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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第一章)

时间:2012-07-11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艾伟 点击:
风和日丽(全文在线阅读)  >  风和日丽(全文在线阅读) >  第一章

  杨小翼对自己的身世充满了好奇和忧郁。她探寻其中之谜,一无所获。每次她问妈妈,妈妈要么沉默,要么淡淡地说:
  “你爸爸总有一天会来找我们的。”
  那时候,杨小翼和妈妈住在公园路的一间石库门里。那是一幢巨大的建筑,在公园路一带遍地都是的传统木结构中式房舍中,这幢带着欧式风格的建筑显得相当醒目,看上去既明亮又结实。它的二楼有一个小小的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到沿街的一切。可以看到街头孩子们欢闹的情形,看到天空和云彩,看到附近公园里飞过的蝴蝶。六月的一个黄昏,杨小翼看到一只松鼠在阳台上,一会儿,它迅速蹿入天井里。天井里的央竹桃开满了细小的白花。
  杨小翼和妈妈的生活非常简单。自她懂事起,就和妈妈生活在永城。妈妈在一家叫“慈恩”的教会医院工作,起先做护士,后来因为医院人手不够,被升任为内科医生。慈恩医院是一家教会医院,坐落在三江口的码头边。杨小翼则在教会学校上学,由学校的嬷嬷们照顾。学校叫慈恩学堂,在天主堂背后的一座法式小房子里。
  她没有爸爸。
  杨小翼觉得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只要睁开眼。看看周围,邻居家的孩子基本上都有父母。这些事实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的家庭存在的问题。有一天,邻居米艳艳突然对她说:“杨小翼,我妈妈说你是一个私生女。”杨小翼听了相当刺耳。她明白“私生女”的意思,这是个难听的词,这个词就像随意掷在街头的垃圾。有一种肮脏的气味。那天杨小翼感到自己像一只丑陋的虫子,是讨人厌的。她满怀委屈地再次问妈妈,她是不是一个“私生女”。妈妈第一次明确而坚定地告诉她:“你爸爸是个了不起的男人。”然后就不再说什么。
  一九四九年冬季的某天,一辆绿色军用吉普车在杨家门口停了下来。那时,杨小翼正在和米艳艳玩一种叫“跳房子”的游戏。杨小翼看到吉普车上下来一个军官,站在妈妈面前,给妈妈一个军礼。
  那一年杨小翼八岁,在某些方面她表现得惊人地早熟。她对眼前出现的场景异常的敏感,一下子想到了妈妈口中那个“了不起的男人”。她停止了蹦跳,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她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就好像她对这样的场景早有准备,她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
  杨小翼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军人。军官的脸黑黑的,眼睛细小有神,上面盖着厚厚的单眼皮,看上去很忠厚的样子,嘴角有几条很深的皱纹,倒显出威严来。她把军官的形象牢牢地印在了脑子里。
  妈妈的手里拿着一把用来掸灰尘的掸子,她僵立在那儿好一会儿,她似乎不相信发生的这一幕,好像军官的一个军礼把她弄懵了。慢慢地,她的脸上出现百感交集的表情,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悦和悲伤。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已经涌出的泪水,妈妈进了房间。那个军官跟随着进了石库门。
  吉普车就停在外面。吉普车上那个司机是个中年军人,身体略有些发胖,非常和善。他在驾驶室里向杨小翼和米艳艳招了招手。米艳艳大概以为那司机找她有什么事,跑了过去。杨小翼听到米艳艳和司机在说话,但她不关心他们聊天的内容,她关心的是妈妈和那个军官在屋子里干什么。
  一会儿,那军官出来了,妈妈跟在他的身后,已经恢复了平静。
  杨小翼希望妈妈停下来解释一下,但妈妈好像并没有看见她。妈妈上吉普车时,那军官扶了她一把。杨小翼听到米艳艳在问:
  “杨阿姨,你要到哪里去?”
  妈妈微笑着摸了摸米艳艳的头。
  一会儿,吉普车就开走了。
  吉普车开走了。四周恢复了原貌,非常安静。杨小翼怀疑刚才是在做梦。她跑进石库门,来到自己的房间。她先是站在阳台向远处眺望,试图再看一眼那辆绿色的吉普车。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的眼前晃动着那军人的脸。仿佛害怕这张脸在她的脑子里消失,她闭上了眼睛。她真想把这张脸用一把刀子一笔一画地刻在脑子里。后来,她想起镜子。她站在镜子前,她试图找出自己和那张脸之间的联系。她失望地发现她和那张脸是多么不同:那人的眼睛很小,她的眼睛却是大而明亮;那人的鼻子很大,但她的鼻子却是又细又小;那人的眉毛十分粗黑,而她却是淡如菊瓣(这是索菲娅嬷嬷对她的描述)。可慢慢地,杨小翼的脸和他的脸在想象里重叠在了一起,她终于找到了共同点:他和她一样,有一颗虎牙,只是她的在左边,而他的在右边。
  杨小翼每年要和妈妈一起去上海探亲。杨小翼的外公是上海一位名医,他拥有一家相当有名的医院,叫德仁医院,很多旅居上海的外国人都是他的病人。外公家在淮海路的一个弄堂里,弄堂里种植着高大的白杨树。白杨树的尽头,有一扇大大的铁门,铁门的花纹具有西洋那种繁复的特性。打开铁门,就是一幢精巧而明亮的西式住宅。外公家经常有客人。有一次杨小翼还在外公家见到过宋庆龄,她是因为身体不适才来找外公就诊的。当时,杨小翼并没有认出她,只觉得这个人挺面熟的。后来,妈妈告诉她,那女士就是宋庆龄,孙夫人。杨小翼这才想起在一本什么书上见到过她的照片。不过,杨小翼当时也没有太大的惊奇。
  一九四八年春节,杨小翼和妈妈同往年一样去上海探亲。
  上海轮总是在每天清晨六点钟准时出发。它出发时,会发出压抑的汽笛声。杨小翼觉得这汽笛声里有一种超凡脱俗的东西。在她的感觉里,这声音甚至比教堂的钟声还要神圣,当然也比嬷嬷们嘴里的经文来得神圣。这声音把她的灵魂带往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是一种类似于飞翔的感觉,就像海鸥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滑翔,前方海天一色。
  那一年,上海似乎比永城更混乱。整个上海有一种漂泊而恍惚的气息,不知往何处去的迷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妈妈说,上海的物价涨得离谱,就算是外公这样的殷实人家也感到入不敷出。不过,外公看上去非常镇定,他照例每个星期天去徐家汇天主堂望弥撒。外婆像往常一样,除了在生活上照顾外公和舅舅,她几乎什么都不操心。舅舅的心思有点儿乱,他是学法律的,他想随当时的出走潮去香港。但外公不同意。杨小翼也不想外公走,要是他们走了,那她就不能来上海了,也没有机会再乘坐上海轮了。
  “舅舅,你不要走啊,你为什么要走呢?”
  舅舅没理睬她。他好像对外公的决定不甘心,他说:“爸,去香港是最现实的,我们可以先观察一阵子,还是可以回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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