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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第二十三章)

时间:2013-01-17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艾伟 点击:


  
  那年夏天来得很早,北京整日艳阳高照,酷暑难当。刘世晨带着儿子,从黑龙江回永城老家。她路过北京待了两天,除了见见刘世军和杨小翼,顺便在北京办点事。这两天,杨小翼自然而然和他们兄妹聚在一起。
  杨小翼是第一次见到刘世晨的儿子,他叫王拓,一个瘦小而白净的小孩,一点不像刘世晨,倒有一点儿刘世军淡淡的印子。“像他爹,他爹瘦得像只猴子。”刘世晨解释道。王拓已经有八岁了,很聪明,也有礼貌。杨小翼自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她吓了一跳,她竟然有很久没想起儿子了。她想,人是有遗忘痛苦的能力的,这也是人面对痛苦可以生活下去的原因。她为自己这么久没想起儿子而暗自吃惊。
  他们关在杨小翼的宿舍里闲聊。杨小翼和刘世军拿出积存下来的票证,从商店、菜场买了一些食品和蔬菜,还买了瓶二锅头。杨小翼有一只电炉子,他们围着电炉子一边吃火锅,一边喝酒。刘世晨看上去已完全成了北方中年妇女,她理一个短头发,脸色黝黑,笑起来豪爽干练,喝酒大碗,说话大声。
  刘世晨谈了她的北大荒。她描述秋天时一望无际的麦浪,她说,那时候,你感到的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绝望。你必须在下第一场雪之前把粮食收割完,入仓存贮。在广大的天地之间,康拜因的进度非常缓慢,像一只蚂蚁在爬。那时候,你会觉得人相当渺小,一点无产阶级革命豪情都没有了。说到这儿,刘世晨哈哈大笑起来,她言谈之间流露出天真烂漫的神情,让杨小翼不由得对北大荒产生某种浪漫的遐想。当然,杨小翼明白这种想象是不可靠的,广阔天地,只能诗性地想象一下,不能去作为的。
  他们谈这些话时,已过了午夜,刘世晨的儿子早在杨小翼的床上睡过去了。后来,刘世军背着世晨的孩子回他的小屋睡觉去了,宿舍里只留下杨小翼和刘世晨,她们索性挤到床上,但似乎还没睡意,就相对闲聊。刘世晨说,她已经有三年没回老家了,工作太忙。“米艳艳来信说,我妈情况很严重。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我妈这病,这么多年来,时好时坏的。”刘世晨说到这儿,一脸忧虑。杨小翼也不知怎么劝慰她。
  她们又聊了会儿永城的事,这勾起了杨小翼回家的欲望。刘世晨便怂恿杨小翼一起回去。杨小翼确实有些想念母亲了,她答应了下来。
  奇怪的是,那一年永城比北京要凉快得多。杨小翼到永城的那天,凉风习习。永城的街头满眼都是绿色,植物的叶子饱满,像是吸饱了水,在风中摇晃,显出一种知足的模样。那种高度饱和的墨绿色好像已进入了空气,冲淡了季节的干燥。杨小翼觉得自己的肌肤在这空气中舒展开来,她顿时有了回家的感觉。
  路过县学街,看到刘家原来住过的太院,杨小翼停住了脚步。听刘世军说,刘伯伯打倒后,已不住在这儿了,刘家搬到了西郊干休所的一幢两层小楼里。现在这儿住着永城革命委员会主任一家。
  大院后面的湖水纹丝不动,平静如永恒的时间。刘世军曾告诉她,“文革”高潮时,天一塔差点被焚毁,它得以保留据说和一个老和尚有关。那天,老和尚坐在里面,想要和塔一起焚毁。可神奇的是,这塔就是不燃烧,泼上汽油都点不着,好像这塔是钢铁铸就。说起这事,刘世军一脸疑惑。杨小翼站在那里,仰望着天一塔,它虽没被焚毁,但它的塔身及纹饰早被砸烂,满身破败,透着垂死的气息,也许一阵风就可以把它吹倒。
  杨家的石库门房子也比以前破旧了许多,墙上新增了标语和最高指示,也增加了青苔和斑痕。院子里的那棵夹竹桃倒是十分蓬勃,映衬得这建筑更加灰暗,看上去有了一种风雨飘摇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她有点恍惚,好像她此刻不是站在新中国的阳光下。
  母亲不在家里,这会儿她应该在上班,她是个工作狂,除了工作她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家里的陈设一切如旧,但多了些李叔叔的物件。杨小翼的房间如她走时一般干净整洁。母亲房间的窗帘挂着,一如母亲的心灵,总是被什么东西遮蔽着。杨小翼把窗帘打开,阳光一下子瀑布般涌入,倾泻在地板上,照见了从地板上升腾而起的尘埃。尘埃在阳光里滚动,像浪花一样变幻莫测。她下楼洗了一把脸,然后决定去医院看母亲。
  医院还在柳汀街那幢三层楼里。一、二层是各科室,三层是化验及设备科,住院部设在后面的平房里。医院已改名为永城第一医院了。童年时,杨小翼经常在这幢楼里穿行,她喜欢到堆放医疗垃圾的天井找针头及针筒。那时候,这些都是极好的玩具。把水抽入针筒,用力一压推进器,一股细细的激流便会从针头里注出。有时候,她会在针筒里灌入糖水,让刘世军注入到她的嘴里。水柱激到舌头上,舌头顿时感到一阵麻麻的甜昧。想起这些,她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母亲一般在住院部。杨小翼在前往住院部的走道上,碰到了李叔叔。李叔叔明显有了中年人的模样,头上间也长出了几根刺眼的白发。杨小翼叫他一声,他先是愣了一下,见是杨小翼,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那严肃中有一丝焦虑。
  “你回来得正好,你妈有没有写信告诉你?”
  “没有啊,出了什么事儿?”杨小翼有点紧张,难道母亲犯了政治错误?
  “你妈妈近来身体不太好,有点不对头。”
  听到是身体问题,她松了口气,仿佛身体问题比政治问题要轻得多。
  “妈妈怎么了?”
  “她半个月前,晕倒过一次,上厕所时晕倒的,好半天才被同事发现。她最近气色不太好。”
  “检查过了吗?”
  李叔叔摇摇头,“她不肯。她说没必要,她的身体自己知道,没必要检查。你妈妈很固执,你回来正好,你劝劝你妈,让她全面检查一下。”
  “好的。”
  “你去吧,这会儿她可能在查病房。”
  杨小翼对他笑了笑,转身向病房走去。
  杨小翼进入病房时,母亲戴着口罩,正在给病人问诊。母亲的眼神平静而深邃,犹若一个漆黑的深潭,会把人淹死。母亲对杨小翼的到来没吃惊,只是同她点了点头,继续工作。母亲的淡然或多或少让杨小翼有些失望,毕竟她们有八年没见了。一会儿,母亲走出了病房,摘掉了口罩。杨小翼仔细观察母亲,倒没见出病容,只是觉得母亲明显地苍老了,脸上有了很深的皱纹。母亲已五十六岁了,她已经不再是杨小翼记忆里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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