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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上也会有惊险场面。信不信由你。

时间:2018-04-12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刘心武 点击:
钟鼓楼(全文在线阅读)>  24.婚宴上也会有惊险场面。信不信由你。 
 
    第三轮热菜端上来了。 
    一盘桃仁鸡丁,是按「仿膳」的规格烹制的——路喜纯怕薛家一 时找不到核桃,自己特意用塑胶袋装来了三两核桃仁——搁到桌上时, 热油还在滋滋地响;一盘香酥鸭,在鸭嘴里,路喜纯还插上了一朵用 胡萝卜刻出的玫瑰花,并且陪衬上了几片芹菜叶;一盘松鼠鱼,鱼虽 然不算太大,但鱼背上的刀口和浇汁都足以证明制作的 「地道」;一盘 栗子白菜,栗子大而黄,白菜肥而青,与前三样相配,虽素净而照样 引人流涎。 
    这四盘一定定,本是专门来挑眼的七姑反倒头一个发出了由衷的 赞叹:「哟——多气派,多喜幸,我们秀丫一进门就遇上这么个『红案』, 真是福气不浅哪!」 
    薛师傅听了这话,心里高兴。他望著那条色、香、味俱佳的松鼠 鱼,更是感慨万千。他想起小的时候,家里过年,桌子当中也有一条 鱼,也浇著热腾腾的汁液——不过那鱼本身只是一条不能吃的木头鱼! 家里穷哇,买不起鱼,却又不愿失去「年年有余」的吉兆,所以就用 了那么个法子。当时周围的穷邻居们,几乎家家都那么 「吃鱼」,据说 是从江浙一带传来的习俗。木鱼当年 「吃」过后,洗刷乾净,挂起来, 第二年春节时还用。薛师傅当年「吃」过的那一条,在他出生之前便 已存在,直到他进隆福寺当了喇嘛,才不再「吃」它。后来那木鱼不 知被家里哪位兄姊弟妹继承了,想必不会保留至今……薛师傅忽然想 问问薛纪跃的大姑妈,大姑妈不在眼前——她仍在隔壁屋中主持那边 的婚宴;而薛纪跃大姑妈的二闺女和女婿,已然带著两个孩子告辞而 去,虽经薛师傅和薛大娘一再挽留,由于那女婿态度格外坚决,到底 还是先走了,连这难得的松鼠鱼也没来得及尝上一尝……薛师傅只听 得耳边新媳妇甜甜地召唤:「爸,您吃这鱼!」他挟起一块腮边肉,郑 重地搁进嘴里,细细地咀嚼中,品味出了人生那最微妙的滋味…… 
    潘秀娅在这闹嚷嚷的婚宴上尽管感到头脑有点发闷,心里倒一直 满溢著幸福与自豪。特别是她所在的那个照相馆的同事们曾一度到场 致贺——他们强调刚吃过饭,肚子里再装不下东西,虽经主人一再劝 让,只是每人喝了一盅喜酒,或坐或立地嬉闹了一阵,便告辞而去— —那位如今以 「开眼技术」高超而在照相业当中小有名气的教授之子, 也随同到场。潘秀娅想起自己对他曾经存在过的想法,想起他和他那 知识份子家庭对自己的客气的拒绝,想到他的婚事至今似乎仍然没有 著落……不知怎的,竟当著众人,端起一杯白酒,扬著嗓子对他说: 
  「来,咱俩干上一杯!」他慌了,失去了平时的气派,连连摆手讨饶: 
  「白酒可不行,我一点儿也不行……我喝葡萄酒吧!」周围的人一齐起 哄,哪容他弃白就红?到底逼得他紧眨眼、慢皱鼻地同潘秀娅对干了 一杯白酒。潘秀娅从中得到了一种极大的满足,她差一点把心里的这 个想法说出来——「你是该开开眼喽……」 
    第三轮热菜消耗得也很快。卢宝桑刚嚼完一大块香酥鸭腿,又集 中全力向松鼠鱼进攻。潘秀娅发现身边的薛纪跃吃得很少,而且根本 不往鱼盘子伸筷子,以为他是觉著鱼少,善意地留给别人吃,便主动 给他挟了一大块鱼肉,放入他面前的盘中,劝他说:「你也吃点,味儿 真叫不错!」这镜头落入卢宝桑眼中,卢宝桑赶紧用胳膊时一捅汗淋淋 的王经理,冲王经理挤挤眼,用当年庙会上「拉洋片儿」的腔调唱著 说:「你往那边瞧来往那边看,那边的小两口真不善——」 
    薛纪跃在那盘松鼠鱼端上桌时,便禁不住从胃中泛出一阵阵恶心。 那松鼠鱼的头被炸得焦褐油亮,鱼眼爆突,鱼嘴微张,使他蓦地联想 到当年在兵团中当炊事员时,为那水泡子中捞起的鱼剖肚的情景—— 那些鱼从口腔到肛门,贯穿整个鱼肠,全长著整条的寄生虫……他真 希望那盘松鼠鱼快一点让大家收拾乾净,眼光尽量不去同它接触。谁 知潘秀娅竟偏偏把他回避不及的东西,巴巴地挟进了他鼻下的盘中。 他本能地一惊,身子往后一仰,胃里头翻江倒海,恶浪直往食管里涌, 耳边再听见卢宝桑那浪声浪气的聒噪,加以已然半醉的王经理随之发 出的嗄哑粗鲁的笑声,便顿失控制,「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这一吐,破坏了整个婚宴的气氛,引起了一场可想而知的混乱。 最感到刺心的是薛大娘。她从潘秀娅惊诧的表情,七姑责难的眼光, 以及与宴请亲友扫兴的反应中,感受到一种奇耻大辱。她一面慌忙让 大侄子薛纪奎把薛纪跃扶出去刷衣、漱口,一面朝每一个人急促地解 释著:「我们跃子原没这个毛病,他可是万年没往外吐过东西,他兴许 是稍微有点儿醉了。往常喝酒他可从没出过这号事儿,这可真是一时 的岔子……」虽然她一再地解释,七姑却耸起眉毛,当著众人质问起 潘秀娅来:「他以前跟你说过,他那胃有毛病吗?你们登记之前,检查 过身体吗?他那胃怕得照个片子,检查一下吧?你原来真是一点儿也 不清楚他那胃有毛病?」这串问题一出来,薛师傅和薛大娘忙在一旁 作答:「跃子胃蒂根(蒂根,与「压根」一样都是根本的意思。)没有 毛病啊!他这可真是一时吃岔了……」婚宴上的气氛,竟突然紧张起 来。 
    潘秀娅倒没把薛纪跃的突然呕吐看得那么严重,她不认为他的胃 一定有什么毛病。她低头检查著自己西服上装的下摆,她觉得薛纪跃 呕吐时把秽物溅到了自己衣裳上,这是此刻最令她不快的一个因素— —啊,还好,衣服、裤子上似乎都没沾上秽物。可是,啊呀!高跟鞋 上,却分明有著令人恶心的斑点!她立即试图弯下腰去搽拭,但手头 又无任何可供擦拭的东西。她的脸涨得通红,嘴不知不觉中噘起老高, 在婚宴中头一回显得不快与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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