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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生涯(小说二题)

时间:2017-02-23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聂鑫森 点击:
聂鑫森

  在潇湘林业学院的中国家具系,刚届五十的教授柯森,是个众目所瞩的人物。 
  柯森生得个子高挑,身板笔直,国字脸,大个头,说一口纯正的京片子。他很讲究服饰,尤喜着西装,西装又喜白、红二色,配上适合的衬衫、领带、西裤、皮鞋,确实是风度翩翩,没有哪个地方不妥帖,充满着“唯美”的意味。这正如他讲授和研究的专项:明清家具,从材质到形制,从制作工艺到装饰效果,都可说是尽善尽美。 
  他所著的《中国古代家具考订》和《明清家具鉴赏》二书,奠定了他的学术地位,常印常销,上百万元的版税尽纳囊中。他的头衔很多:湘楚明清家具研究协会副会长、《中国家具》杂志高级顾问、古城明清家具收藏协会荣誉会长、博士生导师。有本事的人,也就有脾气,柯森是个很张扬的人,讲课时手舞足蹈,口若悬河;与同事相处,也是口无遮拦,从不肯仰人鼻息。好在时代不同了,没人跟他较真,更没有人揪小辫子,但别人心里会怎么想?大概总不会很舒服吧。 
  他的夫人也在本院,是办院刊的,朴朴实实,话不多,脸上总带着明亮的笑。她劝他应该收敛一点,老大不小了,还这么神神道道的。他手一挥:“我心坦荡,直言无忌,世人都如我,则要多许多安宁和平静。” &star=4#84757
  他有个独生子,本科毕业后,去法国留学攻读“外国古典家具的设计和制造”。他很不平,说:“那些劳什子,能和明清家具相比么,呸!” 
  他也有遗憾,制作明清家具的材料,花梨木、紫檀木、鸡翅木、红木、楠木、榉木、铁梨木、乌木中,作为活生生的树,他大多都看过、摸过、嗅过,但花梨木至今无缘一见。因此,他总是利用寒暑假,在南方各省的崇山峻岭中寻访,自费请向导请保镖,涉险度难,乐此不疲。在这一点上,同事们对他还是很佩服的,一踏上旅途,背着大旅行包,工装工裤,全然不要往日那些时髦的打扮,像个森林勘察队员。 
  这一个暑假,柯森去了湘、粤、鄂交界处的龙虎山,那儿还是没有开发的原始森林。整整去了五十天,回来后,人瘦了,脸黑了,手上脚上都缠着纱布,一双眼睛亮灼灼的,眉梢上洋溢着喜气。 
  有人问他发现什么了? 
  他一笑:“没有。但那地方很好玩。” 
  皇天不负苦心人啊,他终于找到花梨木了,不是几棵,是一片! 
  至今他还记得,他和向导、保镖在那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森林中,转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午后,翻过一道大石崖,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突然发现了一片花梨木树。花梨木,分黄花梨和青花梨,而眼前全是黄花梨,为豆科蝶形花亚科黄檀属植物,在广东一带又称之为“香枝”。阔叶高干,树径皆在三四十厘米以上,有一种异香氲氤。不少专家断言,黄花梨在中国大地早已绝迹,现在市场上所用的花梨木都是从越南、缅甸、老挝、柬埔寨进口的。后者是实情,前者则是谬误,这一片黄花梨不就是证据么?他用数码相机拍照,用摄像机拍摄现场情况,然后招呼两个助手帮着丈量面积,数点单位植株。他还记录下了这片林子的方位、土质情况,以及抽查树高、树粗,推算树龄。 
  他们的帐篷,在这片林子里整整扎了五天。 
  黄花梨啊,美丽的黄花梨。 
  回到学院,他把这个秘密深深地埋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他要撰写一篇有质量的论文,发布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他完全想象得到当这篇论文面世后,会让多少人瞠目结舌,会让多少人欢欣鼓舞,无异于爆炸了一颗原子弹。 
  到底忍不住,他把这个喜讯告诉了妻子。 
  妻子说:“确实吗?你都考察清楚了?别出什么意外啊。” 
  他平静地说:“错不了!学问上的事,我决不会马虎。” 
  妻子这才放下心来。 
  两个月后,论文连同一大组照片,在《中国家具》杂志上发表了。果然不出柯森所料,海内外电话不断,同事和学生见了他格外亲切,这不是扩大了学院的知名度么?!院长还特意给他打电话,说那些车旅费和其他费用,都由学院报销吧。柯森说:“谢谢。我不花公家的钱!” 
  一眨眼半年过去了,柯森接到一份大红请柬,是广东的一家著名仿古家具制造厂发来的,邀请他去参加一个“国产黄花梨仿明清家具博览会”。 
  国产黄花梨?他们在哪儿发现的? 
  他兴冲冲地去了。 
  在宽敞、明亮的展览大厅里,陈列着一色的黄花梨仿明清家具:圆后背交椅、兽面虎爪炕桌、罗汉床、六柱式架子床、衣架、包镶框樱木门心大四件柜、圈椅、官皮箱、翘头案、琴桌、茶几…… 
  一个年轻的女讲解员,款款地说:“这些黄花梨,产自我国湘、粤、鄂交界处的龙虎山,是潇湘林业学院的柯森教授,历数年之功,寻山访水,于偶然中发现的。他所撰写的学术论文,在国内外引起了重大反响……” &star=4#84757
  柯森仿佛被雷击了一般,只觉天旋地转。他恨不得要抽自己两个耳光:我好浑啊!正是他的这篇颇获名声的论文,引去了一些好利之徒,刀斧之下,这一片黄花梨还能存活下去吗?罪孽呀罪孽。 
  他回到学院后,无端地病了好几天。 
  在病榻上,他想起了《庄子》中的教诲:散木者,矮小谦卑之木,方可尽其天年;而名贵、高大之木,一旦广为人知,则难逃砍伐之劫。 
  病好后,柯森似乎换了一个人,讲课轻言细语,与同事相处恭谦有礼,一些与教学无关的名衔一一婉言辞去,连衣着也朴素起来。 
  他请人用毛笔写了个斗方: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托裱后,装入镜框,挂在书房的正面墙上。 
  在梦中,柯森常常看见那一片郁绿芬芳的黄花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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