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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机关(4)

时间:2013-10-21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范小青 点击:

    这样怀女士就被我轻轻地顶到墙角了,她的耐心已经受到了很大的挑战,但她是一个有涵养的人,她还不会不耐烦,更不会发脾气,她还会继续沉着冷静地与我周旋下去。

    这正是我所想要的过程和效果。

    不过现在这些方案还只是在我的心里酝酿着,不断地完善着。我还没有决定从什么时候开始实施第一套方案呢。何况在实施这些方案的过程中,我会特别的忙,并不是怀女士什么时候想找我都能找到的,也不是我的所有工作都是为怀女士等着的。所以,如果真正要实施完这些方案,我预计的时间是一年。正如我们领导所说,跟她磨,跟她缠,磨到她没有了脾气,缠到她没了兴趣,再怎么样呢?到那时再说。我平时就是这样工作的,碰到像怀女士这样知书达理的人,是我的运气。以往我曾经接触了太多的对象,那些各式私房的各色私房主,三教九流,什么人等都有,我不对付也得对付,对付久了,自然而然地,自己先就没了脾气。没了脾气,工作就好做多了。这是我的工作体会之一。

    我终于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包括我自己精神上心理上的和一切政策上手续上的种种准备都做足了,我终于可以第二次约见怀女士了。

    按照我的方案,这一次的约见,只是务虚而已,连第一套方案的开头也还没到时间呢。这一次我会告诉怀女士,我已经向领导汇报过了,领导很重视这件事情,准备先召开几个会议,再增加一些人手,来调查了解听取意见,等最后汇总了方方面面的情况后再跟怀女士约下一次见面。这样的地地道道滴水不漏的安排,怀女士是说不出什么不满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抱怨我办事效率低,进展速度慢。如果怀女士这么说了,我会虚心接受,承认自己的办事效率低,我也许还会讲一个去俄罗斯过边境的例子给她听,其实也就是告诉她,现在我们这边办事效率已经够可以的了。就这样在我的充分准备之下,怀女士第二次走进了我的办公室。但是,事情完全没有按照我所设定的方向和路线走下去,还没等我实施第一套方案中的前期方案,怀女士就从提包里取出一份材料交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费用清单,是搬迁小姐楼里七家住户所需的费用。我的思路和情绪完全被打乱了。这张单子,也许早晚会出现。如果怀女士最后没有被我磨得没了脾气,也没有被缠得没兴趣,最后这张单子是一定会出现的。但是这张单子,几乎是我手里最后一张王牌,这张王牌的出现过程,少说也得有半年时间,加上面前的方案实施一年,那至少应该是一年半以后的事情。一年半以后的情况,现在就出现了,而且是出现在怀女士手里,我的思路和情绪立刻就被打乱了。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不乱一乱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

    不过我毕竟是一位有工作经验的房管工作人员,我仔细地看着这张单子,其实是在调整自己被打乱的思路和情绪。单子上的那些住户的名字和许多阿拉伯数字,我根本就看不进去,更记不住,看了眼睛发花,心里发虚,但我必须镇定下来,必须调整过来,这个过程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似乎是为了给自己的痛苦找一个泄出口,我咧了咧嘴说,怀女士,你对我们这里的搬迁行情了解得很清楚呀。怀女士微微地笑了笑,甚至也算不上是笑,只是有一个浅浅的笑的意思罢了,她客气地说,如果对自己想做的事情都不能了解清楚,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怀女士肯定不是在批评我,但是我心里很刺痛,倒不是因为听出了她话中的刺,听类似这样带刺的话、甚至更厉害的话,也是我工作的主要内容之一。我的刺痛主要是因为我自鸣得意的几套方案一套还没有开始实施,就已经败下阵来了,这让我觉得窝囊,这在我从前的工作经历中又是极少有的。所以,败虽然是败了,我的内心还在顽强地抵抗着,我扬了扬怀女士交给我的单子说,怀女士,我们有一个政策你可能还不太了解,要搬迁住户,得有每一位住户的亲笔签名。其实在我还没有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又错了,我已经看出来,怀女士是有备而来的。果然,怀女士耐心地等我说完后,也不回话,只是不急不缓从提包里取出了七家住户的签名意见书。

    我被彻底地扎扎实实地顶到了墙角,而怀女士只是用她的一个还算不上是微笑的微笑,就抵上一个坚硬的膝盖,顶得我胸前和后背阵阵疼痛,透不过气来。为了躲避疼痛,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好像一站起来,疼痛就减轻了。但也就是在疼痛减轻的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早就被磨没了的脾气又回来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脾气送回去。可是,一切已经晚了,现在在我眼里,身穿淡雅衣着、淡淡笑着的怀彩衣,就是斗牛场上那块艳烈的红布,我不仅躲不过去,相反,我要朝着这块挑战我的红布奋勇地冲刺了。思绪走到这里,反而不再纷乱,倒清晰而平静了,我也微微一笑,手轻轻地撑着桌面,心平气和地说,怀女士,其实,我不说你也明白,这一切,都是不具备基本条件的。

    我是站着说的,怀女士仍然坐着,这样我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这是我有意识发出的一点信号,怀女士似乎并没有接受到我的信号,她微微仰了仰脸,这样才可以正面地对着我的眼睛说话。怀女士受过良好的教育,和人说话,是应该看着人家的眼睛的。怀女士仍然是一贯的平静的脸色,她再一次把手伸进提包里,这已经是她进来以后第三次把手伸进提包拿东西了。第一次拿出来的是搬迁费用清单,第二次拿出来的,七家住户的签名意见书,这一次呢?

    我的那颗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儿上,现在要挪动了,它被怀女士的手带着,带进了她的那只深蓝色的提包里,一进去,我就觉得自己的心往下掉、掉,一直就掉到了摸不着的黑洞里去了。

    千不怕万不怕,就怕领导乱发话。我想,怀家小姐拿出来的,必定是某位人物的批条。如果没有某位人物在背后给她撑腰,她凭什么越俎代庖把本应该由我做的工作都一一抢先做好了,她凭什么对一件几乎比登天还难的事情这么胸有成竹,比如,搬迁费用的清单,完全不应该由怀女士拿出来,至于七位住户的意见,更是应该掌握在我手心里的。但是现在,乱了,反了,一切都不对头了。问题全都出在怀女士第三次拿出来的那个东西上。那确实是一张条子。却不是领导的批条,更不是红头文件,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这竟是一张支票。

    我迅速地瞄了一下支票,上面的数字,正是七家住户搬迁费用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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