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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机关(11)

时间:2013-10-21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范小青 点击:

    我注意观察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我发现他们先是发愣,然后是互相使眼色,再后来,潘绍光说话了,他说,刘科长,你的故事,比《一些旧事》更精彩,你不如再写一本《另一些旧事》吧。

    他们大家冲着潘绍光的话和我的脸嘿嘿地笑了一阵,就散了,他们也许不想再打扰我,好让我安心去写《另一些旧事》吧。

    大家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老人甲和老人乙继续下棋,老太太又坐到古琴面前,怀彩衣也上楼去了,我看到潘绍光走到写书法的孩子身边看了看,然后他就走了。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过去看了看,这个孩子正在抄写一首诗,这首诗是这样的:

    砍棵大树做木马,

    骑着木马走天下,

    走了半天才发现,

    木马的缰绳未解开。

    我默默地念了念这首诗,就愣住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搞糊涂了,就这样,我在那里呆呆地站了好半天。

    这时候,天色渐渐晚了,太阳下山了,凉意来了,老太太打了个喷嚏,她擦了擦流出来的清水鼻涕,笑了笑,说,他们两个在牵记我了。谁也不知道她说的“他们两个”是哪两个,也没有人问她。人老了,说的话,别人就不太放在心上了。最后,我一言不发地走掉了。

    你们肯定已经猜到了,我要放弃了。

    可是当我想要退出这趟浑水的时候,另一趟水却已经被我搅浑了。

    因为我探寻暗道机关的注意力过于集中,我忽视了我生活中的一些不正常的现象,那就是我老婆对我的侦察。比起我的探索的进进退退,我老婆的侦察却突飞猛进了。她不仅观察到我天天加班不准时回家,她还观察到我神情异常、神经紧张,她甚至听到我做梦时说“我找不到你”、“你到底在哪里”这样的梦话,她的怀疑日甚一日,她已经不再把怀疑藏在自己的肚子里。有一天我回家,轻轻地开门进去,我老婆正在打电话,完全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甚至还压低了嗓音,我走到她面前她都没发现,后来她眼睛的余光扫到了我的两只脚,竟然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顿时刷白刷白的,丢掉了手里的电话,就用手捂住了心口。我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是我呀,又不是贼。她愣了半天,才说,你干什么,鬼鬼祟祟,无声无息地就掩进来了。这真是猪八戒倒打一耙。

    你们肯定早就看出来了,我这个人脾气好,脾气好的人,动作一般都不会很粗野,就像我平时回家,开门换鞋放包,从来都不出声响的,我老婆早已经习惯了我的无声无息。今天我也完全和往日一样,为什么她会吓得像见了鬼似的?我看了看被她丢开的电话,我心里明白,她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我的事情呢。说我什么,我没有听见,但从她的口气和态度中,我能判断出她是在给她的父母亲打电话。她的父母亲,当然就是我的岳父母。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为什么背着我打电话,她有什么事情不能让我知道?她心里有什么鬼?

    我想了想,想不出她有什么事情是应该瞒着我的,我就问她,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我老婆一张口,说,问你——但她及时收住了口,把秘密咽进了肚子,还紧紧地闭上嘴,好像怕那秘密从肚子里爬出来让我知道了。

    我笑了笑,我不会和她计较的,女人嘛,有点小秘密,有点小心眼,都是正常的。所以我说,算了算了,我也不问你了,我料你也没有多大个事。哪料到,我不和她计较,她倒来和我计较了,她听了我的话,先瞄了我一眼,说,没多大个事?你说的?又把眼睛一斜,说,我问你,你老往过云楼茶馆去干什么?过云楼里有什么?我脸一红,赶紧说,你别误会啊,你别瞎怀疑,更不能胡乱说话啊,人家怀女士,美国回来的,钱多得垫桌子脚,是美元,怎么可能跟我有什么。我倒是老老实实,有什么说什么,可老婆对我的这段话表现出极大的惊异,她惊得两眼瞪得像牛眼,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的我,也比平时看到的要大得多。片刻之后她朝我冲了过来,好像要打我的样子,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打我,我躲了一下,说,你干什么,你发疯了?我老婆瞪着我大声喊,你才疯了,老太婆你都要勾搭,你还想老少通吃啊?我听不懂我老婆的话,我说,你说什么,我不懂,什么老太婆,什么通吃?我老婆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知道怀彩衣多大岁数了?你乱动歪脑筋,小心被人扇耳光。

    我老婆说出了怀彩衣的真实年龄,令我对自己感到很不解,难道我的眼力就那么差,连一个人的年纪都看不出来?我又认真地想了想,将怀彩衣的样子在脑子里放了放电影,结果放出来一片模糊,我根本就没有认真地看过怀女士。

    我老婆哼哼了两声,说,不过,话说回来,怀彩衣保养得是好,人家有钱,用什么肉毒杆菌之类的。

    我说,既然是这样,就不能怪我了。我老婆说,呸,再用肉毒杆菌,老太婆还是老太婆,不会把老太婆变成小姑娘。

    这次谈话是被我女儿打断的,她喊肚子饿了,我们只好停止争论,给她做晚饭。几天以后,我到过云楼去,在路上碰到了我的岳父母,我问他们到哪里去,他们支支吾吾地搪塞我,什么也没有说清楚,我觉得奇怪,就偷偷地跟在他们背后走了一段,结果发现他们竟然也去了过云楼。我很奇怪,他们又不是有闲心喝茶的人,他们去过云楼干什么呢。渐渐飞走的绿头苍蝇又来了,嗡嗡地叫着,很烦人,我跟它说,对不起,我无法回答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绿头苍蝇继续烦我说,你怎么搞的,越查越复杂,又横戳出你的岳父母来了?

    我已经无力招架我的绿头苍蝇了,因为我老婆已经杀将过来了。她竟然在我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写满了暗道机关四个字的纸条,横的竖的,大的小的,直的歪的,正的草的,粗的细的,全是“暗道机关”,把我的老婆惊得心惊肉跳的。她再也沉不住气了,再也不能暗中观察,必须短兵相接、刺刀见红了,她带着我的岳父岳母,像天兵天将一样,突然降落在我的办公室。

    在我的办公室里,她看到我有那么多的东西,她惊得目瞪口呆,她急了,一急就忘记了自己的洁癖,也早就把自己那个“对家庭生活没用处的东西不许进门”的理论扔到了脑后,她翻脸不认人,也不认理了,她在我的办公室里,翻翻这个东西,这是好东西,翻翻那个东西,那也是好宝贝,她气急败坏,和我大吵大闹起来。我的同事从没听说过我家庭有问题,这第一次爆发就爆发到单位来了,还这么急风暴雨,他们觉得奇怪,都来看我们夫妻吵架,还有我的岳父岳母大人在旁边往火上浇油。我岳父说,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个东西,连话都不愿意跟我们多谈一句,以为自己是科长,科长有什么了不起,我给你吃过老母猪肉,你都吃不出来。我岳母说,我一直就在观察你,你吃鱼从来不吐骨头不吐刺,鱼骨头和鱼刺到哪里去了?我岳父母说的话,散发出鱼腥肉臭,我老婆闻到了,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弄清了事情的经过后,大家一致认为我的老婆和我的岳父岳母问得有理,我的这些东西,同事们也都拿到过,他们都是一拿到就带回家了,我为什么要放在办公室里呢?难道我不想带回家,我不想带回家,又想带到哪里去呢?难道有另一个家?大家的思想都不可控制地要朝那个方向去想了,有一个人甚至还说了出来,不会吧,看刘科的样子,也不像是个敢包二奶的人呀。同事的这句话说得过分了,大家愣怔了片刻,就看到我的老婆跳了起来,两只手朝着我伸出来,一直戳到我鼻子底下。我往后躲着这两只手,一边说,什么,什么呀?我的老婆说,拿出来,拿出来,还有更多的东西被你藏起来了,你拿出来!不容我张嘴辩解,老婆更尖声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都送给那个不要脸的了。我很委屈,我几乎不知道我老婆在说什么,但我又无法辩解,只能抵挡说,你说,除了家,除了我的办公室,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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