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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歌(八)(5)

时间:2015-06-06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鹿桥 点击:

  恋爱对他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既是至高无上的。有谁能来配他呢?他宁愿尊荣地寂寞着,他不可能堕入爱情里。
  他并不是寂寞的。他有自尊伴着。不是伴着,而是天生地没有缺憾。他感觉不到对别人有什么需求。不是他这样地去发展他的思想,是上苍这样安排的。说他骄傲,是太冤枉他了,他对自己的情感是无知的。说他侮慢了别人,是虚妄的;因为他极彬彬有礼。说他是强制自己的爱情是冒昧的;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和别人亲热。他虽不寂寞,他心上却是孤独的。他也只有孤独,他实在适应不了群体的生活。
  蔺燕梅却如一颗明星耀进了他的眼睛。
  他不是伪君子。他也爱看蔺燕梅美丽的脚踝,这是他仅见过的最美的足。这足的旋转,正确地落在他歌唱的节拍上。这共震给予了他说不出的美感。他又爱看蔺燕梅的眼,那是他仅遇到的女孩子眼睛能不躲他自己秀美的双眼的注视的。这双眼睛的流齿,使他起了无限遐想。他又不是卫道的冬烘先生,她身上的气息,她动用的化妆品,她吻过的镜子,也都叫他恋爱;他也常朗朗带笑地说出自己的心思来。不过那为他所不知觉的采用的文句,又全是崇高,倨尊而不可亲近的。他说:"蔺燕梅真是难得,少有的美人!"可是这一句话里便包括了:"她是很美。""与我无关。""有生以来看见的以她为最美的了。""我的见识还要再推广。""她的跳舞来伴我的歌声倒是能够合适的。"之类的做含意。他如此想也就如此想而已。如果问他会不会因此而恋爱蔺燕梅。他就会不觉地失笑了。
  蔺燕梅无瑕的心,也不会恋爱他的。蔺燕梅想不起在跳舞节目之外有什么话会和他讲。有时虽然他们三个人在去巫家坝的路上,看到河边芦苇上一只翠鸟,她也会高兴地喊:"看!范宽湖!一只翠鸟!"这并不值得注意。因为这是她的习性。这是她的天生的,可爱的动作。旁边如果是小童,比方说的话,她也会说:"小童!小童!一只翠鸟!"比方说是伍宝笙,她就会在把翠鸟指给她之后再作出最媚的样子,偎在姐姐身边问:"姐姐,翠鸟好,蔺燕梅好?姐姐,你说,你爱谁?"比方旁边并没有人,只有她的两只狗,她也会抱起两只狗来,揭开它们垂着的大耳朵,悄悄地告诉它们说:"不许吓着它,也不许嫉妒它。我爱它。谁敢大声叫,把它惊飞了。晚上就没有牛肉吃,不信你们就试试看!"
  蔺燕梅,范宽湖的性情既然是这个样子。他们就谁也不以为这次表演对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好像是陪了大家玩。范宽湖觉得若不愿看低劣的表演,只有自己去来一下。蔺燕梅觉得第一是伍宝笙要她出台的,第二是她不大敢真拒绝了大家的情面。第三,第三是什么呢?她小小的心儿里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春天的阳光太好了,她心里高兴,也许是因为有一篇美丽的抒情文要写又懒得动笔。她便运用一身发育得匀称的线条,绘在观看的人的眼里。
  只有范宽怡想法不同。所以三个人走在一起时,她整个注意力在路上的惊羡眼光上。想起表演时,她就一刻忘不了那天她应穿带着什么衣饰。看见了跳舞时的蔺燕梅,和歌唱的哥哥时,就想起,这个是哥哥,那个是嫂嫂。他们的家庭一定又是使人人羡慕的。
  转眼间,季节便更换了。晚春把节令传递给了初夏。原来是生长着的,此刻是葳蕤茂盛的了。发狂似地茁长的小树及野草,在原野里挤得满满的。公路两旁浓厚的杨树绿荫及校舍建筑受光与背光的阴阳面,全是强烈的光与暗的对比图案。雨季慢慢地就要来了。先遣的阵雨常常突然来袭,可是又常常不等躲雨的行人站稳它又倏地晴了。青蛙的卵得到了水便流出他们藏躲的地方成了蝌蚪,在春天求到了配偶的雄鸟就把他的妻室在蜜月旅行之后,领到卜居的地方来阿谀她筑巢的技巧。屋脊上的猫儿们早已不再出来吵人,而在哺下一代小猫的奶了。花朵都盛开着,笑脸迎接阵雨。蜜蜂,蝴蝶急促地扑着翅膀,飞到叶下去躲一阵雨,又出来晒一阵太阳。田里的稻子变成深深的,卷心菜的心也摸得出是实实的了。一阵雨过去,就如魔法的棒一挥,所有的植物都篚一些。四野山上红色的土壤便为绿色马尾松的针叶或是高大的橡树叶子遮满。油加利树那可笑的会脱皮的白树杆,也为新生的小圆圆叶子遮住,看不见了。
  人是最不会玩的动物,他们忘了春季给他们的一点荒唐可爱的念头。也不惭愧自己不如一只鸟,一只猫或是一株小树。他们又转过头来描写赞美夏季的雨水了。
  雨水下在山尖上,不在树叶上,淌在山涧里,也从草根旁滑过去。两滴雨珠撞在一起,嘻嘻一笑,谁都再也分不出谁了。两支小溪流撞在一起更连笑都来不及地又要赶路了。他们流下高峰,流过了无人到过的深谷,故意擦过稀见的黄萱花,又激越过丛立中流的石块。河道转弯时,又偏要碰那面的堤岸一下。最后终于像顽皮逃学的学生,逃不过教师的手,捉住了小小衣领,带回学校去那样,一齐汇注在昆明湖里。
  水在什么地方都是那样顽皮。他们流过土壤
  ,惹得小草忍不住要生长。流进池塘招得小鱼耐不得要跳跃。他们是无处不去的。待他们果真到了一个地方,又是谁也指不出哪一滴水,是从什么地方赶来的了。
  雨季的开始,在昆明是五月。
  在草木随了阵雨生长时,校园里纵横的小河沟也就涨满了水,那干渴了一季的小池塘,就又充满了。池塘中一个半岛边沿上那一片野生玫瑰的枝条,便开始绿了,拳曲的五片成组的小叶带了嫩红的叶边与柔软细小的刺,便慢慢地可以被察看得到。不久就舒展开来。有的还举着小花蕾呢!
  游艺会马上就要到日子了,负责的学生几乎都整天在礼堂内,在市街上,忙着借道具或布置会场。上课的课堂内看不见他们了。毕业生们也是一样的忙碌,这个会是他们全体的成绩,谁也要参加一份劳力。蔺燕梅的舞蹈也纯熟了。她似乎随时都可以应了音乐起舞。她正如范宽湖,范宽怡一样起初是练习曲谱,背诵曲谱,去表现曲谱,现在是已经了解曲谱,和曲谱在感情上有了交流,到了以曲谱来表现自己的一种最快乐的境界了。比方说,在起初,她们还不能熟悉其中的一段节奏时,她们用一个流行又被她们喜爱的曲子来比较:"喏!这一段就和那一段差不多!"现在她们已经熟悉到另一种阶段,比方她们之中一人见到了一个好看的女孩子,她们就用这曲谱来形容给另外两个人知道:"她眼睛那一垂,就和第三节,第四动那神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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