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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外部第二章)(4)

时间:2016-11-01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麦家 点击:
  小三子认定这种事夜长梦多,必须速战速决,所以一口咬定:今天必须走人,不走留下尸首! 
  这一年,小三子十八岁,在外人看来,他个儿不高,身不壮,说话没个大声,行事没个脾气,而两只眼睛总是雾蒙蒙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子,哪能有这么毒辣的血气?不可能的。怎么说都不可能。然而,此刻,此时此刻,苏三皮望着小三子手上乌黑的枪口,恍惚间以为老家伙又复活了。泼皮可以视功名为粪土,但对性命是格外珍视的,小三子切下一个指头做赌注跟他赌命,苏三皮想一想都觉得可怕。泼皮毕竟是泼皮,打打闹闹无畏得很,到真正玩命时又畏缩得很。当天晚上,他卷了钱财,带了一身的屈辱,丢下一篓筐的黑话,走了。他去找兄弟伙钱师长,以为还能卷土重来,不料后者连面都不见。苏三皮这种人说到底是一个贼坯子,没人看得上眼的,何况师长身边有老管家的亲侄女,总是起点作用的。 
  这是1936年寒冬腊月的事。傲立在裘庄后院山坡上的几棵腊梅,在清冽的寒风中绽放出沁人的花香,迎接着新春的到来,也有点欢庆苏三皮终于落败的意思。新春过后,是色情业最萧条的时月,裘家人正好用这一闲暇筹备开业诸事。待春暖花开,诸事妥当,天时地利人和,外院又是灯红酒绿起来,虽说生意没有苏三皮在时那么火爆,但眼看着是一夜比一夜热火,到了夏天,热火的程度已经同苏三皮那时差不了多少啦。 
  可以想象,这般下去,要不了多久,裘庄虚弱的银根笃定是会日渐坚挺起来的。但是好景不长,进入八月,日本鬼子一来轰炸,人都魂飞魄散,谁来逛窑子?扯淡!到了年底,鬼子一进城,如前所述,裘庄即被鬼子霸占,地盘都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就这样,小三子割了个指头,实际上换回来的只是可怜的几个月的好光景,更多的是屈辱:替人受过,被人草营,受人耻笑……洗不尽道不白的屈辱,哑巴吃黄连的苦楚。这正如老古话说的:时运不济,纵是豪杰,也是狗熊。 
  总之,小三子的指头算是白剁了。 
   
  五 
   
  鬼子占据裘庄后,屋顶挂出了屁眼一样鲜红的膏药旗,门口把守了黄皮哨兵。但偌大的院子,既没有大小部队驻扎,也没有权贵要员入住。入住的,只是一对看上去挺尊贵的中年夫妇和他们带来的几个下人。主仆加起来不足十人,加上卫兵也不过十几人。他们住在里面与外界少有往来,多数人几乎门都不出的。唯有男主人,时不时会带夫人出来逛逛西湖周边的景点。 
  男主人三十几岁的年纪,戴眼镜,扇折扇,眉清目秀,给人的感觉是蛮懦雅的,遇人端于礼仪,见诗能吟能诵,看画有指有点。他经常在一挂挂楹联、书画前聚精会神,痴痴醉醉地迷津留恋。有时触景生情,伫立于湖边吟诗抒情,那,长袖清风、茕茕孑立的样子,颇有点古人之风,可观可赏。相比之下,他年轻的夫人有点做作,头上总是戴着遮阳帽,手里牵着一只小马驹一般威武的狼犬,而且还动不动对路人怒目,嗤鼻,满副洋鬼子的做派,实在叫人不敢恭维。夫妇俩从何而来,身份为何,寄居在此有何贵干——凡此种种,无人知晓,也难于探察。因为,外人进不去,里面静声安然的,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叫人无法作出任何揣度。 
  其实,看上去的静声安然中,裘庄已经被搅翻了天。尤其是后院,两栋小洋房已经被捣鼓得千疮百孔。干什么?当然是寻宝!鬼子之所以强占裘庄,目的就是为了寻宝,只是派这么一个书生来干此营生,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也许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吧。书生——挖宝;恩爱伉俪——男盗女贼;静声安然——鸡鸣狗盗:这几个之间都有点风马牛不相及,不具备常识的距离。而鬼子要的就是这距离,叫你看不透,说不来。毕竟,裘庄有宝是人皆共知的,鬼子若是明目张胆地盗,将有损于他们所谓的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招牌。 
  然而,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转眼几个月过去,但凡想到的地方都找寻了,挖地三尺地找,挖空心思地寻,能打的东西都打了,能挖的地方都挖了:地上地下、屋里室外、井里沟里、墙里树里、洞里缝里……哪个旮旯都找了,竟连根毛都没找到。老家伙好像把财宝都随尸骨带去地狱了,甚至后来把讨厌的夫人也带去了地狱。 
  那是次年端午后的事,其时暑意正浓,夫妇俩经常吃了晚饭,牵着狼狗去湖边散步,遛狗,日落而出,月升而归。那个晚上,暑热腾腾,他们迎风而走,走到了钱塘江边。返回途中,夜已黑透。行至一处,一只停靠在湖边的乌篷船里突然蹿出四个持刀黑汉,朝他们举刀乱砍。夫人和狼狗不及惊叫声落地,便快速成了刀下冤鬼。想不到的是丈夫,貌似一介书生的文气男人,居然凭着一把折扇,左挡右抵,叫四把刀都近不了身,分明是有功夫在身。他一边奋力抵挡,一边大声呼救,叫四把刀心悸而更是近不了他身。后来,他挡退到湖边,见得机会,纵身一跃,没入湖中,终于在黑夜的掩护下,逃过了杀身之祸。 
  事后发现,女人身上挂戴的金银首饰一件不少,足见案犯行凶并不是为了劫财。侦查现场,凶手在逃逸前似乎是专事收拾过的,线索全无,只从死掉的狼狗嘴里觅得一口从凶手身上咬下来的皮肉,可能是连凶手也没想到的。可皮肉无名无姓,不通灵性,既不会说也不会听,哪破得了案子?破不了的。 
  案子不破,等于是还养着杀手,万一杀手以后使枪呢?纵有天下第一的武功,也是在劫难逃……这么想着,哪受得了,哪怕是眼见着要寻到财宝的,你也不敢拿性命来博。这条命才刚刚侥幸捡回来,惊魂未定呢,哪敢怠慢。罢!罢!罢!寻宝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一行人悄然而去,正如当初悄然而来。 
  此后,裘庄不过是一个养马场而已。当初一行人来时,裘庄亦庄亦园,处处留香,而现在园内屋里,处处开膛破肚,伤痕累累。因之,虽则鬼子走了,也不见有人来抢占裘庄。来看看的人倒是很多,都是日伪政府里的权贵。但看到这败破不堪的样子,谁都没了占为己有的兴致。最后,让骑兵连的十几匹种马占了便宜,它们在如此华贵的地方生儿育女,似乎意味着它们的后代注定是要上战场去抛头颅、洒热血的。 
  马不寻宝,但要吃草。不过数月,马啃光了园里的花草,屙下了成堆的粪便。从此,裘庄成了一个臭气冲天的鬼地方,更是无人问津,只有马进马出,叫人一时难以想起它昔日的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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