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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10

时间:2013-10-17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高行健 点击:
灵山(全文在线阅读) >  10


      树干上的苔藓,头顶上的树枝丫,垂吊在树枝间须发状的松萝,以及空中,说
  不清哪儿,都在滴水。大滴的水珠晶莹透明,不慌不忙,一颗一颗,落在脸上,掉
  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脚下踩着厚厚的绵软的毛茸茸的苔藓,一层又一层,重重
  叠叠。寄生在纵横倒伏的巨树的躯干上,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每走一步,湿透了
  的鞋子都呱叽作响。帽子头发羽绒衣裤子全都湿淋淋的,内衣又被汗水湿透了,贴
  在身上,只有小腹还感到有点热气。
      他在我上方站住,并不回头,后脑勺上那三片金属叶片的天线还在晃动。等我
  从横七竖八倒伏的树干上爬过去,快到他跟前,还没喘过气来,他就又走了。他个
  子不高,人又精瘦得像只灵巧的猴子,连走点曲折的之字形都嫌费事,不加选择,
  一个劲往山上直窜,早起从营地出发,两个小时了,一直不停,没同我说过一句话。
  我想他也许用这种办法来摆脱我,让我知难而退。我拼命尾随他,距离却越拉越大
  了,他这才时不时站住等我一下,乘我喘息的时候,打开天线,戴上耳机,找寻着
  信号,在小本子上记上一笔。
      经过一块林间隙地,那里设置了一些气象仪器。他查看作些记录,顺便告诉我,
  空气的湿度已经饱和了,这是他一路上同我说过的第一句话,算是友好的表示。前
  去不久,他又向我招手,让我跟他拐进一片枯死的冷箭竹丛,那里立着个用圆木钉
  的大囚笼,一人多高,闸门洞开,里面的弓子没有安上。他们就是用这种囚笼诱捕
  熊猫,然后打上麻醉枪,套一个发射无线电讯号的颈圈,再放回森林里去。他指着
  我胸前的照相机,我递给他,他为我拍了一张在囚笼前的照片,幸好不在囚宠里面。
      在幽暗的椴木和槭树林子里钻行的时候。山雀总在附近的花揪灌丛中(左口右
  去)呤(左口右去)呤叫着,并不感到寂寞。等爬到二千七、八百公尺高度进入针
  叶林带,林相逐渐疏朗,黑体锋的巨大的铁杉耸立,枝干虬劲,像伞样的伸张开。
  灰褐的云杉在三、四十公尺的高度再超越一层,高达五、六十公尺,长着灰绿新叶
  的尖挺的树冠越发显得俊秀。林子里不再有灌丛,可以看得很远,杉树粗壮的躯干
  间,几株团团的高山杜鹃足有四米多高,上下全开着一蓬蓬水红的花,低垂的枝丫
  仿佛承受不了这丰盛的美,将硕大的花瓣撒遍树下,就这样静悄悄展现它凋谢不尽
  的美色。这大自然毫不掩饰的华丽令我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惋惜。而这惋惜纯然是我
  自己的,并非自然本身的属性。
      前前后后,有一些枯死了又被风雪拦腰折断的巨树,从这些断残的依然矗立的
  庞大的躯干下经过,逼迫我内心也沉默,那点还折磨我想要表述的欲望,在这巨大
  的庄严面前,都失去了言辞。
      一只看不见的杜鹃在啼鸣,时而在上方,时而在下方。时而在左边,时而到了
  右边,不知怎么的总围着转,像要把人引入迷途,而且好像就在叫唤:哥哥等我!
  哥哥等我!我禁不住想起兄弟俩去森林里点种芝麻的那个故事,故事中的后娘要甩
  掉丈夫前妻的孩子,却被命运报复到她自己亲生的儿子身上,我又想起迷失在这森
  林里的两位大学生,有种无法抑制的不安。
      他在前面突然站住,举手向我示意,我赶紧跟上,他猛拉了我一把,我跟他蹲
  下,立即紧张起来,随即也就看见前面树干的间隙里,有两只灰白带麻点的赤足的
  大鸟,在斜坡上疾走。我悄悄往前迈了一步,这一片沉寂顿时被空气的搏击声打破。
      “雪鸡。”他说。
      只一瞬间,空气又仿佛凝固了,坡上那对生机勃勃灰白带麻点赤足的雪鸡,就
  像根本不曾有过,让人以为是一种幻觉,眼面前,又只有一动不动的巨大的林木,
  我此刻经过这里,甚至我的存在,都短暂得没有意义。
      他变得比较友善了,不把我甩远,走走停停,等我跟上。我和他的距离缩短了,
  但依然没有交谈。后来他站住看了看表,仰面望着越见疏朗的天空,像用鼻子嗅了
  嗅似的,然后陡直往一个坡上爬去,还伸手拉了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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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喘息着,终于到了一片起伏的台地,眼前是清一色的冷杉纯林。
      “该三千公尺以上了吧?”我问。
      他点头认可,跑到这片台地高处的一棵树下,转过身去,戴上耳机,举起天线
  四面转动。我也转着看,四周的树干一样粗壮,树与树之间距离相等,一律那么挺
  拔,又在同样的高度发杈,也一样俊秀。没有折断的树木,朽了就整个儿倒伏,在
  严峻的自然选择面前,无一例外。
      没有松萝了,没有冷箭竹丛,没有小灌木,林子里的间隙较大,更为明亮,也
  可以看得比较远。远处有一株通体洁白的杜鹃,亭亭玉立,让人止不住心头一热,
  纯洁新鲜得出奇,我越走近,越见高大,上下裹着一簇簇巨大的花团,较之我见过
  的红杜鹃花瓣更大更厚实,那洁白润泽来不及凋谢的花瓣也遍洒树下,生命力这般
  旺盛,焕发出一味要呈献自身的欲望,不可以遏止,不求报偿,也没有目的,也不
  诉诸象征和隐喻,毋需附会和联想,这样一种不加修饰的自然美。这洁白如雪润泽
  如玉的白杜鹃,又一而再,再而三,却总是单株的,远近前后,隐约在修长冷峻的
  冷杉林中,像那只看不见的不知疲倦勾人魂魄的鸟儿,总引诱人不断前去。我深深
  吸着林中清新的气息,喘息着却并不费气力,肺腑像洗涤过了一般,又渗透到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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