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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第九部分四)(2)

时间:2018-01-29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姜戎 点击:
 
  晨祷般的哀嗥结束之后,它和她从那座沙梁上消失了,无影无踪。
 
  老铁子和白尔泰也收拾起东西,骑上骆驼,开始了漫长的追踪。
 
  后来,他们好几次在早晨听到过那祈祷般的哀嗥。他们俩心里清楚,老银狐失去那么多亲族,是何等的哀伤和悲痛,它惟有通过晨间寂静,向世界,向莽莽沙漠倾诉自己无尽的哀思,呼唤同类的灵魂,呼唤新的伙伴。可它清楚,这广袤的莽古斯沙漠里,再没有一只与它共命运的狐狸了。
 
  干硬而黄褐色沙地上,隐约可辨那两行不很清晰的遗迹。时断时续,时而消逝于沙洼地干蒿子丛间,时而出没于丘壑纵横的沙山之中,有时完全失去了她们的踪迹。老铁子下骆驼几乎一粒沙一片草地去寻觅,最终还是从另一处有水或有野鼠的沙地上,找到那一对足迹。
 
 “老爷子,你真是码脚印追踪专家!”白尔泰面对着远远伸向大漠深处的那两行足迹感叹。
 
  “我真纳闷儿,这只老银狐,带着我那儿媳妇要去哪里?它一直跟我们玩捉迷藏,想甩掉我们,它好像故意不回它的真正的巢穴。”老铁子也望着那足迹出神。
 
 
 
 
  “它还有一处真正的巢穴?”
 
  “那是肯定的。它们出来觅食被我们撞见的。可这只狡猾的家伙一发现被跟踪后,就绕起圈子来,死活不回老巢了。它不回老巢,我们就没办法靠近它们,哦,这个老狐狸!”
 
  “那咋办呢?”
 
  “别急。我琢磨着,它的老巢肯定在那儿,我们干脆先直奔那地方,不跟它兜圈子了!”老铁子一拍驼背,果断地做出决定。
 
  “那是在哪儿啊?啥地方?还多远呢?”白尔泰疑惑地望着老汉那张在沙漠里变得更粗糙更黝黑的脸。
 
  “远喽,在大漠深处。是一座古城。”
 
  “古城?”
 
  “对,一座叫沙漠淹埋的古城。我们管它叫‘黑土城子’。”
 
  白尔泰的眼睛突然一亮:“老爷子,我听说过这个黑土城子,据史料记载,是一座被沙漠淹埋的古城。那次你说带我去看一个地方,是不是说的就是这个黑土城子?”
 
  “对,就是这黑土城子。”
 
  “好哇!老爷子,那座古城里究竟有啥呢?”
 
  “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也就在那儿,老银狐可以找到一处安全又温暖的窝儿,这茫茫大漠,别处它是无法长期居住的。”
 
  于是,经验老到的铁木洛老汉,做出了一项大胆的决定,放弃了绕着圈子步步跟踪,而是直奔莽古斯大漠深处的那座古城——黑土城子,等待它们,以逸待劳。
 
  “老爷子,你是啥时候去过黑土城子?现在还能找得到那儿吗?”
 
  “早哩——”铁木洛老汉脱口说出,脸上闪过一丝对遥远历史回忆的专注神情,接着突又缄口。
 
  “早是什么时候?”
 
  “好了!别刨根问底儿了!到了时辰,我自然会告诉你的!”老铁子吼起来,显然他是极不愿提起往事,提起那遥远的往事。
 
  白尔泰闭住了嘴,不敢再触动老铁子那早年的历史经历,往日秘密。他告诫自己,耐心,再耐心,要像这眼前的沉寂的大漠般耐心,他已经接近那谜底,接近那深埋在沙漠下边的历史沉淀了,千万不要操之过急。
 
  他们默默地行进。整日地在驼背上晃悠,到了晚上便找一处沙湾子过夜,第二天接着走,没完没了,似乎赶着一个无头无境的路。不知道终点在何处。
 
  白尔泰的嘴唇皲裂,起满水泡,冬末的漠风,吹打得那张白皙的脸已经又黑又粗糙,上边长出了长长胡须,本已够长的头发现在更变长,看着似乎像个野人,只是显得极度的疲惫和虚弱。惟有那双眼睛,始终闪动着希冀的光芒,倔犟而勇敢地直视着茫茫前路。而且,那张嘴始终沉默着,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不打听任何赶路程的情况,一切听任铁木洛老汉的安排。他深知自己该说什么和该做什么。
 
  老铁子心中,不得不佩服这个文弱书生的坚强和耐力。他甚至有些暗暗喜欢起这年轻人了,他那股为自己喜欢的事,敢于赴汤蹈火的劲头让他心动。要是自己的儿子铁山,像他这样多好啊,老汉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种念头。他兀自笑了。摇了摇头。
 
  白尔泰在后边的驼背上,听见老汉的怪笑,抬起微闭的眼睛看了看老汉的后背,没有说话。他已经很是木然。漫漫的路,茫茫的沙,他们都需要缩进各自的内心世界,回嚼自己的生活,反省人生得失。人类贤哲的感悟,不是在灯红酒绿的闹市和充斥铜臭的张狂飞扬的生活中所得,而应都在这种纯净的大自然怀抱里,在毫无巧取豪夺、世俗纷争的时候,也就是在这天人合一的状态下,冥冥古井般的心境中,才能有真正的思考和朴拙的感悟。古时老庄如此,近代消亡的“孛”的贤哲们也如此,他们都是崇尚大自然,把自己置于自然状态下,才获得思想的解脱,哲思的飞跃。现代人正在失去人的自然状态,忘却了自己是什么,来自何处和走向何处,这是现代人的悲哀,现代人变得“现代”之后反而迷茫了,反而呈另一种的愚鲁了,只知征服,只知巧取豪夺,只知更要“现代”。白尔泰忽然感觉到,人就像那被漠风吹拂的一粒粒沙子,时停时滚,时飞时聚,时在高空舞扬,时在洼地草根下埋没,聚众时千军万马横扫旷野,单粒时孤孤寂寂可嵌进兽毛草叶,一切活动、一切结局——甚至没有的结局,全听凭于大漠之风的强弱疾缓、东西南北上下左右的方向来定。漠风是沙粒的主宰。万能的大自然,是人这粒粒尘沙的主宰,只是,这粒尘沙被抛到空中时,却忘却了是风把它送上来的,便变得张狂起来,觉得自己是下边尘世的主宰。这是一粒沙的幼稚和可笑,也是它的悲哀所在。他冥冥中感到,有一种启示在催动着他,要不懈地追寻“孛”的贤哲踪迹,因为那踪迹正是现代人所失去的人的自然状态,人的崇尚大自然的心灵轨迹,人在大自然之中的准确位置。人应该寻回自己的自然,恢复这准确位置。其实,人不应忘了自己是大自然的产物。所谓“上帝”创造了人类,这“上帝”其实就是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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