛋叫南霸天,南霸天有个打手也叫老四,成天腰上别着枪,穿着一身黑的绸衣服。阿妍说她刚开始喊我老四的时候,总觉得很别扭,总会想到那个腰里别枪穿身黑衣服的坏蛋。她觉得大家喊我老四,与《红色娘子军》里的坏蛋有关,我怎么对她解释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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