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姹紫嫣红开遍

时间:2017-01-15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滕肖澜 点击:
姹紫嫣红开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天还未亮,项忆君便被父亲的唱戏声弄醒。她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客厅里,父亲项海把四周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拉上窗帘,穿一身褶子,舞着两只水袖,腰肢柔柔软软,身段袅袅婷婷。头一扭,嘴一撇,眼神再一挑,翘个兰花指——便活脱是杜丽娘了。 
  声调压得有些低,好几个音该往上的,都硬生生吃回了肚里。项忆君知道父亲是怕影响隔壁邻居。不够尽兴了。但也不要紧,客厅不是舞台,父亲不是为了博台下的喝彩,只是自娱罢了,为的是一刹间的迷醉,像鱼儿游回大海,鸟儿重归林间。那是说不出的,深入骨髓的惬意。那一刻,是另一个世界,只需微微闭上眼,周围便是良辰美景。 
  项忆君关上门,重新回到床上。她不想吵了父亲,便装睡。一会儿,父亲项海在外面敲门:“忆君,该起床了。” 
  “哦!”项忆君应了一声,起身穿衣服。到卫生间刷牙洗脸,收拾停当出来,客厅桌上已摆了早饭——白粥,腌的嫩香椿,邵万生的蟹股,还有刚烤好的吐司配煎蛋,另有一杯牛奶。项海吃东西一向讲究,即便是早饭也不马虎。他的祖父,项忆君的曾祖父早年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琴师,不算大户人家,也是享过荣华的。项海受祖父的影响,从小研习京昆,嗓子好扮相也好,早年是京剧团的台柱,专演梅派花旦。后来嗓子不行了,改唱昆曲,渐渐地便不唱了,赋闲在家。 
  项忆君一边吃饭,一边朝父亲看。项海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青灰一片。这还是演花旦时的规矩,胡子要刮彻底,胡茬也不能露个一星半点。他的刮胡刀是博朗原装进口,剃须水、须后水也都是高档货,早年落下的习惯,照镜子看到胡茬,便浑身不舒服,像生虱子般难受。每次刮完胡子,还要翘起兰花指轻抚一遍,再朝镜子里抛个眼风,定个格,才作罢。 
  项忆君看墙上的挂钟——七点了。上班时间有些紧。她依然细嚼慢咽。父亲说过,再急的事都要慢慢来,不能乱了身段,女孩子尤其如此。项忆君气定神闲地咽下最后一口吐司,站起来,拿上包,说声:“爸,我上班去了。” &star=1#83147
  项海微微点头,举起一只手,优雅地挥了挥。 
  “去——吧。”也是京白的韵调。 
  项忆君在机场海关上班。 
  高中毕业时,项忆君原先想考戏曲学院,一是自己喜欢,二来也是想让父亲高兴。她长相跟父亲有些像,瓜子脸,五官不算出众,却是清清爽爽。父亲说过,这种脸型饰花旦最好,平常看着普通,妆一上,眉眼便活了。临填志愿那几天,她常在父亲面前舞个水袖,或是哼上几段,还捣乱似的“台台依台台,台台依台台”唤个不停。她以为父亲肯定支持,谁晓得舅舅来了一趟,父亲就改了主意。 
  项忆君母亲死得早,舅舅心疼外甥女,便常过来看她。舅舅是生意人,见的世面多,眼界也宽。舅舅对项忆君说:你这个爸爸呀,是外星人,你可千万别像他一样。项忆君听了,笑笑。项海与这个大舅子也淡得很,每次见面都只是笑笑,极少说话,茶水点心一应待客之道却是毫不含糊。离开时必定是送到楼下,直到人远去了才回门。“舅爷,慢走。”这轻轻柔柔的一声,在项海是礼貌,对项忆君舅舅来说,却是折磨了。“你跟你爸爸说,让他千万别这么讲话,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舅舅央求项忆君。项忆君听了,还是笑。 
  项忆君是最懂爸爸的。这份默契,是与生俱来的,勉强不得,也做不了假。还未懂事起,她便听父亲唱戏,起初是咿咿呀呀觉得好玩,渐渐地,便融了进去。确实是好,到兴头上,整个人嗖地穿了出去,只一瞬间,便似穿越了几千几百年,到了不知名的所在。戏里的人,都活生生地在旁边呢。轻摆罗衫,眉眼含春,一蹙一颦,都是美到了极致。项忆君也爱听流行歌曲,可跟京昆比起来,便完全是两码事了。一个像嘴里嚼的话梅,另一个,却是泡的酽酽的茶,光闻那香气,便已醉了三分。一个是听了便忘,一个是直落到心里,曲罢了还兀自傻傻的。 
  项忆君小的时候,到杂货店买酱油,手拿瓶子,嘴里哼着“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转东升,那冰轮离海岛——”脚下踩着碎步,眼神定定的,小嘴念念有词,痴了似的。路过的人便笑她是个傻丫头,长大了和她那傻爸爸一样。 
  项忆君唱戏时,项海便在一旁坐着,两指间夹支烟,随节拍在桌上轻轻敲着。项忆君嗓子比父亲亮,身段也好。男人演女人,扮相总有些别扭。项海却说,早先的四大名旦,有哪个是女人?男人比女人更晓得女人的美。项海说,如今的角儿,再没有像当年那样出众的了,总是少了些什么,也是世道的缘故,能出电影电视明星,却出不了拔尖的名角儿。项忆君有天赋,没受过专业训练,单靠父亲的指点,小学时便得了全市京剧票友赛儿童组的冠军。上台领奖时,主持人问她长大了要做什么,她想也不想,便回答说“名角儿”。她夹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单这“名角儿”三字却是标准的北京话,翘舌音,清清脆脆地说出来,惹得台下大人们都是一阵笑。 
  高考前一个月,项忆君把填好的志愿给父亲看。那天舅舅也在,一见志愿表,便跳起来,“帮帮忙,唱戏会有什么出息,有几个唱戏唱出名堂的——你爸爸唱戏,你也唱戏,你看看你爸爸,就晓得唱戏好不好了!”舅舅确实是为项忆君好,以至于到后来都有些失言了。项海没作声,端起桌上的茶,掀开盖,轻轻撇去茶沫,吹了吹。不喝,又放下了。 
  “整天在天上飞啊飞,到了紧要关头还是要落下来,脚踏实地,看看外面的世界——都变成什么样了,你还以为是戏里的世界呢!”临走时,舅舅丢下一句。 
  那天晚上,项海没有睡觉。房间的灯始终是亮着。关着门,烟味却还是源源不断地飘出来。项忆君也是一直睡不着。躺在床上,不知怎的,眼前老是出现这么一幅情景——父亲站在门里,一只脚想要往外伸,却总是跨不出去。门外吵得很,门里却是安安静静。他双手掩耳,兰花指翘得漂漂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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