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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枫轩

专宠佳人

时间:2009-02-17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典心 点击:

         第一章
         边塞明月,为无垠沙漠染上一抹银妆。
         宽阔的楼兰宫殿内,一名高大的男子坐在石椅上,以桐骨扇抵住下颚,薄唇似笑非笑,黑眸凝住远方某一点。
         黑暗中,韩振夜无声无息地走来,沈稳的步伐没有半点声息。“你决定明天独自回中原?”他出声问道,身上是尚未卸下的婚礼华服。
         皇甫觉回过头来,展开桐骨扇,露出微笑。“早就该走了,要不是因为贪喝你的喜酒,也不会多拖延了几日。”
         新郎倌撇唇一笑,“虽然嘴上说不在乎,但你心里还是挂念着,担忧聚贤庄那群人抢了你的龙椅吧!”
         “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当然不能在我手上搞丢。”皇甫觉收起桐骨扇,缓慢地站起身来,黑眸闪动着。
         旁人只看得见,那双黑眸里的慵懒笑意,却看不见其中致命的危险。俊美的容貌,总以漫不经心掩饰真正的情绪,只在精光内敛的黑眸中,稍微泄漏了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猛兽,只在展开狩猎时,才会收敛平日的慵懒。
         “解决了沈宽在边塞的势力,你打算亲自回去对付他了?”韩振夜挑眉。
         “时机已到,陪着他玩了这么多年,总该做个了断了。”在幽暗的烛火下,那张俊美的容颜浮现的笑容,却让人胆战心惊。
         韩振夜点了点头,神情变冷。算起来,沈宽还是他的媒人,若不是沈宽,他也遇不着如今的娇妻。“你要直接回京城去?”
         “不,我要先去会会沈宽的一个得力助手。”皇甫觉走到镶满天山雪石的巨大窗口,嘴角仍带着那抹笑,目光看往千里外的遥远水乡。他的目的地,是江南。
         薄唇上缓慢地吐出一个名字,他反覆低语着,很少有这么迫不及待的心情。解决了边塞的事后,他只想尽快瞧瞧那个受命于沈宽,又被众人传说成人间绝色的女子——穆红绡。
         ☆        ☆        ☆
         春风暖暖,撩起柔软的柳枝。
         四月江南,醇酒美人美景,自古就是温柔乡,专出美貌的销魂儿。
         杭州城十里之外,西湖的水汇成一汪清澈的小湖,垂柳随风摆动,轻点湖面。
         花坞是春水楼的所在地,附属于江南最有名的妓院香袖院,美貌名妓穆红绡就居住于小湖中的那座孤岛上。达官贵人们双手捧着银两,只想见她一面,就算是散尽家产,能听得穆红绡弹奏一曲,也算不枉此生。
         一艘画舫由湖心小岛划来,娉婷的身段款款步上了岸,踏着隐蔽的碎石小径,进入了春水楼。
         一间雅致花厅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女子迎上前来,伶俐地捧上沏好的雨前龙井。
         “红绡姑娘。”她恭敬地唤道,替穆红绡取下头脸上那块绢布。
         绢布滑开,出现一张美丽至极的脸儿,任何美女见了,都会自叹不如。柔软如黑丝的黑发略略梳整过,细白如玉石的肌肤上有着精致的五官,弯弯的柳叶眉、秀气的鼻、红润的唇,她的美丽往往让人惊艳。
         只是,那双清澈的明眸里没有什么情绪,清冷得像是秋日的一泓泉。
         “春水楼里有规矩,每月初一到初五,我不见任何人。怎么?你把这规矩给忘了?”
         穆红绡轻抿着唇,坐在绣榻上,侧头看着桃影。
         桃影一向聪明机灵,这次却坏了这个规矩,在她休憩的时日里,派小婢子去将她请来。
         “请红绡姑娘原谅,实在是事有蹊跷。春水楼里来了个男人,连续待了好些天,无论如何也赶不走。婢子是察觉这人似乎有些异状,才会贸然通知姑娘,打扰了姑娘的清静。”桃影走到一个锦盒前,取出一只上好的烧槽琵琶,以棉布擦拭着。
         “男人?他待了几天了?”穆红绡皱起眉头。桃影是春水楼里的大丫环,伶牙俐齿,手段高明得很,这人能让桃影慌了手脚,可见的确不简单。
         “从上个月算起,到目前已经有七日半了,他像是赖定了春水楼,指名要见红绡姑娘,其余的女人,他一概不感兴趣。”桃影详细地说道,将烧槽琵琶放在桌案上。“那人衣衫华丽,出手阔绰,我瞧见那神态气质,该是出身不凡。”
         红绡细白如春葱的指轻敲着桌沿,心念疾转着。
         会是什么高官出身的男人吗?她怎么不曾听说,最近有什么官家的人要来江南?任何重要人物来到江南,都躲不过聚贤庄绵密的情报网,她该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才对。
         她沈吟半晌,拢起嫣红的长袖。
         这间春水楼,表面上是男人的温柔乡,实际上暗藏玄机:穆红绡是春水楼的挂牌名妓,更是春水楼的负责人。沈宽给了她任务,要她待在此处,以美貌去换取消息。
         穆红绡迅速有了决定,放下手中的香茗。她一向被教导着,宁错杀也不能错放;既然来了个来路不明的人物,她总必须亲自前去会一会那男人,打探清楚对方到底是寻常的官家纨绔子弟,还是别有居心。
         “连你都认不出他的身分吗?”红绡站起身来,抱起烧槽琵琶,洁白的脸庞上脂粉末施,美貌天成。柔弱的模样,可以激起所有男人的怜惜,让人忘了那双明眸里的清冷。
         桃影点了点头,扶着红绡的手往迎宾阁走去。“婢子认不出。”她低垂着头,有些心虚。
         会请穆红绡,实在也是春水楼中,没有人对那男人有办法;男仆们被珍贵的珠宝迷花了眼,女婢们则禁不住他的一笑,哪里还有心赶他走?
         穆红绡点了点头,往迎宾阁的方向走去。从十四岁起在春水楼挂牌见客,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男人们对她垂涎欲滴,却没半个人可以碰她一根寒毛。
         这名妓的身分只是个幌子,她其实是聚贤庄的众多眼线之一,多年来隐瞒身分,准备替主人完成大业。她心中清楚,自己只是枚棋子,一个执行任务的道具。
         而道具,是不该有喜怒哀乐的,何况是感情?
         ☆        ☆        ☆
         春风缭绕,穆红绡推开重重绣帘,远远就闻到陈年女儿红的酒香。
         推开玫瑰雕成的门,房内雅致奢华的摆设映入眼中,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门,气定神闲地喝着酒。
         “据说,公子指名要见奴家?”她开口说道,柔柔的嗓音娇脆得像是银铃。她低下头,就瞧见地上堆了小山似高的酒坛,每坛酒都是名贵的佳酿。这男人竟喝光了春水楼中所有的好酒。
         男人饮酒的动作略略一停,没有半分诧异的表情,一双深邃的黑眸扫了过来,仔细看着眼前的窈窕女子。
         “来春水楼,当然必须见你一面,否则就等于白来一趟。”他轻笑几声,从容地回答,继续饮酒的动作,视线却没有移开,上下打量着她。
         “请公子原谅奴家这几日身体微恙,直到此刻方能前来见公子一面。”穆红绡缓慢地抬起头,来在接触到那深邃的黑眸时,心中微微一愣。
         她竟然不知道,男人也可以好看到这种地步!
         那双黑眸里带着几分笑意,以及男性的欣赏,仔细一看,会发现其中还有一簇火苗,埋藏在眸子的最深处。他的五官俊朗,高大的身躯穿着华丽的衣衫,健硕的体格,与南方的男人不同。
         俊美的脸庞,在他微笑的时候,会添上几分的邪气与危险,让姑娘们心儿直跳,那笑容怎么看都是不正派的。
         “你值得我等。”他带着微笑说道,因为见到绝色美女而心情绝佳。他拿起桌上的桐骨扇,徐徐轻摇着,视线还是锁在穆红绡身上。
         果然是位绝色佳丽,美得如寒冬里的一枝梅,看似娇柔,实则清冷。
         红绡低垂着头,却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视线如影随形,很是放肆,像是一把暗暗燃烧的火,在她周身肆虐。
         她走到软榻上,优雅地坐下,将琵琶抱在身侧。
         “公子贵姓,来自何方?”她轻声问道,抬起眼看向他。果然如同桃影所说的,这人身上有某种气质,让人一看就能确定,他的出身该是不凡的。
         桐骨扇再度摇了摇,他的嘴角邪邪一勾,黑眸闪亮。“我刚从西域回来,单名一个觉字,只是一个贪恋江南美女的俗人。”他从随身的锦袋里拿出一枚南海珍珠,放在桌上。“红绡姑娘可否为在下弹一曲?”那轻佻的态度,与寻常贪色的男人相同。
         红绡心中思索着,脸上仍是柔顺的微笑,没看那枚价值连城的南海珍珠一眼。转轴拨弦,音符流泻而出,她奏出霓裳古曲。
         西域?!听见他由西域而来,她心中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
         不久之前,她才替沈宽擒下魔教之子韩振夜,那男人就是来自西域。只是,韩振夜并没有伏法,反而趁铁城之乱逃了出去。她正在心烦,不知该如何为主人分忧解劳。
         眼前这个男人也来自西域……是知道她与聚贤庄有关,刻意前来瞧她,抑或只是个巧合?她的指尖轻扣,预备在必要时采取行动。
         清亮的音色响起,回荡在厅内。春风吹过,窗外满湖含苞的荷花轻晃,带来阵阵清香。
         他愈坐愈近,一双黑眸直盯着她在琵琶上舞弄的双手。“太妙了,太妙了。”他叠声说道,双眼闪烁着光亮。
         红绡秀眉一蹙,察觉到他的逼近。那一高大的身躯靠了过来,虽然没有接触,她但却有十足的压迫感,他的呼吸甚至还吹拂着她的指。
         音色有些乱,她瞬间竟然忘了曲调。
         “公子也懂音律?”她以为他赞美的,是她精湛的技艺。
         他摇头晃脑,似笑非笑,看着她在琵琶上转动游走的纤纤玉手。
         “不,我是说,红绡姑娘这一双手纤柔灵巧,可美得很。”他露出邪笑,以桐骨扇端起她的一双柔荑,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呢,这双巧手要是不放在琵琶上,放到我的身上轻揉慢捻抹复桃,那就更绝妙了。”
         她虽为名妓,但是身分特殊,私底下有着沈宽可以撑腰,在杭州数年可也尊贵得很,男人们败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从来不曾唐突过她。
         哪个人竟像他这么放肆,毫不掩饰下流意图,还轻薄地舔吻她的十指?!
         “你!”她怒极地低喊,清澈的双眼中聚集了怒火。
         刚刚被他舔吻过的指,如今紧按着琵琶的柄,温热的触感仍是十分强烈,她怒瞪着他,双手因为愤怒而发抖。
         皇甫觉邪笑着,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以指尖揩着她残留的滋味。“果然是天生的美人儿,连味儿都是香的。”语气的轻佻,是存心激怒她;他很是好奇,这个表面冷淡的美人,会不会被他刺激得狂怒,进而失去戒备?
         他知道她手段高妙,好友韩振夜也曾一时疏忽,着了她的道。先前还有些不解,怎么厉害如韩振夜,会着了女人的道?
         只是在瞧见穆红绡的瞬间,那些不解全部消失。她的美丽,就是对付男人的最佳武器,别说是韩振夜了,要是事前没有提防,他说不定也逃不过这个销魂陷阱。
         可惜啊,她是沈宽的手下,等于是一朵带着刺儿的花呢!想要沾上一沾,就肯定会被扎得满手伤。
         他笑得更坏些,打定主意要作弄这有着清冷双眸的美女。
         “请公子自重。”穆红绡咬着菱唇,忍下满腔的愤怒,起身就想离去。她尚未摸清皇甫觉底细,不想泄漏自身会武功的事实,装作不堪受辱地离开,似乎是最好的办法。
         皇甫觉步伐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到了她面前,挡住了去路,将她拦在怀前,笑得万分邪恶。
         “等我们躺上了绣榻,你就该知道我重是不重。”他低下头来,以桐骨扇端起她尖巧的下颚,语气暧昧极了。
         红绡低垂着头,没有看他,双眼里却已迸出火焰。
         “奴家真的觉得身体不适,必须回去休息,请公子让路。”她忍气吞声,握紧了琵琶柄。在柄内,藏了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剑,她在考虑着,要不要出剑,当场杀了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啊,身子不舒服吗?那可糟了,恰巧这儿有绣榻,就先在这儿休息吧!在下还可以好好地‘照顾’姑娘。”他十分地殷勤,伸手去扶她软若无骨的纤腰。
         虽然穿着红衫绛裙,还是可以看得出她的身段曼妙,皇甫觉在心中充满幸福地一叹。
         沈宽这伎俩真毒啊,完全是对症下药,知道美人往往是男人最大的弱点。
         腰上的箝制力道让她莲足一偏,灵巧地往侧一滑,满心只想着要脱离魔掌。但是偏偏他步伐俐落诡异,下盘功夫了得,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不论怎么闪避,两人的距离始终在三尺之内。
         她愈避愈急,渐渐失去耐性。红衫绛裙,在移动间几乎化为一朵红云,衬着她怒极的嫣红脸儿,分外地好看。
         “这儿是宾客歇息的雅房,奴家的居所在别处,不便打扰。”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皇甫觉的步法诡异莫测,迅速地在她四周绕了一圈,忽然凑近红绡的耳后,朝着她雪白的耳根吹了一口气。
         灼热的感觉袭上全身,夹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男性麝香,红绡全身又是一颤。
         “全杭州的人都知道,红绡姑娘的居所在湖心的那座孤岛上,只是,你可按捺得了那么久?”他不死心,靠上前去,很感兴趣地看着她因愤怒而发光的眼睛。这女人,连生气时也是美丽的。“你耐得住,我可是耐不住。”他自言自语,手中桐骨扇灵巧地一转,就往红绡手中的琵琶击去。
         她听见他的轻薄话,正待要发作,一时闪神,那桐骨扇竟就敲上了琵琶。
         当的一声,两物相击的声音竟然清脆得有如金石交鸣,丰沛的真气传来,震得她掌心发麻。
         红绡来不及反应,被强大的力量震得脚步一颠,险险就要摔下地去。在天旋地转间,腰上传来支撑的力道,她秀腿轻提,却被他从腰间扶住,此刻的姿势等于是卧在他怀里,尴尬到了极点。
         “小心些,要是跌伤了,我可舍不得。”他俯视着她,伸出指来轻画她柔软如花瓣的粉颊。
         “放开我。”红绡怒道,先前的柔顺模样已经消失殆尽。
         她右手施力,怒急攻心,已经动了杀机。先前那一次交锋让她印象深刻,他的内力虽然深厚,但是她也并非绝无胜算,她仔细考虑着,该泄漏几分功力,来送这登徒子下黄泉。
         这男人的俊朗程度与他的下流性子成正比,她久居风尘,在妓院里待了数年,还不曾见过直接得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啧,美人儿在恼我吗?我这可是在关心你啊!你先前不是说身子不舒服吗?恰巧在下略懂医术,就让我为你纾解不适,如何?”他煞有介事地说道,倏地左掌扣住她的右腕,看似扶住她,实际上则是制住她拔刀的动作。
         “哪里有大夫像你这么轻薄?”她忿忿地问道,手腕已经被制住,燃烧怒火的眼睛瞪着他。
         “这是轻薄吗?可别误解了在下的善心。”
         “再不放开我,你当心走不出这间屋子。”她双眼一眯,寒光迸射,长年训练出来的冷静荡然无存。
         “走不出去?姑娘可是怕我过度尽力,以致手脚发软吗?”他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以指尖玩弄她有些凌乱的发,握起发尾轻刷她的粉颊。“用你那娇甜的嗓子,唤我一声觉爷,我就放了你,如何?”
         “你作梦!”红绡冷冷说道,秀腿回勾,在绣鞋的前端赫然出现一截锋利的小小刀刃。
         她飞脚向皇甫觉太阳穴踢去,就算取不了他的命,也要逼得他放手。
         皇甫觉反应极快,右臂一抖,举手挡去,同时五指轻屈,恰似铁钳,瞬间不但制止了她的攻击,还拿住了她踢过来的右脚,逼得她只能以一足站立。
         “红绡姑娘这么心急?小心别摔着了。好在我这擒拿功夫得心应手得很,才没让你跌疼。”他一脸邀功的模样,仍旧气定神闲,握住她秀足的手,慢慢摸上莲足上绣着四季花絮的精致绣鞋,轻率地褪了她的绣鞋,对上面的暗器视而不见。
         “我非要断了你的手脚不可!”她咬紧了牙,眼睁睁看着他脱去她的绣鞋,还隔着淡红色的袜儿轻抚着。
         “听这口气,红绡姑娘真的很不舒服啊?别急别急,让我来帮帮你。”他对她的威胁充耳不闻,嘻笑着褪去淡红色的袜儿,粗糙的指掌抚摸上那只柔嫩香馥的莲足。
         她从小到大,不曾受过这种待遇,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他,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么看着我,小心我会错意,嗯?”皇甫觉轻笑着,以指尖摩弄着她雪白的莲足。
         那肌肤长年包裹在袜里,柔嫩得很,他细细轻摩着,黑眸看着她,不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红绡咬紧牙根,全身每一束肌肉都绷得紧紧。她因为一时疏忽,如今完全受制于他,没有反抗的余地,那粗糙的指或轻或重地摩弄着她的脚心,带来某种异样的刺激,她心头一跳,全身窜过一阵战栗。
         他观察着她难受的神情,掌心包裹住莲足,在她柔嫩肌肤的穴道上,徐徐灌入几丝真气。
         倏地,令人难耐的酥麻由脚底贯穿全身,引得她双腿一阵无力。真气窜过之处,引得她又麻又痒,本能地嘤咛一声。
         “喜欢吗?”他寡廉鲜耻地问道,露出令人气结的邪恶笑容。
         她气得眼前一黑,握着琵琶柄的手往内回抽,瞬间拔出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剑。剑身以纯银打造,晶莹剔透、兼而十分柔软,她刷出剑花,白茫茫的剑光都成月牙似的半弧形,美丽却也致命。
         “受死吧!”她冷冷说道,踏地的那只莲足踢起,踹向他毫无防备的胸膛,长剑发出呼啸,织成绵密剑网。
         她非杀了这该死的家伙不可,管他是什么身分,等杀了他,把他埋进湖底喂鱼去就是了!
         “唉啊啊,怎么这样就生气了?”皇甫觉脸上仍无畏惧的表情,惹得她怒火高涨,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剑影扑了过来,他眼明手快,在电光火石间握住她的手腕,恰巧按住她的脉门。
         他的食指扣住脉门,搭住她的脉搏,黑眸中光芒一凛,咦了一声,笑意倒是褪了不少,像是发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你还真想帮我看病?省省吧,我送你下黄泉,你就替阎王把脉去。”红绡手腕一抖,抽回长剑,又转出一个剑花,往他四周砍去。
         只听得嗤嗤之声连绵不绝,剑光在他四周闪动着,把他一身的华服削得破破烂烂。
         皇甫觉以桐骨扇敲了敲下颚,脸上仍是气定神闲的,倒是脚底功夫没闲着,闪得十分精彩。穆红绡东削西砍的,只是毁了他的衣裳,倒也不能真的伤到他。
         “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想脱我衣服,用说的就行了,不必迫不及待地用剑划开啊!”
         他一脸的无辜,闪到了绣榻边。
         “算你不识时务,惹恼了我,就拿这条命来还!”红绡冷笑着,恨极了他先前无赖的举止。
         她到底还是清白的女儿身,不曾有男人对她这么放肆过,第一次被如此亲昵地欺负了,她实在气不过。
         皇甫觉顺势倒在绣榻上,可怜兮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一脸的为难与委屈。
         “那么这样吧,你饶我一命,我就以身相许,保证伺候得你心满意足,走出房门时绝对满面春——”话还没说完,长剑又砍了过来。
         很明显的,这美人儿没什么心情跟他谈笑。
         他以手撑着绣榻,俐落地飞身而起,闪过了攻击。但是原本系在后腰的一双短刀却当的一声,掉下了绣榻去。
         那双短刀映着阳光,分外地耀眼,瞧见那双短刀的瞬间,穆红绡的动作僵硬停顿。
         短刀上系着艳红色穗儿,刀刃各自往两旁分去,状似羽翼,在银白色的刀刃上,还印着一只墨色蝴蝶。她轻易地认出,这就是江湖上传闻已久的双刃蝴蝶刀。
         她的神色愀然一变,长剑迟迟没有砍下。该死的!这个无赖捡回一条命了。
         沈宽曾经告诉她,拥有蝴蝶刀的男人是杀不得的。蝴蝶刀的持有者,有着跟她相同的身分,同样也是沈宽安排在江南的部属。
         眼前这个轻薄无赖,竟然也是聚贤庄的人。
         第二章
         躺在地上的蝴蝶刀,映着朗朗白日,看来格外刺眼。
         皇甫觉足尖勾住刀柄,顺势一踢,两道银光乱闪,蝴蝶刀转眼回到他手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红绡,指尖滑过锋利的刀刃,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红绡瞪着那双蝴蝶刀,视线慢慢移回皇甫觉的身上。
         “你是花墨蝶?”她徐缓地说出一个令江南人士咬牙切齿的名字。
         皇甫觉深不可测的黑眸转了转,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这双蝴蝶刀就该能证明我的身份了吧?”他回答得模糊不清,存心让她误解。
         他当然知道这双蝴蝶刀原来的主人是谁。花墨蝶是这几年来横行江南的采花大盗,多少名门闺女都被占过便宜,有几个贞烈姑娘受不得这种羞辱,还走上自尽一途。
         皇甫觉生平就是见不得姑娘家受苦,暗中调查出花墨蝶原来也是聚贤庄沈宽的一步棋,负责在江南收集情报,性好渔色。他来春水楼之前,顺道将花墨蝶收拾掉,废了那采花大盗的双手双脚,扔进大牢里去了。
         至于这双蝴蝶刀,是他看了精致讨喜,一时兴起才会带在身边,料想不到竟会在这时派上用场。
         瞧穆红绡这等反应,似乎就只知道花墨蝶与她同属于沈宽的手下,却不曾真正见过花墨蝶。
         他打蛇随棍上,减低她的防备。是想摸清沈宽会利用她,设计出什么样的诡计。
         而真正的原因,是他对她感到兴趣,能留在美人儿身边一段时日,总是赏心悦目的。
         她看似冰冷,但是那双清澈瞳眸冒着火焰的模样,意外地让他心动。
         她像是个被丝线控制的木偶,那些无所不在的丝线来自于沈宽的控制,剥夺了她表达真正情绪的权利。他想替她剪去那些丝线,瞧瞧她显露真性情的模样。
         那双眸子里有着热烈的火焰,莫名地吸引了他。
         “你来这里做什么?”红绡瞪着他,眼里的杀气被嫌恶取代。
         她早就听过花墨蝶的恶名,虽然同为沈宽手下,但从不曾有过往来。难怪这人如此轻薄无礼,原来他根本就是偷香窃玉的采花贼。
         皇甫觉嘿嘿一笑,耍着手中的蝴蝶刀,刀缕纷飞,银光闪闪,令人目眩。
         “既然知道咱们同属一路,现在可以对我温柔些了吧?”他的视线瞄向绣榻,微笑着提议。“回绣榻上无能为力,我把来这儿的原因细说给你听,如何?”
         红绡目光一寒,手中长剑一甩,半月型的光影包围她的全身上下,细密的剑网找不到任何空隙。
         “你自个儿回绣榻上挺尸去!”她怒道,恨他的轻薄无礼。
         就算是同为沈宽的手下,她也对花墨蝶没有半分好感。这人声名狼藉,几年来趁着收集情报之便,到处欺凌女人,她早就看不顺眼,即使碍于沈宽的颜面,不能杀他,她也打算给他一些教训。
         “喂!别凶啊,咱们可是同路人。”皇甫觉连忙喊着,手中的蝴蝶舞动着,锵锵接连几声,将红绡的攻势都挡了下来。
         啊,看来花墨蝶那家伙人缘不太好!
         软刃长剑攻势如蛇,柔软的剑锋划过皇甫觉的扇头,他在心中咋舌,感叹这美人的脾气怎地如此火爆。
         剑锋又转,这一次探往他的一双手腕。
         他迅速地将手往后一抽,银光堪堪在十指前扫过,要是双手再收得慢些,十指只怕就被她给削断了。只是,双手闪得快,手中的兵器到底不是自己用惯了的反应得不够快,那双蝴蝶刀被打落,噼哩啪啦地掉在地上。
         “啧!真不顺手。”皇甫觉自言自语着,撇了撇唇,抽出腰间的桐骨扇,格开了红绡接连几下剑招。
         她冷眼看着他,知道他的武功惊人,不可能真的伤得了他,在攻击时,脑中已经闪过不少猜测。花墨蝶是沈宽安排在江南的重要人物,这次特地来到春水楼,是有什么事情要告知她吗?
         见他闪躲俐落,两人怕是短时间分不出高下,她也觉得厌烦了,手中软刃长剑刷刷两次长劈,剑梢扫过之处,精美的家具陈设都留下一道入木三分的剑痕。
         皇甫觉旋身一跃,高大健硕的身躯格外灵活俐落,眼中仍是带着笑意,没有真正使出全力对付她,只是逗耍着她。若是他真有心要擒下她,她不会是他的对手。
         “你也太狠了。上头这一剑想取我人头,而下头这一剑,难不成是想毁掉你往后的幸福吗?啧啧,你可要想清楚啊!”他唰的一声展开桐骨扇,不避反迎,绕住软刃长剑,再合扇面转了个半圈,转眼就制住她的武器。她心中暗暗吃惊,没有想到他会舍掉蝴蝶刀而以扇应敌。她不曾听说过,花墨蝶除了蝴蝶刀,还擅于使用其他武器。
         清冷如冰的双眸略略眯起,她想抽回软刃长剑,他却轻旋手腕,拉近她娇小的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笑得不怀好意。
         “难道主人没跟你提过,我可是碰不得的?”她冷冷地瞪着他,“我的性子不好,愈是碰不得,我就愈想沾上一沾。”他端起她的下颚,若有似无地以灼热的气息逗弄她,直到她那双眼睛气得快要喷出火来,他才松开手。
         那柔嫩的触感,以及芬芳的气息还留在他手上,他有些依依不舍,磨了磨指尖。虽然有些可惜,但是为了大计着想,他决定暂时放手。
         红绡咬了咬牙,看着他退开几步。她恨恨地以手绢擦拭脸儿,想擦去他残留的气息。
         这个采花贼大概都是以这种把戏,骗上那些单纯的姑娘家的。
         “你来春水楼有什么目的?”她冷漠地说道,存心跟他保持距离,迈开莲足走到窗前。她在窗棂边回过身来,看向皇甫觉。
         他刚刚不是才说了,单名一个觉字?难道花墨蝶也只是个代号?沈宽安排在四处的暗棋不知有多少,虽然从收养她开始,数年来沈宽对她一直很好,如同亲生女儿般好言好语地对待着。
         她被教导着,以沈宽为主人、为神明;对光宽的命令与动机,不曾有过任何怀疑,一心只想着要卖命执行任务。她从来就知道,沈宽的处心积虑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而为了苍生,她必须帮助沈宽。
         “唔,是沈——呃,是主人让我来的。他说时机将至,日帝已经从关外回到中原,你在近日就会得到主人的密令,他让我先行前来帮衬着,免得节外生枝。”皇甫觉的黑转了转,想起花墨蝶先前所招供出的一些内情。
         花墨蝶是个采花大盗,却不是个忠实的部属,在皇甫觉的“招待”下,很快地就供出所知的一切。
         沈宽不愧是老狐狸,就连部属也没有告知真正计划,花墨蝶所供出的内情有限,皇甫觉倒是很好奇,穆红绡将会接到什么样的密令。
         这段时日来与沈宽暗中较劲,皇甫觉如同搜集着破碎的拼图,当沈宽安排的诡计逐一被破坏瓦解,那个号称江湖第一善人的伪君子,其真正的野心已经呼之欲出。
         他要不再把眼睛放亮一点,沈宽只怕要攻入王宫,将他自龙椅拖下地来。
         “我不需要旁人帮助,你马上离开春水楼。”红绡冷冷地说道,趁着他略微松手,抽回了软刃长剑。
         “别这么不领情,这可是会伤了我的心呐!再说,这是主人的命令,你我都不好违背吧?好在你生得这么一张花容月貌,我待在春水楼里,倒也是心甘情愿的。”他轻轻摇着桐骨扇,看着她收回软刃长剑的俐落模样。这美人儿的武功不弱,只是脾气爆得很,像是五月天里的一锅爆姜,呛极了!
         “我习惯独自行动。再说,潜伏于春水楼的这几年来,对于主人交代的任务,也不曾有过任何失手纪录,不需你来插手。”红绡走往木门,看也不看他一眼。
         “所以我说,会不会是主人存心凑合我们两个?”他笑着说道,以逗弄她为乐。
         她冷笑一声,懒得回应他荒谬的猜测。
         “我会询问主人,这次的安排究竟有什么用意。这段时间里,你若想待在春水楼里,就到附属的酒楼里去打杂,把你那些调戏姑娘的精神,都用在洗锅碗上。”她存心给他难堪。
         谁知道,皇甫觉耸了耸肩,全然不当一回事。“当然是乐于从命。只是,红绡姑娘,打杂的工作,是否也包括替你洗涤罗袜?您索性连贴身兜儿一块解下,让我效劳如何?”
         他微笑着举高手中的淡红色袜子,那是先前刚从她脚上褪下来的战利品。
         回答他的,是一记飞刀,惊险地削过了他的肩头,钉入墙上。
         ☆        ☆        ☆
         桃影坐在软榻上,专心地以棉布擦拭着一张琴。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映入眼中的是红绡僵硬的怒容。
         “您怎么了?那男人唐突了您吗?”桃影错愕地站起身来,连忙接过红绡手中的琵琶。目光扫到地上,瞧见红绡一只白嫩嫩的裸足,足上鞋袜早已不翼而飞。
         桃影不敢多问,奉上一碗香茗,偷瞧着穆红绡僵凝的表情。在春水楼几年,早知道自家主人沈静的性子,还不曾见姑娘发这么大的脾气,柔软的红唇紧抿着,那双秋水瞳眸像是要喷出火来。
         红绡坐了下来,喝了几口茶,胸间的火气才慢慢散了去。放下茶杯,白嫩纤细的手仍有些微抖。
         那个下流男人是彻底击毁了她的自制,她第一次这么想把某个人大卸八块。
         “那个人是花墨蝶,是主人派来的。”她徐缓地说道,在呼吸吐纳间拾回理智。她从小就被训练该要冷静理智,怎么能够轻易地被激怒?
         “花墨蝶?那个采花大盗?”桃影脸色一白,手抚着胸口。
         “他会留在春水楼一阵子,这段时日,你提醒楼内的一些丫环,记得离他远一些。”
         那男人的下流德行,她可是体认得一清二楚。
         “桃影知道。只是,主人为何会派花墨蝶来咱们这儿?”桃影困惑地问道,心中想起那男人的笑容。
         那人真是恶名昭彰的花墨蝶吗?总觉得那男人的笑容虽然有几分邪气,能让姑娘家心儿狂跳,却不像是为非作歹之徒。有着那种笑容的男人,看来只会逗女人,却不会伤了女人。
         “详情我还要询问主人,你替我准备纸笔。”红绡吩咐着,走到了书桌之前,敛起柔软的衣袖,将毛笔蘸饱了墨,在下笔时心中也有众多疑惑。
         沈宽一向谨慎,不让部属之间有联系的机会,这一次怎会派了花墨蝶前来春水楼?
         而且哪个人不好派,偏偏派了她最厌恶的淫贼来,这岂不是要让她接下来的日子头疼吗?
         时机将至?是说,已经到了她派得上用场的时候了?
         这个猜测,让她的心猛地一震,蓦地感觉有些寒冷,用双手抱紧了自己。她的武功虽然练得不错,但却不是绝顶出众的,优越于其他杀手的一点,是她的美貌。
         沈宽会希望她以何种方式执行任务,她其实心里有数。
         想到多年来始终听闻沈宽提及,当朝日帝有多么昏庸与万恶不赦,她的胃在翻搅着。
         沈宽若派她去接近日帝,以美貌松懈日帝的防备,她怕会因压制不住厌恶,而坏了大事。
         她在特殊的皮纸上,迅速地写下字句,从笼子里取来一只信鸽,将皮纸放入信鸽腿上的铁管中,这种方式,是她长久以来与沈宽联络的方式。
         走到窗前,她放手将信鸽往空中一掷,看着信鸽往北方飞去。
         “红绡姑娘,这风儿吹得还有些凉,请关上窗子,免得染了风寒。”桃影关怀地说道,替穆红绡取来新的鞋袜,悄悄放在桌上。
         穆红绡关上木窗,回到桌前思索着花墨蝶来到春水楼的诡异始末。这件事情有些奇特,她总隐约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却想不出哪个环节出了错。
         那个男人让她格外心乱,稍一凝神,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他那张令人气结的邪笑……
         ☆        ☆        ☆
         春水楼内,穆红绡仍在苦思不解的同时。
         那只往北方飞去的信鸽,飞行不过半里,行经一处树林,一枝羽箭由某棵大树上射来,竟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信鸽。信鸽咕咕地哀鸣了两声,笔直地坠下。
         皇甫觉从树上跃了下来,抛下手里的一张长弓,呸开了口中因无聊而咬着的小草梗,邪笑着拎起奄奄一息的信鸽。
         “嘿嘿,早知道你会用这招通知沈宽,若是真让你通风报信,我还能变什么把戏?”
         他对信鸽嘿嘿笑着,而信鸽无辜地挣扎,扑拍着翅膀。
         穆红绡前脚离开屋子,他后脚就施展轻功离开春水楼,算好方向在此处等着。
         联系沈宽,最快的方法是飞鸽传书。现在,这只鸽子落在他手上了,穆红绡怕是怎么等,也等不到沈宽的回答。
         他拎着垂死的鸽子,大摇大摆地走回春水楼,嘴角始终挂着那抹笑容。
         ☆        ☆        ☆
         杭州城内,歌楼酒肆林立。
         其中最负盛名的是天香楼,聚集了上好的酒菜,雕梁画栋奢华无比,只招待富商巨贾,一般人连阶梯都踏不进来。
         从北方来了一伙人,在天香楼前停了下来。众人全都是寻常人的打扮,但是仔细观察,个个步伐沈稳、呼吸绵密,看来都是有深厚武功底子的练家子。其中较特别的,只有一个老者,以及队伍之中一个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小个子。
         老者头发灰白,看得出来长年劳心劳力,一脸忠诚的模样,虽然穿着寻常,却难掩官家气度。长程赶路,他气喘吁吁地拿出手绢擦着汗,张着嘴直喘气。
         “不行、不行了……不能再走了……”老人喘着气,只差没当街跪倒。
         “走了一整天,岳老身子受不住,就在这里休息吧!”一个男人说道,众人的视线集中在那个小个子身上,静待着决定。
         小个子耸了耸肩膀,没有什么意见。帽子下一双眼精光四射,灵活极了。
         天香楼门前的仆役却挡在前头,看着他们一身寻常打扮,冷哼了一声。“喂喂,你们这群人是想做什么?进我们楼里吃饭喝酒啊?很对不住,我们楼里今日客满。”他趾高气扬地撇开头。
         男人们脸色一沈,小个子却挥了挥手,几个人全恭敬地退下。
         “雅阁上的厢房,明明都是空的。”小个子走上前来,顶开帽檐往楼上一看。
         在帽子之下,是十分俊美的五官,还有几分稚气,看来是个俊秀少年。
         仆役又是一声冷哼,这次的哼声,连十尺外的人都听得见。“小子,听不懂吗?我们这儿招待的都是高官大爷,没有让你们这种穷酸人家吃的菜色。到时你付不出钱来,是要当了裤子付帐吗?”
         听见仆役出言不逊,男人们全都眼露凶光,却还是被小个子一挥手给挡了下来。
         “你是属狗的?”小个子问道,清脆的声音里有笑意。
         仆役愣了愣。“什么?”
         “不是属狗的,怎么一双狗眼看人低,一张狗嘴也净说些浑话?”小个子讽刺地说道,一双灵活的眼往门边望去。“你也别瞧不起人,我说,你家掌柜说不定请我进去作客,你信吗?”
         仆役仰天狂笑几声,准备伸腿去踹这不识时务的笨小子。“笑话,你要银两进得了我们这儿,我就真的当狗,把墙角那碗狗饭给吞了,还帮那条狗仔,把狗碗给舔干——”
         仆役的话还没说完,那小个子动作奇快,往腰间一摸,空中光亮一闪。仆役的嘴上被塞了个满,唔唔直叫。
         那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刚好就塞紧了仆役的嘴,小个子淡淡一笑,“怕我没钱?
         这锭金子够吗?“仆役用力地点头,只差没把颈子点断。小个子又是一笑。”多去学学怎么看人。“
         门前的喧闹也惹来了旁观者,掌柜躲在暗处,一直到那锭金子出现,才火速地跳出来。
         有钱是大爷,瞧见黄澄澄的金元宝,掌柜的双眼都发亮了,马上殷勤地喊道:“这位小爷,您楼上请,我马上派人送好酒好菜去。”回过头,嘴脸马上一变。只见那个倒楣的仆役嘴里咬着金元宝,在原地抖啊抖。“来啊,把这家伙拖到墙角去,让他把那碗狗饭给吞完。”
         一行人被请上了雅房,小个子落座后,其他人才敢陆续坐下,对这种恶整不识好歹之徒的行径,早就习以为常。
         “岳先生,您歇一会儿,喝杯茶。”小个子说道,体恤老人家体力不济。
         岳防恭敬地接茶杯一饮而尽,还没开口就连声叹气。“唉,出来这么多时日,竟然还寻不到觉爷,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他忧虑地说道,眉间深深的皱纹可以夹死小虫子。
         “岳老您放宽心,觉爷他身份尊贵,命中注定该是福星高照,不会有事的。”其他随从出声安慰着老人。
         岳防叹了一口气,连眼神中都充满了疲倦。他年岁已高,实在不适合这么东奔西跑,要不是骨子里的忠诚硬撑着,不愿意辜负先皇的恩典,他早就宣布放弃,告老还乡去了。
         眼睛往角落一瞄,这一回连叹气都必须往肚里吞。到底眼前这位,跟觉爷是血浓于水的自家人,他作为臣子的,还是不能乱说话。
         唉!先皇英明,先后贤德,两位极为受到人民爱戴,怎么生出的孩子,活像是煞星转似的,直教人头疼。
         他活到一大把年纪了,不但要四处去找那个行踪成谜的大煞星,身边还要带着一个随时可能惹祸的小煞星;这段旅程艰辛极了,他几乎想流泪,跪地告老还乡。
         “那张龙椅上大概是长了刺,要他待在宫里,活像是要他的命。”小个子发出清脆的笑声,感到很是有趣。
         岳防眉头深锁,忍不住唠叨。“先前说要去京城参加魔教之子的会审,就遇上一群刺客,不知心生警惕就罢了,好不容易回到京城,也是镇日跑得不见人影;一个不注意,他又到塞外去闲晃了。如今也不肯回京城,流连在杭州。”
         他年岁大了,还有几年的时间能够这样追着皇甫觉跑?要是无法把当今日帝调教成明君,他怎么有脸去见先皇?
         “别多想了,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他的,现在填饱肚子要紧。”小个子怕岳防又要数落起来,出言打断了连篇叨念。
         楼下的客桌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穿着仆人衣裳的高大男人声音清朗,端着一盘佳肴踏上阶梯,前往雅座上菜。
         “客倌,来啊,快趁热吃了,这道八宝酥炙乳鸽可是先前才拔毛下锅的,一个时辰之前还是展翅乱飞的活鸽呢!”男人朗声介绍着,端菜的动作十分熟练,连脚步也格外俐落。
         小个子一听见那声音,像是被雷打着似的,迅速地躲到其中一个随从身后,帽檐底下一双眼睛直瞧着这送菜的小二。
         随从感觉有异,无心抬头看了看,先是吓了一跳,之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中充满了不确定。他格外仔细地再瞧了瞧,眼睛直盯着送菜上来的仆役,慢慢地靠向岳妨的耳边。
         “岳老,您会不会觉得,这个送菜的店小二,生得跟觉爷有八分相似?”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愈来愈小。
         岳防啐了一声,老脸上都是不以为然的表情,大声地喝叱随从。“你在说什么傻话?
         觉爷是什么身份?一个送菜的店小二,就算是眉目生得跟觉爷有八分相似,怕也没有咱们觉爷的半分贵气。你说这种话,不怕被觉爷治罪吗?“他骂道,抬起头来往店小二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岳防脸色愀然一变,满是皱纹的老脸先是胀得通红,继而转为铁青,紧接着变得雪似的苍白。他颤抖地伸出手,指着仆役打扮的高大男人。
         “觉……觉……觉……”觉了老半天,那声爷还是叫不出口。岳防的嘴唇抖啊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高大男人。
         这哪里是有八分相像?那剑眉朗目,眼底眉梢收敛不去的慵懒邪气以及嘴角半挑起时那抹笑容;这不只是有八分相像,压根儿就是皇甫觉本人。
         “啊!岳先生,这么巧,你也来杭州玩啊?”皇甫觉挑起眉头,脸没有任何错愕的表情,仍是一贯的似笑非笑,没有被这一些特地前来寻找他的忠臣及大内护卫吓着,早料到会遇上他们。
         “老臣是……老臣是……”岳防还在结巴,呆滞的视线由上看到下。
         老天!最尊贵的日帝竟穿着一身粗布衣,在酒楼里送菜当店小二?更可怕的是,看皇甫觉那神态,还颇为怡然自得,端菜的姿态顺手得很。
         “怎么结巴起来了呢?来,喝口酒润润喉。”皇甫觉很是体恤地说道,倒了一杯酒塞进老人颤抖的手中。他转过头,指着桌上那八宝酥炙乳鸽。“难得来了自己人,你们忙把这道菜给分了,就算是我请客吧!”他嘴角微扬,准备让熟人替他“湮减证据”。
         穆红绡哪里会知道,放出去通讯的乳鸽,竟然都进了这些人的胃。
         日帝亲自下令,几个大内护卫不敢怠慢,马上动手拆了乳鸽的骨架子,急乎乎地将乳鸽肉塞进嘴里,很尽职地执行任务,末了连骨头也啃得干干净净,都成了处置飞鸽的帮凶。
         皇甫觉满意地一笑,转过头来瞧见岳防仍然捧着酒杯站在原处颤抖,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他偏着头,伸手在老人面前挥了挥。
         “岳先生,您怎么啦?身子不舒服吗?需要到后头去躺一躺吗?我虽然窝在这儿送菜,但是住的地方倒也不马虎,是在城外的春水楼呢!那儿床软被香,可舒服极了,等会儿就清出一间厢房来,让你歇息歇息。”他好心好意地说道,眼里闪过些许光芒,有几分恶作剧的意思。
         “春水楼?”岳防重复着这个名词,疑惑地想着,这地方似乎有些耳熟。
         一个大内护卫靠在他耳边,低声提醒他。“春水楼是江南最大的妓院。”
         “妓院?!”岳防大叫一声,活像是被利钉扎了一下般,火烧屁股似地猛跳了起来,一张脸胀得通红,气血都往头脸上冲。
         皇甫觉赞叹地看着老臣,一脸的敬佩。“啊!岳先生真是老当益壮,都这把年岁了,还能跳得这么高。”就是靠这股活力,岳防才可以不死心地老是追着他吧!
         “觉爷,为何要住在春水楼?您若是住在王家行馆,属下们也好就近保护您。”一个大内护卫看不过去,提出询问。他好心地伸手扶助岳防,察觉老人家皮肤上直冒冷汗。
         可怜呐,两朝的老臣会不会被气得魂断当场?
         皇甫觉勾唇一笑。“我来杭州,是为了瞧瞧美人穆红绡。只是啊,美人看了,酒也喝了,却发现身上的银两用罄,付不出钱来,差点没被妓院里的人痛打一顿。是美人儿舍不得我,饶了我一命,才让我窝在这儿打杂抵债。”他胡乱编着谎话,说得兴高采烈。
         实际的内情,到现在还不能让这些忠臣们知道,就连辅佐他数年的岳防,到如今都还不知他的真面目,以为他只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登徒子。
         岳防剧烈地抖了抖,心中淌着血。堂堂一个日帝,到妓院里流连忘返,还丢脸地付不出银两,落得打杂送菜的下场——这要是传出去,京城里名门大族会怎么看待王家?
         想着想着,岳防老泪纵横,抱着大内护卫开始嚎啕大哭。他费尽心血教养出来的,非但不是个明君,还是个绝顶昏庸愚昧的家伙,这让他怎么有脸去见宗庙里的祖宗们?
         “先皇先后……老臣对不起你们啊……老臣愧对皇甫家的先祖们……”他委屈哽咽地嚎哭,眼泪鼻涕全沾在那护卫的衣襟上,哭得伤心至极。
         “嗳,你别见着我就哭啊,等会儿让掌柜的瞧见,说不定以为我怠慢了你们。喂,给个面子,别哭啊!给些笑声,证明我没有招待不周,免得让我待不下去。”皇甫觉看着哭得格外伤心的岳防,莫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就是因为这原因,皇甫觉才老是想躲着岳防,不让这岳防跟着。老人家的思想古板得很,一路上死缠活跟的,不知会少掉多少乐趣,皇甫觉要明查暗访一些事情时,也会有些阻力。
         日帝再度下令,大内护卫们交换一个哀伤的眼神,心中大叹无奈,眼中含着眼泪,不约而同地张开嘴发出干笑。那无奈的笑声跟岳防的哭声交杂在一起,难听得让人印象深刻,传到楼下去,让所有的客人都停下动作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着雅座内荒谬的一幕。
         皇甫觉从颈后拿出桐骨扇,很是无奈地搔了搔头,虽是仆役打扮,也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知道若是引来注意,到时候要解释,只怕又要费上一番工夫。再说,瞧老人家哭嚎自责着,他心里多少也有些罪恶感。
         “别净是哭啊!这么吧,岳先生,您先前不是老担心我寻不见姑娘家,忧虑着月后之位长年虚着吗?我要是说已经瞧见中意的姑娘家,你心里会不会好过些?”皇甫觉问道。
         这些话宛如魔术般,果真止住了岳防的嚎哭。他抹了抹眼泪,满是皱纹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知觉爷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呢?”还有希望,要是挑中一个贤淑而知书达礼的姑娘家,这个昏君也能多少变得聪明些吧?
         最最起码,岳防还可以指望下任的日帝可以正常一些。
         “春水楼的穆红绡倒是满入我的眼。”皇甫觉摸着下巴说道,回想起那张绝美的容貌。
         他对女人的胃口一向挑剔得很,若真要挑选月后,当然也要选最美的女子,而今生,倒是不曾见过比穆红绡更美的女人。原本只是想随便胡编个名字给岳防,好让老人暂时安静下来,霎时,那绝美的容貌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竟想不出其他女人的姓名。
         那双带着火焰的瞳眸,给了他难以抹灭的深刻印象。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倒抽一口凉气,岳防则是闷哼了一声,像是被闷棍敲中,全身瘫软下去。穆红绡?那个名妓!当今日帝竟想挑选一个名妓作为月后?!
         “觉爷。”许久之后,一个大内护卫出声唤道,声音中充满哀戚。
         “嗯?”皇甫觉挑起眉头,询问地看着一群脸色铁青的男人。
         “请准备地方让岳老躺着,他已经口吐白沫昏厥过去了。”大内护卫叹气说道,然后往旁边一站,让一直躲在后头闷着偷笑的小个子现身。“另外,这次前来找您的,不只我们,宝儿姑娘也来了。”
         皇甫觉神色一凛,谑笑的模样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颇为头疼的神情。他拧皱眉头,瞪着眼前瘦小的家伙。
         “你不留在中岳太学读书,来这里做什么?又把太傅整得含泪还乡了吗?”在认出对方身份的一瞬间,他就有预感,大大小小的麻烦又将逼近。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有这家伙在的地方,就肯定麻烦不断。
         皇甫宝儿轻声一笑,伸手取下帽子。一头乌亮的秀发滚落,一双美丽的眼睛带着笑,红唇甜润,竟是一个灵秀动人的少女。
         “亲爱的皇兄,我来这儿做什么?当然是凑热闹来着,顺道瞧瞧,你预定的月后,窨是生得什么模样?”她甜甜笑着,那模样无辜而没有半点危险性。
         皇甫觉哼了一声,没被她骗倒。他完全清楚,自家妹子有多么鬼灵精怪,捣乱的能耐比起他可是高明更多。聚贤庄的阴谋正丰进行,加上宝儿一起搅和,只怕会乱上加乱。
         “你给我安分些,要是闯出什么祸,我就把你送去和番。”他瞪着满脸笑容的宝儿,挥手要大内护卫把岳防送下楼去。
         “皇兄,您请放心,我一定乖乖的。”皇甫宝儿连声保证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眼睛却滴溜溜地直转,唇边有着一抹难掩的娇笑。
         看来这次的江南行,肯定是不会无聊了。
         第三章
         水光潋滟,绿柳轻拂湖面。
         一艘精致的画舫,停泊在岸边,铮铮的清脆音调由画舫内传出,悠扬于湖面之上。
         画舫前有着一炉香,浓烈的薰香由内透出。
         弹奏的是羽调绿腰,琴声舒徐,一双纤纤玉手在朱弦上拨动,半晌之后,声调渐次凌乱,由慢变快,完全失了曲调……
         琴声乱,是因为她的心乱。
         锵地一声,琵琶上的弦线被挑断,她陡地停下动作。
         “该死的!”穆红绡低声咒骂,放下了烧槽琵琶,从画舫的船舱内走了出来。
         她无法静下心来,胸口纠结着众多的困惑,像是火球似的,滚过她的每一寸神经,刺激得她焦躁不安。
         打从花墨蝶来到春水楼也有数日之久,她放往北方聚贤庄的几只信鸽迟迟没有回来,那些询问全都石沉大海,等不到沈宽的回答,她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
         该死,那些鸽子是飞到哪里去了?
         她想亲自前往北方一趟,但碍于此刻的身份,她又必须坐镇于春水楼,随时待命着,这么一个离开,要是错过了沈宽送来的密令,延迟了执行命令的时机,又该如何是好?
         筹备了多年,沈宽已经算计好了每个环节,她全心全意想帮助沈宽,不愿意成为这个计划中的一个败笔。
         她多年来苛求自己,苦练武功,还费心地学习歌舞,抗拒着心中的厌恶,在那些男人面前微笑献艺。她本是心如止水,冷静而理智的,如今因为那个嘴角有着邪笑的男人而心乱。
         空中传来尖锐的哨音,细微却绵密,穆红绡的神情一凛,回头看去。湖畔的落桨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灰衣男人,用灰色的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诡异的眼睛。
         红绡双眸一亮,急促地穿过画舫船舱,往那灰衣男人的方向走去。
         “红绡见过杨先生。”她站在画舫上,对着灰衣人的方向,盈盈福了一福,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杨姜是沈宽的特使,也是沈宽最信任的人,在传达重大讯息时,才会亲自前来。沈宽十分谨慎,有时甚至连飞鸽都信不过,非要心腹亲自传达。
         “杨先生是来宣布主人的密令吗?”红绡站在画舫尾端,双眸晶亮,春风吹来,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随风纷飞,看来美得如梦似幻。
         杨姜点了点头,冷眼看着穆红绡。“主人前些日子遭人暗算,受了重伤,连带的不少计划环节都受到破坏,一切已经箭在弦上,不能再拖延了。”
         “主人受了重伤?”红绡全身一震,惊愕地抬起头来。
         “日帝的爪牙伤了他,虽然没有致命的危险,却让主人好些日子不良于行。而少主也遭到不测,没能逃过一劫,死在那人的剑下。”杨姜徐缓说道,语调中听不出悲喜的情绪。
         她的双手用力,指尖陷入了柔软的掌心中,眼里浮现痛恨的光芒。沈宽的武功惊人,加上心思细密,寻常人要伤到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听到主人受伤,她愤怒至极。
         相对的,沈宽之子的死讯,她倒是没有什么感受。沈宽虽是个和善的人,但是其子沈皓却是个恶名昭彰的歹人。她几次到聚贤庄,都曾遇到沈皓,至今仍记得,那年轻男人的眼神十分淫秽低下。
         沈宽无数次对着独子耳提面命,叮咛他:红绡是万万碰不得的。对于主人的有心保护,她心中充满感谢。
         不同于沈皓看向她的残酷眼睛,花墨蝶的眼里却始终只有着笑意,那样的眼神里只有逗弄,而非欺凌……
         一发觉自个儿的思绪又绕到那张可恶的邪笑俊容上,她心神一晃,低声咒骂着,连忙再回过神来,不敢继续想下去。
         “是否需要我回聚贤庄一趟?”她问道,有心将花墨蝶到春水楼来的原因问个清楚。
         “不,你另有任务。”杨姜慢慢说道,从腰间取出一包锦袋递给了红绡。“这是你这个月份的薰香,庄主关心你,特别要我送来。”
         红绡接过锦袋,柳眉轻轻一皱。“薰香的分量较寻常来得多吗?”手中的锦袋比平常沉重了一些。
         “是比往常多,香料加重了一倍。”他淡淡地说道,灼灼的目光看着红绡,有着不容反抗的权威。
         “为什么?”她询问着,打开了锦袋,看见其中的几味药材。
         从她懂事以来,沈宽总是命令人让她闻着这些薰香,日日不停地闻嗅着,染得她连呼吸中都有淡淡的药香。她没有质疑过,以为是沈宽特别的眷顾。
         “别问太多,你只需要照命令行事。”杨姜站在湖畔,灰衣随风缭绕,双手背在身后,清瘦的身形看来神秘而诡异。“时机已经成熟,日帝从关外回来了,再过几天,会有软轿来接你入宫。以献礼之名,将你献给日帝。”
         红绡纤细的身子陡然僵硬,她低垂着头,瞪视着那些香料,咬紧了红唇。她愈咬愈紧,直到口中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自从她被教袭武功,以及娇媚的歌舞时,心中其实就已经有了底数。要松懈一个男人防备的最好办法,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沈宽打算利用她除掉日帝。
         “主人是要我找机会杀了日帝?”她努力想维持冷静,但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有些轻颤。沈宽真的要她去色诱日帝吗?
         杨姜冷冷一笑,那笑容让红绡蓦地有些发寒。他审视着她娇弱美丽的身段,眼神中竟有些鄙夷的神色。
         “不需要你动手,你所要做的,就是暗中调查王宫内地形,之后色诱日帝,让他碰了你。只要他碰了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美貌女子。
         多年来处心积虑地娇养着,果然没有白费,这个眉清目秀的孤女,蜕变成美貌倾国的女子。这样的女人,若是愿意献身,天底下大概没有任何男人拒绝得了;她的美丽吸引了男人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冷傲,又激出男人的征服欲望。
         她的美貌就如同锦袋里那味药材一样,能够销魂蚀骨,愚昧的日帝绝对抗拒不了这样绝顶的诱惑。
         红绡的唇咬得更用力,眼眸中迸出愤怒的光芒。“我不需要色诱他,只要让我有机会入宫,接近那个昏君,我就能取他的项上人——”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传遍沉静的湖畔。
         她的话没能说完,灰色的宽大衣袖一扫,伴随着巨大的风压,她来不及闪躲,粉颊上挨了记巴掌。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火烧似地疼着,耳中甚至嗡嗡作响,她瞪大双眸,纤细的肩膀僵硬着。
         那一下打得十分重,没有半点的怜香惜玉。
         “主人的命令是,要你色诱日帝,陪他同床共寝,知道了吗?”杨姜的双手收回灰色的衣袖,声音仍是徐缓的,轻描淡写地交代着。
         “红绡……知道……”她咬紧牙关,忍住疼痛,将回答从齿缝间挤出。
         这么多年来,杨姜虽然语气严厉,但从不曾打过她。这一次她只是稍微辩驳,就遭来这么剧烈的责打。献身给日帝,在杨姜的眼中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这是所有事情的关键,你若是办得不好,会毁了主人多年来的计策,懂吗?”杨姜叮嘱着,嘴角微扬,目光看向北方的京城。
         就算是当今的日帝真的有所提防,也料想不到这个女人,其实是沈宽培育了十几年,专门用来对付日帝的一项“好礼”。
         红绡再度点头,她的身体绷得太紧,甚至可以听见骨骼因为极度的紧绷而闷闷作响。
         早知道沈宽的计谋中用得上她,但是她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方法……
         要她献身给日帝?那个万恶不赦的可怕男人?她的手揪紧胸前的衣料,轻微地颤抖着。这该是什么样的可怕命令?她能够忍过那样的折磨吗?
         但,这是沈宽的命令,她不能拒绝,只能无条件地服从。
         杨姜的声音转柔,变成哄骗的语调。“红绡,你要知道,主人费尽心力就是要除掉日帝那个昏君,你受了主人多年来的恩典,就应该知恩图报,不要在这紧要关头出岔子。”
         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手中的锦袋落在画舫上,里面的药香流泻而出。肩膀好重,杨姜的话像是巨石,压在她的身上,让她不能呼吸。
         “请转告主人,为了天下百姓,以及主人的仁德,红绡会尽力达成任务,不会辜负主人所托。”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杨姜满意地点点头,知道她绝不可能背叛聚贤庄。那些由聚贤庄教养出的孩子,都是忠心不二的,更将沈宽奉为神明。而达成任务,就需要有这种心中充斥愚忠的棋子们。
         带着那抹诡异的笑容,他足尖一点,窜入了湖畔的树林间,几个起落,灰衣翻飞,就已经失去踪迹。
         直到再也看不见杨姜的踪影时,红绡才陡然松懈,颓然坐倒在画舫上。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杨姜先前交代的任务,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充斥着绝望的阴霾。
         锦袋中各味药草纷陈,落在画舫之上,散落了一地,药香缭绕在她的四周,久久不散。
         ☆        ☆        ☆
         黄昏时分,碎石小径的彼端,桃影远远走来,手上捧着木盘,盘中是晚膳吃食。这些年来,红绡的晚膳都是由她送去的,以精致的杯盘装着,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湖中的孤岛。
         由春水楼到湖畔,会经过一片树林,在黄昏后,树林显得有些昏暗。桃影转着头左右察看,有些不安地快步走过。
         “今日是怎么搞的?”她自言自语,走惯了的路,气氛有些怪异。今日的树林中,竟听不到半声虫呜鸟叫,她觉得诡异,心中有些胆怯,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都是出门前,听了春水楼前的说书先生,说了一些魑魅魍魉的鬼怪故事,她才会这么心神不宁吧!她暗暗皱眉,骂自个儿怎么胆子如此小。
         极为轻微的,像是听见了一声悠悠的呼吸声,从她颈后传来,靠得好近。她吓得瞪大眼睛,迅速地回过身,本能地用手中的木盘当武器,攻击那个不明物体。昏暗之中,她推出去的木盘竟没掉落。一阵恰到好处的力道,灌入她的睡穴,她双眼一闭,转眼软倒在地上。
         “你睡一会儿吧,晚膳我替你送去。”腾在空中的木盘,稳稳地落在男性的宽厚掌上。一张俊美的容貌,由逐渐深浓的夜色中出现,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皇甫觉低头看了眼桃影,刷地挥开了桐骨扇,头也不回地开口。“还不下来吗?想整晚待在树上喂蚊子?”他讽刺地说道。
         空中传来声笑声,清脆得像是银铃乱响。一个粉紫色的纤细身影,从松树上一跃而下。“啊,被你发现了。我本来还想跟踪你,瞧瞧你究竟想做些什么坏事呢!”皇甫宝儿脸上堆满了甜笑,已经换回了少女装扮,粉嫩而娇美。
         “你的轻功还要再磨练磨练。”皇甫觉扫了她一眼。这个妹子,出落得愈来愈美丽,但那美貌跟一颗古怪的脑子,实在是个让人头痛的组合。
         宝儿耸了耸肩膀,看看皇甫觉木盘里的佳肴,伸手想去偷吃,却被一掌拍开。她嘟了嘟唇,放弃了食物,从腰带取下一个绣着蜩龙图案的锦袋。
         “这是你要的东西,我连夜赶回宫里去,在一堆药材里好不容易找到的。”她把锦袋打开,倒出里面数十颗豆般大小的红色糖丸,自动自发地将糖丸放进皇甫觉的腰间暗袋中,又重新将绣着蜩龙的锦袋收了起来。蜩龙是王家的象征,而他们的身份不能随意泄漏。
         “为什么是你送来的?”皇甫觉看着巧笑倩兮的妹妹,怀疑地眯起眼睛。
         另一双跟他神似的眼睛,如猫般笑得眯眯的。“因为大内护卫们都没空,再说,你不会希望他们知道你追查聚贤庄内情的事吧?数来数去,就只能由我亲自送来。”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身为唯一的妹妹,宝当然知道皇甫觉私下行径,她满心期待地想参与追讨叛逆的行动。
         无奈年纪太小,加上那些男人都把女人当成脆弱的瓷器,她不但没能参与,还被送到中岳太学去就读。为了发泄心中不满,她在两年之内气走了六个中岳太傅,刁蛮公主的恶名传遍大江南北。
         现在,她好不容易从中岳太学逃了出来,说什么也要缠住皇甫觉,见识些好玩的事情。
         “我说皇兄,这可是收集了天下的绝妙好药才炼成的丹药,是宫里的宝贝,即使是前几任的日帝,也从未动用过。你连夜要人把药送来,是有什么目的?”宝儿好奇地问,黑亮的眼睛眨啊眨。
         “不关你的事。”皇甫觉扯着唇,懒得回答她。
         宝儿又靠近了几步,一双眼睛直盯着他瞧。“怎会不关我的事?我说,这药珍贵得很,一定是你颇为看重那个人,否则怎会舍得把药拿来?”她可以拿项上人头打赌,这些药,肯定是皇甫觉要送给那个穆红绡的。
         皇甫觉看了她一眼,知道无法阻止她的兴致,再者,他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神去阻止她。唯一能放宽心的,是宝儿慧黠过人,遇上任何难关都可轻易度过,他倒是不用担心她。
         “让你留下可以,不过别惹麻烦。”他警告道,刻意转变话题,迈开步伐往湖畔走去。
         “绝对不惹麻烦。”宝儿保证地说道,举脚要跟去。能够早些时日瞧瞧未来的嫂子,她说什么都要留下。
         皇甫觉偏了偏头,示意她看向昏倒在一旁的桃影。“不要来打扰我,把这丫鬟扛回春水楼去,别让任何人发现。”
         “扛回去?!皇兄,你有没有说错?我堂堂一个公主,你竟要我当苦力?”宝儿的脸皱成一团。
         “不扛?小心我把你嫁去和蕃。”他嘴角有着笑,口气却十分认真。
         这个威胁格外有效,宝连忙往昏厥不醒的桃影身旁跑,俐落地扛起桃影。虽然贵为公主,但是她从小练武,可不像寻常贵族千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
         “扛就扛嘛!有什么了不起。”她嘟着嘴说道,背着桃影往春水楼方向走去。
         而皇甫觉则是在确定她已经走远后,高大的身躯才继续往湖畔走去。
         ☆        ☆        ☆
         夜凉如水,流萤在湖畔四处飞舞,画舫停在岸边。
         薰香浓烈的气味萦绕,烟雾如薄纱,绕上精致的陈设。红绡半卧在画舫的绣榻上,调弄着琵琶的弦。
         香气太过浓烈,她有些微醺,连手脚都有些慵懒得使不上力气,像是喝了太多的酒。
         薰香是她从小就习惯的,但是这一次分量加重,她感觉那些薰香窜入身体,来势汹汹地淹没理智。
         是怎么回事?寻常的薰香就算是分量加重,也不该让人如此慵懒无力。
         她捧起香炉,闻着那种香味,更加地昏昏沉沉,淡紫色的薄纱滑下肩头,露出一方雪白的香肩。愈是闻着,神智愈迷乱,这到底是薰香还是迷香,她也分不清楚了……
         一道黑影无声地落在岸边,轻巧地踏上画舫,手中的木盘没有丝毫晃动。他手中桐骨扇一划,画舫的缆绳应声而断,整艘画舫开始轻柔地飘荡。
         “红绡姑娘,该用餐了。”低沉的男子口音,带着笑意的语调传来,打破湖面上的岑寂。
         穆红绡缓慢地回过头来,双眼迷蒙地看着站在船尾的高大男人。那男人一身仆役打扮,眸子在昏暗的天色中仍旧闪动着邪气。就算是穿着仆人的衣衫,还是掩不住他与众不同的气质,笑容中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邪魅。
         “桃影呢?”她蹙起眉头,仍旧半卧在绣榻上没有移动。
         皇甫觉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往树林处撇了撇头。“她拐了脚,正疼着呢!我瞧她不能行走,又怕你饿着,才好心地替你送晚膳来。”他从容地说谎。
         红绡眯起眼睛,看了他半晌,神智有些混沌。
         “你,滚开。”她慵懒地说道,不想再看着他,舒展柔软的娇躯,翻过身去。那双黑眸让她心乱,她不敢盯着看,感觉看得太久,会觉得头昏。
         眼前的美景让皇甫觉有些受宠若惊,他原本预期她又会耍着软刃长剑,杀气腾腾地逼着他跳下画舫。
         然而,眼前的美女慵懒酥软、玉体横陈的模样,跟他先前的猜测相差十万八千里。
         “怎么母狮子这会儿成了小绵羊?你是饿过头了吗?”他走上前几步,闻见浓烈的香气,那种香味窜入鼻端,引得气血乱窜。
         他略略皱起眉头,暗自运气,压抑住窜行的气血。这香气似乎有些问题,浮躁的香气飘入鼻端,有着让寻常人理智全失的暗劲。
         她趴在绣榻上,软绵绵地端着香炉。“你是来监视我的吧?怕我不愿意服从主人的密令,所以就潜伏在这儿,好在必要时押着我上软轿。”她咬着唇,说出心中的猜测。
         虽然没有向杨姜求证,但这似乎是最好的解释,花墨蝶的到来应该是为了监视她,沈宽难道不信任她?胸口有些气闷,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更加头昏了。
         皇甫觉的黑眸转了转,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去。视线仍盯着她的背,纤细的身段裹在淡紫色薄纱下,景色美好得让他舍不得移开视线。
         “密令下来了?”他心不在焉地问,愈靠愈近,掌心刺痒着。眼前的景致好极了,那什么该死的密令可以滚一边去,他眯起眼睛微笑着。
         她的神态不太对,媚眼如丝,慵懒而酥软的模样。没有平时的清冷傲然。他摸着下巴,谨慎地猜测思索着——这时候要是乘人之危地偷偷摸一把那柔嫩的背部,她是会发出轻吟,像猫儿般眯着一双媚眼寻求他的触摸,还是转眼清醒,抽出长剑来毙了他?
         “他们要我去色诱那个男人,”红绡激动地说道,费尽力气地从绣榻上撑起身子,双眸闪亮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我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十恶不赦的该死日帝,而主人竟要我去色诱他?”她太过激动,没有发现这个动作让薄纱滑下了手臂,露出大片白嫩的肩膀。
         白皙的肌肤看来十分柔软,秀丽的锁骨看来格外诱人,兜儿的系带绕到颈后,遮住她胸前的明媚春光,在淡紫色的缎质兜儿之下,柔软的丰盈因为愤怒的喘息而起伏着。
         “是啊!那家伙真是该死。”皇甫觉赞叹地摇摇头,看似赞同她的话,其实是正丰感谢上苍赐予他这么美好的景色。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美人儿口里正在激烈地咒骂着他,口口声声说要把他碎尸万段。
         反正他一向被人骂是昏君,早就习以为常,他比较在意的,是她话里另外两个字。
         色诱?沈宽打算让她来色诱他啊?这可真是个难得的大礼呢!他几乎可以因为这样,而原谅沈宽的死罪。
         他嘴角的邪笑加深,俊朗的眉目看来更加危险,高大的身躯在绣榻前缓慢地坐了下来,勾起她一缕黑亮的长发,放在口中缓慢啃咬着。
         红绡瞪着他,看着他的举止,心头闪过某种异样的刺激。当他啃咬着她的黑发,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他看着她的模样,像是他饥肠辘辘,而她碰巧就是一盘佳肴。
         香气缭绕,让她身上那股原本若有似无的芬芳更加浓烈。他看见她手上紧抱着那个香炉,袅袅白烟从里面透了出来。他眼中神色略微一变,伸手准备取过来。
         “走开,”她不悦地说道,扯回被他咬住的那绺头发,被薰香弄得有些头疼,却又舍不得放开。这薰香让她好奇怪,她愈闻愈是迷乱。
         看见皇甫觉要来抢香炉,她想也不想地张口就咬,雪白的牙咬上他黝黑的肌肤。
         “你真饿了吗?别饥不择食,这里有晚膳,这么咬着我,会疼呢!”他轻笑一声,任由她咬着,手腕处传来些许痛楚,他完全不当一回事。
         反而是贴紧他肌肤的柔润双唇、以及她口中的濡湿软热,让他的胸口一紧。那么销魂的触感,简直是一种折磨。
         他的手轻薄地游走,在柔软的娇躯上移动,来到她的手腕,按住了脉门,察看薰香究竟对她造成了什么影响。
         “放开我。”她口齿不清地说,皱着秀眉想要挣开他的手。
         “容我说一句,该先放开的是你吧?”他慢慢把手举起,她却仍紧咬着不放,甚至在绣榻上半跪起身子,秋水似的眸子晶亮地看着他。
         他轻轻晃了晃手,她跟着晃动,还是不松口。
         柔软的黑发散在肩膀上,她因为薰香的药效而神智迷离,丧失了寻常的冷静判断。
         皇甫觉按着她的脉门,察觉出的确这炉薰香有异,她体内的气息全乱了,凝在一处难以纾解。
         这脾气如火的美人,突然间性格变得这么奇特,应该跟这炉薰香脱不了关系。知道这种薰香会让她变得这么有趣,他真该找到来源,多拿一些回宫里摆着。不过有趣归有趣,他倒是挺舍不得她那烈火似的性子。
         “薰香是谁拿来的?”他端起她的下颚问道,左手徐徐运气,将真气灌入她的体内。
         “杨……杨先生……”丰沛的真气由手腕处传来,稍微驱离了脑中的迷雾,她眯起眼睛看着他,缓慢地松开口,口中有些干渴,柔软的丁香小舌轻舔着红唇,那神态反而更加娇媚。
         皇甫觉暗暗呻吟一声,怀疑等不及沈宽把她送进宫里,自己会在这里就迫不及待要了她。这销魂的美丽礼物,注定该是属于他的……
         沈宽还真是厉害,完全知悉他的弱点,知道他抗拒不了这个美丽的女人。这份大礼还没送进宫,他就差点想在此地拆起礼物了。
         他稍稍一弹指,打开了香炉,白烟霎时四窜,闷烧着的烟雾更加浓烈。
         红绡本能地避开头,软弱地躲在他的身后,他身上男性的麝香取代了薰香的气味,奇异地让她舒服了一些。他所灌输的真气,也让她的神智逐渐清醒,那些香气在此时竟让她有种想呕吐的冲动。
         皇甫觉看着炉内的药材,勾起嘴角笑着。“这些药材可不简单,要不是处心积虑,怕还搜集不到呢!”他转过头来,对着她微笑,觉得她将醒未醒的模样很有趣。
         “熄掉,我好难受。”她皱着眉头,推开他靠近的脸庞。
         男性的灼热呼吸吹拂在她的肌肤上,带来热烫而麻痒的奇怪感觉,说不上舒服,却让她的四肢更加软弱。
         他耸了耸肩膀,将香炉扔进了湖里。咚的一声,冒着白烟的香炉落进了黑暗的湖水,激起一圈涟漪,随即消失不见,里面的珍贵香料全都喂鱼去了。
         “他们要你闻这种薰香有多久了?”他的手抚着她的背部,轻轻地拍抚着,无意间流露出温柔的举止。
         红绡侧身想避开他的触摸,但是身体却仍旧软弱。他的掌心好烫,她闪躲着,却无论如何都避不开来,她就像是一只无助的小动物,已经落在他的手中,无处可逃,只能任他摆布着。
         “从小就闻惯了,只是……这一次的分量加重了……”她不舒服地咳着,夜里冷冷的空气灌入胸口。
         “那些人太心急了。”皇甫觉淡淡地说道,按住她雪白颈间的一处穴道,看看她体内的气息是否恢复正常;她肌肤柔嫩,摸来像是最好的丝缎。“那些薰香里有不少有趣的东西,还有一味功效极强的媚药,寻常女人闻了肯定会禁受不住的。你是打小就闻惯了,又有武功护身,自制力比平常人高一些,否则这种分量的薰香可是会让女人们发狂的。”他嘴角带着笑,掌心顺着她曲线柔和的颈部往下滑去。
         “媚药?!”红绡倒抽一口气,迅速地推开他,退到了绣榻的边缘,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些薰香里有媚药?她完全不敢置信,脸色变得苍白。她从小就闻惯的薰香里竟会有媚药的成份,沈宽让她闻这种香气是为了什么?
         皇甫觉高大的身躯斜躺在绣榻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勾着唇浅笑着。
         “那些薰香会染在你的身上,渗入你的肌肤,等到你与男人交欢时,那个男人闻到你肌肤中透出的香气,会变得更加迫不及待。”他撑着头,目光滑过她的身躯。“其实,这媚药倒是多余的,你这么美丽,有哪个男人抗拒得了?”
         她握紧双手,全身颤抖着,明白了沈宽的用意。“主人……原来一直打算将我献给日帝……”她喃喃自语着。她一直知道,沈宽有着巨大的野心与理想,长年的处心积虑,想将日帝拉下龙椅取而代之。那么,为何要让她闻着包含媚药的薰香,急切地想让日帝享用她?
         她不能明白,让日帝得到她,能为聚贤庄带来什么帮助?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回荡,她只觉得心乱,猜不出沈宽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缓慢地靠上绣枕。药效还没有全部退去,软绵的身躯是使不上力气。
         “在想些什么?”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灼热的气息与体温也转眼包围了她。
         红绡陡然一震,迅速地睁大眼睛,却看见皇甫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眼前,那高大的身躯逼近了她,双手撑在她的两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带着邪气的黑眸里有着不怀好意的笑。
         “不关你的事,给我滚下船去!”她咬着牙说道,想要推开他。不安的气氛充斥在她心中,她直觉地知道,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危险过头了。
         他握住她伸出的双手,顺势一拉就将她扯进怀里,灼热结实的胸膛隔着布料,熨烫着她娇嫩的肌肤。
         “啧啧!我怎么能下船呢?还有正事没办呢!”他微笑着,端起她的下颚。
         “什么正事?”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无奈他就是不放开。
         问题才脱口而出,她就有些后悔不该发问。这个该死的男人,哪里还会做什么正事?
         愈是跟他独处下去,她的清白就愈有危险。
         他逼近她的脸庞,以指尖揉擦着柔嫩的肌肤,笑得坏极了。“你闻了这么久的媚药,虚火正旺,没一个人来替解解春情,今夜肯定睡得不好,不是太可怜了吗?不如,就让我来代劳吧。”
         红绡愤怒地瞪大眼睛,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厚颜无耻。
         “不,你休——”
         话还没有说完,皇甫觉的唇已经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同时占有了柔软的红唇,趁着她抗议的瞬间,灵活的舌窜入她的口中,缠住那香嫩的小舌……
         第四章
         寂静的湖面上,听得见虫鸣,以及穆红绡在挣扎时发出的闷闷叫声。
         “住……唔……”她挣扎着,但他的箝制却像铜墙铁壁,让她挣脱不开,灼热的舌在她口中纠缠。
         他竟然吻了她!她惊骇得无法呼吸,柔软的红唇被他彻底占有,霸道灵活的舌探入,窃取她口中的蜜津。他持续地加深了这个吻,肆意而狂妄,烫热的舌模仿着男女交欢的奇妙舞步,吻得她全身无力。
         她的手脚仍旧无力,体内的气息被他导引着,如今全部都乱了。“住手!”她好不容易挣脱了些许,语气中泄漏了惊慌。
         “办不到。”他微微一笑,随即继续吻上她。男性的强壮臂膀揽住她的纤腰,把她扯上了宽阔的胸膛。
         灼热的肌肤及气息包围着她,关于他的一切,全都热烫得像是火焰,包括他双腿之间,如今正抵住她最娇嫩一处款摆厮磨的巨大欲望,都有着惊人的高温——这就是为什么当他开玩笑地告诉岳方,心中既有的月后人选时,脑袋里只能闪过她名字的原因吗?或许从望入那双眼眸的瞬间,他就已经确定了,两人是该相属的。
         “你疯了吗?我不是你的,我是日帝的礼物。”红绡口不择言地说道,抗拒着他的拥抱。
         “我知道,你是日帝的礼物。”他莫测高深地重复她的话,嘴角扬起一抹笑,像是洞悉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只是,你不是口口声声说那个日帝该死,说你多么不情愿去色诱他,比起那个昏君,我算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吧?有不少销魂有趣事儿,我可以很有耐心地教会你。请相信,我绝对是一个不错的夫子。”他丝毫不知羞耻地说道。
         “胡说,谁会……谁会选择你……”他的一席话,听得她的粉颊通红,不知是因为愤怒或是羞怯。
         “除了我,怕是没有人能够碰你了。红绡,你只该是属于我的。”听见她想要选择别的男人,他眼中的笑意难得地消失了,埋藏在血液深处的霸道本性抬头,他逼近了她的俏脸,神色认真到有些凶恶。
         红绡呼吸一窒,这时才有些察觉,他的本性其实跟那漫不经心的笑容无关。他眼中闪烁的认真,比恶意的调戏更加让她害怕,她宁可他是存心戏弄她的。
         这个恶名昭彰的浪子,向来都用这种眼神去欺骗女人吗?她的心跳愈来愈快,像是失去曲调的琴声,变得一片凌乱。
         她不曾见过,有哪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看着一个女人的,在妓院中多年,她懂得分辨男人眼神中的恶意,如今,她能够确定,这双黑眸里没有羞辱她的意思。
         那么,那双黑眸里的灼热与认真,又代表着什么?
         她没有勇气去一探究竟。
         “我说过了,我是碰不得的。”她即将装扮妥当,择日送进王宫里,哪里可能属于他?
         只是那带着甜味的丹药,倒也让红绡迫到了舌尖。她红唇一张,柔软的舌尖轻弹,有样学样地将那庆药弹回皇甫觉的口中,不肯吞下来路不明的东西。
         皇甫觉的唇始终紧贴着她,感到被弹回口中的丹药时,缓缓对她扬了扬眉,神态仍是不疾不徐。
         “不喜欢我的吻吗?怎么凝起内劲来了?是因为我刚刚吻得不够好,虚火消不下去,所以愤恨地想杀我吗?”他伸手扣住她纤细的双手,跟着用力一抬,让她的双足离了地。
         红绡咬着唇,双眼直视他闪着淡淡邪笑的眸子。
         “该死的你,喂我什么鬼东西?”美丽的双眸中,除了迷蒙的神色外,又添了抹怒气,让眼神明亮了许多。
         “喂你什么?我会害你吗?我当然不是喂你毒药,而是能让你更加美丽娇媚的良丹妙药。”
         那无赖一般的邪笑,让她冲动得想要挖出他的双眼,奈何整个人被他圈得死紧,好不容易凝聚的些微功力也让他一掌散去。论起内力,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加上薰香的效力尚未褪去,她仍是瘫软无力,只能瞪着他的笑脸,任由他占尽便宜。
         “这么瞪着我,是在指责我刚刚的吻不够销魂吗?”看着红绡默不出声,他不断地说着,很是自得其乐。“还是,你嫌我只是亲亲你而已,却不做得更多,所以才在生闷气?”这回,他连唇都贴回了她的嘴上。
         “你这个不要脸的——”她愤怒极了,听不下他继续胡说八道,被逼得张口想骂人。
         但是,红唇才一张开,原本只是轻轻贴合她柔嫩双唇的薄唇,随即加重压力,迅速地将丹药再度弹入她口中。
         红绡试图再度运劲逼药,但是他不肯结束这个太过煽情深入的吻,丹药早已在她口中化了开来,微甜的药液都滑入她的喉中。
         她听不到回答,抬头望去,那双带着邪气的眼眸,如今却充斥着火炬,紧紧逼视着她,仿佛准备将她彻底吞噬。那双黑眸,看得她心头一跳。
         皇甫觉以指尖滑过唇上,回味着她的滋味。呼吸失去了平日的沉稳,口中似乎还能尝到她的甜美。他没想到,原本是要让她吞下丹药的一吻,竟会如此销魂,让他失去了理智。
         这倒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从有记忆以来,从没有人能让他松懈防备,真正地失去控制。这个小女人,对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影响力?
         或许,他会有时间好好地找寻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再度微笑,拉回她软弱的娇躯,看着她戒慎的小脸,缓缓在她的耳边低语。
         “我喂你的,是我的独门良药,会让女人娇吟低喊的求欢散。”他刻意胡说,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药十分难得,而他却舍得把这药用在她身上。从第一次见面握住她手腕的那一瞬起,他就察觉到她的体质异于常人,如宝儿所猜测的,这些丹药是要来解红绡体内的异象。
         “该死的,你喂我吃春药!”红绡气愤难当,将他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拼尽了余力,用力地将脚一踢,意图教训这个无耻淫徒。但脚才踢了过去,男性的掌就已经握住了那白藕般的莲足。
         “怎么?还念念不忘日前的感受,想让我重温你这棉软滑嫩的莲足吗?”他调戏着她,还伸出舌来轻轻舔着她的粉颊。她连生气的样子也这么美,他几乎可以看上一辈子都不厌倦。
         “无耻的淫徒!”她气得大骂,不断地挣扎着,意图挣脱开他。
         她先前怎么还会以为他眼里的神色,是对女人的一种认真?噢!她可以确定的,是他的确跟那些寻常男人不同,他比那些男人恶劣下流上几千几百倍。那些江湖传说果然是真的,花墨蝶果真是最无耻的淫贼。
         “别再乱动了,我可不是圣人。再说,你继续这么扭下去,不论哪个男人都会变成淫贼的。”他徐缓地说道,口气有些转变。
         只是稍稍用力,她眼前的景物陡然一花,人就被抛了出去,如陀螺般转了几圈,跌入了一堆软垫。
         “啊!”她惊呼一声,在被抛出的同时,有一股柔劲环着她周身,稳稳地保护着她。
         “吃了药,就要乖乖躺着,好让那药在你的血脉中运行,不然,药的功效可要大打折扣了。”皇甫觉伸手制着她的肩头,让她直不起身,指掌下滑嫩的肌肤,让他心神一动。
         一高大的身躯没有贴上前去,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美人儿,只觉得可惜极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能要了这女人,若是真的要了她,就等于是跳进了沈宽掘好的陷阱,绝对只有惨死一途。
         他在心中叹气,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怨恨沈宽。
         那个家伙也实在老奸巨猾,该死到了极点上。让他眼睁睁看着一块美食摆在眼前,却沾也不能沾,对任何男人来说,这可是最惨无人道的酷刑。
         “该死的淫贼,放开我!听到没有?你竟然喂我吃春药!”红绡激烈地斥道,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在心中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放开我啊!淫贼!”她咒骂着。
         他如今看着她的神态,更让她心神不宁,阴险的眸子里闪烁着掠夺的意图。
         她的身躯已经接近半裸,而他武功这么高又心机诡谲,她根本对付不了。就算是他真要在此刻对她做出什么事,她也没有办法反抗……
         此时,湖畔忽然传来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惊破了此刻的魔咒,一个苍老的声音发出求救的呼喊。
         “救……救命……咕噜、咕噜,宝……宝儿姑娘……救我……咕噜咕噜……”老人家含着哭音,在水里挣扎求救。
         画舫已经离岸很远,皇甫觉眯起眼睛,往落水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抹嫩紫色的纤细身影,蹲在湖畔不动,正试图抛绳索下水去,而水中有一个人影在挣扎着。他在心中叹息,有这些人在一旁凑热闹,要培育下一代的日帝可能性变得微乎其微。
         “那些人……”红绡困惑地眯起眼睛。
         “大概是寻常游客,不小心闯了进来,我去处理就好。”他从容说着谎言,以指尖划过她的肌肤,满意地看着她眼中的迷茫。“这玩意儿,就留给你当纪念吧!”他微笑着,取下了从不离身的蜩龙白玉,将墨绿色的系带绑上她的皓颈。
         绑好系带,高大的身躯离开了绣榻。他轻率地伸了个懒腰,嘴上还是那个漫不经心的邪笑。
         “夜深了,早些睡。”他脚踏船头,轻轻一点,施展轻功跃离了画舫,高大的身躯窜入阴暗的森林,消失不见。
         红绡气愤地扯下胸前的蜩龙白玉,冲到了船沿,将手举高。“谁要你这破烂东西!”
         她恨恨地说道,恨极了他戏弄的举止。
         只量,这个动作维持了半晌,她仍旧没有下定决心,将那块蜩龙白玉扔进湖里。
         白玉上传来和暖的温度、以及某种古老的气息,一看就知道是古老而名贵的东西。
         她的掌心握紧了白玉,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块白玉给她。
         “该死的淫贼!”她咒骂着,终于收回了手,软弱地坐回绣榻上。为什么他没有真正欺凌她,没有真正占有她?
         先前的种种调戏,像是刻意要她吞下那些丹药,他的一举一动,看似放浪而可恶,其实都有着一定的目的。她看不穿他真正的目的,却知道那双眸里所蕴含的眸光,其实都有着深深的涵义。
         只是,她何需多想?就算是他真的对她有什么不良意图,再过几日,她就将要被送进王宫,献身给日帝,他从此再也没有机会沾惹她。
         众多的疑惑在脑海中盘桓,她始终握着那块白玉。因为药效在体内奔走,以及先前的欢愉,在他离去后,她的体力到达极限,软倒在绣榻上,美丽的眼睛缓缓闭上。
         在半梦半醒间,她始终惦记着他所说的那句话,以及他说着那句话时的霸道模样——除了我,怕是没有人能够碰你了。红绡,你只该是属于我的……
         ☆        ☆        ☆
         湖水之畔,皇甫宝儿很努力地抛着绳索。
         “呜呜,宝儿……宝、姑娘,老臣……咕噜咕噜……拿不到绳子……”在水里挣扎的岳方哭喊着,怀疑今晚会在此丧命。
         “把手伸长一点啊,来,绳子在你前头不远处,对,对,左边,再左边一点。”宝儿蹲在岸上,无奈地看着岳方。她虽然也通水性,但是这湖的水实在不深,根本淹不死人,今晚有些冷,她实在不想下水沾湿身子,所以只站在岸上抛绳子。
         夜空之中有黑影袭来,她略略一惊,等到看清对方的长相时,才松了一口气。她索性连绳子也抛开了,带着甜美的微笑,等着别人收拾残局。
         “皇兄,您喂药的方式还真特别啊!”宝儿很愉快地说,知道有岳方闹场,她的行径肯定曝光了。
         皇甫觉瞪了她一眼,扯住绳索,抛入湖水中缠住老人的身躯,轻而易举地就拉上岸来。“你不下去救他,是存心让他淹死吗?”
         岳方被拉到岸边,猛烈地咳着,把刚刚吞下肚的水都吐了出来。他一边咳着一边哭泣,哀怨地看着宝儿。“呜呜,宝儿姑娘,老臣一片赤诚,您竟然见死不救。”他哭泣着,因为惊吓过度,加上年岁已大,转眼就昏了。
         “我哪有见死不救?”宝儿瞪大眼睛,无辜地反驳。“皇兄,你听我说。他嚷着说要保护我们,知道你藏身在此,夜里就摸了来,所以才在湖边发现我的。”她皱着眉头,对这位忠心护主,却又弄不清状况的老人很是头疼。
         “要不是你在这附近徘徊,他也不会发现你的行踪。”皇甫觉看着这一老一小,真的怀疑,这两个人会不会是沈宽派来卧底、要破坏他行事的人,不然,怎么会净是惹出麻烦事呢?
         他弯腰抱起老人,在心里感叹,先前与红绡的缠绵,要不是有多方考量,所以不能继续,若是在紧要关头,也被这对活宝打断,他肯定会把他们流放到北海去牧羊。
         “皇兄,你脸色好差,是因为先前被打断吗?这样临时打住,对身体不好呢!”宝儿很关心地问,她走近几步,闻到皇甫觉身上传来淡淡的余香,那香气窜入鼻尖,让她胸口一热。“这什么味道?闻得人怪不舒服的。”她皱起眉头。
         皇甫觉回头看了她一眼,知道是身上残余的薰香所引起的反应。薰香里有着媚药,他身上沾了,要不快些洗干净,只怕会一路招蜂引蝶。
         “下水去凉快凉快,不就舒服了?”他淡淡说道,举脚一个轻踢,力道刚好踢弯宝儿的腿窝。
         扑通一声,来不及防备的宝儿猛地整个人栽进水里,成了落水狗。“啊——你——”
         她发出细微的尖叫声,整个人沉浸在湖水中。
         “在水里运气,等到脑子清醒,胸口热气散了再上来。”他交代着,抱着岳方就往王家设置在杭州的行馆飞身窜去。
         “该……该死……给我记着……我、我一定要报仇……”夜里水温很低,宝儿泡在冰冷的湖水中,虽然听从吩咐运气,却也冷得发抖。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女人报仇,是十年也不晚。她在湖中对着满天的星星发誓,若有机会,一定要给这个不顾兄妹之情的家伙好看。
         ☆        ☆        ☆
         阳光落在青色琉璃瓦上,形成耀眼的光芒。
         在几个褐衣男人的护卫下,一乘软轿沿着宫墙外围缓缓而行。褐衣男人们全都脸色凝重,腰间佩戴着刀剑,像是在守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行人来自聚贤庄,十日之前下了江南,奉沈宽的命令,迎接了春水楼的名妓穆红绡进宫,为了祝贺日帝的生辰将近,送穆红绡进宫献艺,演奏琵琶乐曲。
         说是弹奏琵琶,实际上真正的目的,众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沈宽送美女入宫,是为了让那个昏君享用。
         软轿上的绸布飘动,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伸出来,撩起了绸布。
         红绡美丽的脸庞上没有表情,一双眼睛里却泄漏了心中的不安。她这几日来,坐在软轿中,表面上是被护送,但是那些人戒备的表情,根本就是在防备她逃脱。
         沈宽是铁了心,决定要她献身给日帝,为那个昏君暖床。派人随轿护送,是怀疑她的忠诚吗?
         “这还是在王宫之外,为求安全,请穆姑娘放下绸布。”最靠近软轿的杨姜,穿着一身的灰衣,语气虽然是恭敬的,眼神却充满了警告。
         红绡看着杨姜,握住绸布的手一阵收紧,而后才默默地放下绸布,软轿内再度变得一片黑暗,她在黑暗中沉思着。
         离开春水楼这几日,她心中思绪起起伏伏,脑海中印象最深刻、最时常想起的,反倒是在画舫上被戏弄的那一夜。
         杨姜出现后,花墨蝶就完全失去了踪影。她想要问清楚,那个淫贼到底在这次的任务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是关于他的问题滚到舌尖,却又问不出口。
         她无意识地咬着指尖,恨极了自己,为什么要惦念着那个男人。是因为他轻薄了她,却又没有真正欺凌她,这样匪夷所思的举止,反而让她念念不忘吗?
         心中仍回荡着那一夜听来的话语,一声又一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记得那么牢——你只该是属于我的……
         软轿经过几处岗哨,经过了一层又一层的盘查,那些询问透过绸布,隐隐约约地传入软轿中。守门的官员们知这是沈宽送来的大礼,都没有刻意刁难,轻易地放行。
         又过了半个时辰,软轿晃了一晃,终于落在坚硬的土地上,红绡的心直往下沉。
         “穆姑娘,可以出软轿了,这里是接待嘉宾的观月别院,邻近日帝的寝宫,姑娘您就先住在这儿,之后等日帝见过姑娘,再听任安排。”杨姜的声音从软轿外传来,还夹杂着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等着日帝见过她,再决定要如何摆置她吗?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软轿。眼前是一栋雅致的建筑,临着一池荷花,要步行过一座拱月桥,才能进入屋子里。那些护送的褐衣人已经消失不见,如今站在杨姜身边的,是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官。
         “果然是个美人儿,我们会好好关照的,你请回吧!”一个年长女官往前走来,带着微笑打量着红绡。她的神态安娴,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是五官仍可以看出昔日的美丽。
         杨姜点了点头,走出观月别院,在经过红绡身边时,以极小的声音抛下几句话。
         “记得执行主人的命令,成败全都在你身上。七日之后,找机会回聚贤庄。”他低声说道,刻意掩饰会武功的事实,缓慢地步行离开。
         她冷眼看着杨姜离开,明白就算是想违逆命令,擅自脱逃,沈宽也不会善罢甘休。
         从小就在沈的教导下成长,她明白他的决心有多么坚决。
         虽然困惑,但是她没有质疑沈宽的指示。从小所受的教育,让她深深以为,沈宽的所作所为是不会有差错的。她只是难以明白,为何在教育她日帝有多么罪该万死后,又要她献身给日帝?
         她真的必须让日帝享用她的身子吗?这样的举止,为何对聚贤庄格外重要?
         “穆姑娘,从杭州到京城来,历经这几日的行程怕是累极了吧?”年长女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乱了红绡的思绪,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杨姜的背影瞧。
         女官殷勤地扶着红绡的手,往观月别院走去。这么美的女子,任谁看到都会喜欢,这年轻女孩似乎格外入她的眼。“你先沐浴用膳,然后就先歇息,至于献曲那档子事,是不急的。”
         “日帝,不会介意吗?”她松了一口气,却不得不问清楚。
         年长的女官挥了挥手,很是不以为然。“他这些日子都跑得不见人影,要见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姑娘就放宽心住下吧!”那个昏君的行踪,一向是飘忽不定的,这会儿不知道又在哪里勾引姑娘家了。
         红绡点了点头,心中的大石落地,走入了观月别院。如果可以,她宁可一辈子都不要见到那昏君。
         一群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观月别院内,而在宫墙之上,在无人发觉的高处,始终有一双带着笑意的黑眸,紧盯着红绡纤细的身影,许久许久都没有移开。
         第五章
         悦耳的琵琶乐曲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几个在拱月桥上清扫落叶的年轻宫女,因为美妙的音乐而停下动作。
         细听那乐曲,如泣如诉,弹奏的人心上似乎有着千万的心事。转轴拨弦,由慢而快,渐次凌乱,而后曲拨当心一划,音乐戛然而止。
         “小蹄子们,听得傻了吗?”年长的女官轻声喝道,手中捧着玉盘,盘内是一件精致的宫装,宫女们连忙屈膝福了一福,让开一条道路。
         岳嬷嬷是王宫内首屈一指的女官,年轻时是前任月后的贴身婢女,甚至就连宫里这对大小煞星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名义上是女官,但是地位可不比寻常,现在却还亲自替穆红绡送宫装来,这可是从来不曾发生的事情。
         小宫女们暗暗议论着,不敢久留,匆促地离开了观月别院。
         岳嬷嬷走入观月别院,轻轻地敲门后,踏入别院的回廊,在回廊的边缘,瞧见穆红绡抱着琵琶,坐在临着荷花池的赏花亭上。
         她凝神皱眉,美丽的脸上充满着困扰的神色,让人心生不舍。
         “穆姑娘,这是让人连夜织出来的上好宫装,请进屋里去,让我替你换上。”岳嬷嬷说道,愈是瞧愈是喜欢。这么漂亮的姑娘家,沉稳清冷,美得像是雪地里的一朵梅,刚柔并济。虽然说是江南名妓,但是那尊贵的气质,却是一般官家千金也比不上的。
         红绡的身子略略一震,视线掉转到玉盘上,看着那件摺叠好的宫装。
         “日帝回来了吗?否则为何要我改换宫装?”她徐缓地问道,伸手摸索到了琵琶的柄部,压抑着心中的厌恶。
         岳嬷嬷摇摇头,打量着红绡。这姑娘怎么提起日帝时,一张脸儿的神色就往下沉?
         难道那家伙如此声名狼藉,让姑娘只是听见名字,就吓得面无人色。
         “还没有,大概还在哪间酒楼流连忘返。我已经派人通知,说是有位绝色姑娘在这儿等着了,要他赶快回来,你也好快些献曲,之后返乡去。”这只是借口,岳嬷嬷有着私心,想尽快让这对年轻人见面。
         红绡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岳嬷嬷是好意,但是心情仍旧沉重。她站起身来,往屋内走去,在岳嬷嬷的帮助下,褪下身上的薄纱衣衫,缓缓穿起精致的宫装。
         见着日帝,就是她必须献上身子的时候,她今生还没有诱惑男人的经验,能够顺利达成任务吗?
         杨姜给的指示,是入宫七日后,必须回聚贤庄一趟,想必是沈宽要她报告一切。但是,日帝迟迟不见踪影,她只能在夜里亲自探询王宫内外的地形,绘制成地图。但是,没有见着日帝,七日的时限一到,她能回去向沈宽报告什么?
         王宫内外虽然禁卫森严,对她倒也构不成问题,一张地图转眼已经绘完大半。
         “穆姑娘很适合宫装呢!”岳嬷嬷满意地说道,替红绡整理好绣襟,退后一步看了看。
         换上宫装的红绡,的确更加美丽,层层如烟似雾的红纱包裹住她优美的身段,娇躯上缠绕着西域的织锦,而黑发则以细碎的宝石缀成的带子绑住。她轻轻走动时,衣带纷飞的模样,美不胜收。
         红绡站在铜镜之前,镜中女子以一双清澈的双眸回望着她,她靠上前去,以指尖画过镜里的容貌。衣袖扫过桌面,打落了正在冒着白烟的香炉。
         锵的一声,正在燃烧的药草散落一地。
         “啊,小心些,别烫着了。”岳嬷嬷连忙说道,上前来清理着。“我去把薰香换过,顺便替姑娘准备早膳。”她迅速地收拾起冒烟的药草,往外走去。
         香气窜入鼻端,并不是她从小闻惯的,只是王宫内的寻常香料,但记忆还是像出闸猛虎般,掌管了她的情绪。她想起了在画舫上,薰香缭绕的那一夜……
         当然,此时的薰香不是杨姜当初交给她的。
         自从知道那些薰香里含有媚药后,她将所有药草扔进湖里,并没有联想到,那些薰香或许跟她的任务有着密切的关系……
         镜中有光影迅速地一闪,打破了她的沉思,她警觉地想回头。
         但是对方的动作更快,她还只是动念,来不及有任何动作时,一双坚实的手臂已经从后方将她抱住,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发间,男人的高大体魄已经将她完全拥抱住。
         “花墨蝶!”她几乎是瞬间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心中闪过惊讶与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杂着。
         “啊,这个名字听了刺耳,我比较喜欢你叫我一声觉爷。”慵懒的男性嗓音里,带着特有的笑意,热烫的唇舌扫过她的发鬓。“红绡,想我吗?”
         “谁会想你?!”她震惊地想推开他,只是稍稍用力就挣脱了他的箝制,他似乎没有束缚她的意思。
         他的问话恰中她的心事,因为心虚,她喊得格外大声。
         皇甫觉悠闲地伸脚勾来一张象牙凳子,白袍一撩,神色自若地坐了下来,那双黑眸仍是盯着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坐在象牙凳子上,没有半分不协调,像是生来就是属于这奢华的琼楼玉宇。
         “你穿起宫装,看来更加美丽了。”他轻抚着下巴,打量着她。
         “你从哪里进来的?”她冷冷质问着,不敢相信他竟敢跟着闯进王宫。这里邻近日帝的住所,一个江南淫贼闯了进来,要是被人发现,肯定会被碎尸万段。
         皇甫觉指了指半开的窗子,嘴角勾起笑容,欣赏着她的怒容。“你早上开了窗子,我就乘机溜了进来,躺在那张香软的榻上小憩了一会儿,那床上可还有着你的幽香。”
         她直觉地伸手握住衣襟,脸色更加难看,发觉这男人的寡廉鲜耻还是一样令人气结。
         他笑容加深,明白她的举动有什么涵义。“你刚刚更衣的模样,我的确看得一清二楚。”他耸了耸肩膀,站起身来,信步往她走来。“其实,也别害臊,你那美丽的身子,我不早早就看过、摸过了吗?”
         红绡连退数步,只觉得他悠闲的步伐,在她眼里看来,竟像是出巡的野狮,每一步都充满着威胁性。
         画舫上的一切,到如今还历历在目。只是与他独处,她的心就变得混乱,不断思索着该怎么办。他为什么有着影响她的奇妙能力呢?
         “你跟来王宫做什么?”她看着他,问题不受控制地滚出舌尖。
         皇甫觉靠了过来,撩起她的一绺发,放进口中轻轻啃咬着,还拿出随身的桐骨扇,以冰凉的扇骨滑过她嫣红的脸蛋。他这样的举止,看来格外危险。
         “当然是耐不住相思之苦,才一路跟了来啊!我不是早说了吗?你只该是属于我的。”他带着笑说道,语气却有着宣誓般的认真。
         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的心神一震,胸口浮现某种温暖。他莫非真的如此在乎她?
         发际传来些许酥麻,她本能地看了过去,瞧见他带着邪笑的俊朗脸庞,靠得十分接近。多年的冷静迅速回到脑海中,她羞怒交集地用力咬着唇,惩罚自己竟然轻易就信了他的话。要知道,这个人可是个淫贼,哄骗女人的手腕自然十分高明。
         说不定,这些话他已经对无数的女人说过了,他怎么可能是认真的?对这个淫贼来说,她只是一个高难度的挑战。
         他会不死心地从春水楼一路追来京城,只是不愿意还没到口的肥肉,落进别人的口里吧!他想要的,也该是只有她的身子。
         从来没有人在乎她的思想、她的心绪,而他原来跟那些男人并无不同,都是想要彻底地使用她。
         类似极度失望的寒意,一点一滴地渗透红绡的胸口。她的双眸逐渐变得冰冷,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不用多费心神了,你碰不得我的。”
         “话可不要说得太早。”皇甫觉看着她,不明白她周身的气息,为何瞬间都冷了下去。如今虽然软玉温香抱满怀,她却僵硬得像是石像,全身硬邦邦地靠在他怀里。
         “主人下令要我献身给日帝,你要是碰了我,就是违逆主人的意思,聚贤庄的所有杀手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她冷冷地说道,想要推开他的怀抱。但是这一次他不肯放开,硬是抱住她不放。
         皇甫觉哼了一声,完全不当一回事。“违逆?嘿,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听那家伙的话。”提沈宽那家伙,真是杀风景得很。不过,他是真的不介意她的献身,相反的,他还求之不得呢!
         她因为他话里的不屑口吻而皱起眉头,任何由沈宽调教出来的杀手,都是绝对服从的。这个男人,跟其他的杀手截然不同,那轻佻的态度十分反常。
         红绡眯起明眸,心中隐约闪过某种臆测,但是那丝臆测消失得太快,她来不及辨认。
         “这里是皇宫,你难道不怕我高声一喊,让侍卫们察觉了你的行踪?”她冷淡出言恐吓他,想要逼他快点离开。
         “喊吧!你要是想找人来观看,我也乐于从命。”他脸上还是带着笑,对她眨了眨眼睛,一双手臂不但困住了她,指尖也不安分地到处游走,乘机占她便宜。
         “等侍卫们抓了你,在午门前将你斩首示众,我一定会去观看。”她讽刺地冷笑一声,探手为爪,往他喉头扣去。
         皇甫觉偏头一闪,啧啧了几声。“几日不见,你的性子倒还是没变啊,我要是不小心一点,岂不是要成了风流鬼?”他端起她的下颚,舔了舔唇,笑得更邪了。“咱们别打了,几日不见,就赏我个吻吧!”低下头,他往那张红唇盖了过去。
         “不……”红绡的怒叫,末了全成了模糊的呻吟,她瞪大了眼睛,知道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再度故伎重施,放肆地轻薄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怎么能够期待短短的几日时间,就能让这个淫贼变得规矩些呢?
         “乖乖的,有糖吃喔!”他低笑几声,咬着她红润的唇,然后舌尖一探,将带着甜味的丹药推入她口中,舌头也反覆在她口中交缠挑逗,让她吞下那些药。
         带着甜味的药液流入了她的口中,她低声鸣叫着,还是抵抗不了,只能乖乖地吞了那些药液。一双美丽的明眸圆睁着,充斥着怒火。她在心中发誓,要让这个该死的淫贼死无葬身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地往他的陉骨踹了过去。
         这一脚踢得结结实实,皇甫觉防备不及,被她踢踹得倒在一旁。他倒吸着凉气,终于知道这女人在愤怒时的力气有多么大,她那一脚几乎要踹断他的骨头。
         “你竟然还敢喂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鬼东西!”她瞪视着痛弯腰的皇甫觉,用手背抹着唇,但是吞进去的药液,却不可能再吐出来了。
         “再多吞些春药,我们就可以上绣榻去风流快活了。”他忍着痛,还不怕死地露出笑容,转移她对那些丹药的注意力。唉,要让她吞下那些药,他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门上传来声响,岳嬷嬷推开了门,一脸的困惑。“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听到争执的声音。”她不太确定,刚刚听到的是不是男人的声音。而跟在她身后的,是同样宫装打扮的皇甫宝儿。
         宝儿因为染了风寒,回宫后躺了几天。知道红绡住在观月别院后,马上央求岳嬷嬷让她进来瞧瞧。哪里知道在门前就听见红绡的惊叫声,她知道有事情发生,更是兴高采烈地跟着奔了进来。
         一进屋来,就见一个美女胆怯地扑了过来,而她那皇兄,则嘴上挂着登徒子的笑,好整以暇地坐在房内。
         红绡没有察觉房内的两人脸色都有些诡异。她的思绪快速转动,知道此刻要是让女官察觉房内藏着一个男人,那么她肯定无法见到日帝。
         多年来服从的习惯已经成为本能,在危机产生时,她迅速地下了决定。
         “岳嬷嬷,请救救我。”她装出柔弱的模样,一脸惊慌失措地跌进年长女官的怀里。
         她无法违背沈宽的命令,毁掉聚贤庄长年来的布局。花墨蝶这个淫贼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性命作为代价。
         在做出这决定的同时,心中闪过些许奇异的情绪,她的胸口有些紧,类似某种不舍。
         她一咬牙,刻意忽略那种情绪。
         岳嬷嬷接住扑身而来的红绡。“好孩子,别怕、别怕。”看见红绡一脸慌乱的样子,她可心疼了。
         “岳嬷嬷,这个男人突然闯进我的房里来,他……他……”她把脸埋进岳嬷嬷的肩膀,装出啜泣的柔弱模样,存心让人产生误解。
         唯今之计,只能牺牲花墨蝶,她决定把这个可恶的登徒子交给王家的侍卫们,扔进大牢里治罪。
         “唉呀,这可不行,该马上把这家伙推出去斩了。”宝儿唯恐天下不乱地嚷着,跟着红绡的说法演戏,脸上却是戏谑的可爱表情。
         岳嬷嬷轻拍了宝儿的脸一下,算是惩戒。“别乱嚷,又要吓坏穆姑娘了。”她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无奈。“你这家伙,非要这么莽撞,吓坏姑娘家才高兴吗?”她瞪着皇甫觉,一脸的不赞同。
         宝儿嘟着嘴,喃喃自语。“所以我说,把他拖出去斩了嘛!这是为天下女子造福呢!”
         红绡没有得到预期中的反应,她缓缓回头,看向墙边的高大身影,很确定自己不喜欢他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太过笃定,洞悉了某个她不知道的秘密,像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神情,知道她已经无处可逃。
         “岳嬷嬷?”她困惑地询问,不明白女官及这位少女的态度为何如此特殊。
         王宫禁地里发现了陌生男人,应该火速招来侍卫,将这人绑送入狱才对,可为什么岳嬷嬷却表现得恍似跟这人很是熟稔?一个江南淫贼,可能跟王宫的女官熟识吗?
         而那个可爱少女,态度更是奇特,眼底始终有着戏谑的笑意。
         岳嬷嬷拍了拍她的背部,算是给她安慰,没有发现她脸色很差,娇躯也因为猜疑而僵硬着。
         “别怕、别怕,这人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岳嬷嬷脸上带着笑容,跟脸色惨白的红绡恰成反比。
         宝儿走到红绡面前,总算看清把皇兄迷倒的女子,究竟有多么美丽。她微笑着,观看红绡的表情,很高兴最关键的一刻,是由她来宣布。“穆姑娘,容我告诉你,这个男人,就是当今的日帝。”咚的一声,红绡双腿一软,头晕目眩地跪坐在地上。他是日帝?
         他是日帝?为什么江南的淫贼,竟会成了当今的日帝?
         “唉呀,不必行这么大礼的,跪疼了双腿我可舍不得!”皇甫觉直起身子,高大的身躯形成的阴影逐渐笼罩了她。他信步走了过来,端起她的下颚,锁住她那双迷茫的双眸。
         她美丽脸庞上一片苍白,被迫抬起头来,望进他那双意味深长的黑眸里。当他嘴角浮现笑容时,一阵寒意窜过她的身躯,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我早就说过,你只该是属于我的。”他轻抚着她触手冰凉柔嫩的肌肤,缓缓重复着先前说过的话,口气中充满了笃定。从最初见到她起,他所说的种种,都是有着深深的涵义,坚定的决心其实掩盖在漫不经心的态度下。
         穆红绡完全可以确定,她的麻烦大了!
         ☆        ☆        ☆
         像是一个烟火在她脑海猛烈地炸开来,轰的一声后,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红绡看着那张逼近的俊朗容貌,细小的火花逐渐燃成燎原的大火,她的明眸睁大,双拳握得紧紧的,直到指尖都陷入了柔软的掌心。
         “你不是花墨蝶?”她的红唇蠕动了几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来龙去脉在脑海中回想过一遍,她到如今才看出了某些盲点。难怪杨姜一出现,他就溜得不见人影,两人若是打过照面,他的谎言就肯定会被拆穿。
         皇甫觉咧开嘴一笑,可没有半分罪恶感。“当然不是,我生平最恨人欺负美人儿,那家伙在江南横行,我早早看不顺眼。那个正主儿,前些日子已经被我扔进大牢里去了,为了方便行动,我才顶了他的臭名。”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她指控地说道,双眼迸出恨意,因为被戏弄而恼羞成怒,理智被愤怒吃个精光。
         她回手抽出琵琶柄部的锐利软刃,几下轻甩,就往他的颈部削去,愤恨得想让他血溅当场。
         “骗你?嘿!你也该记得,当初我可什么话都没说,是你先瞧见那对蝴蝶刀,就把我当成花墨蝶,我只是照着你的猜测说话行动而已。”他左闪右躲,一脸无辜地说道。
         几道银光闪过,一旁的岳嬷嬷惊叫出声,完全没有想到,看来温驯可人的红绡,竟会突然之间拔刀行刺日帝。
         “住手啊!不可以这样,他再怎么可恶该死,也还是当今的日帝。”她慌忙出声阻止,声音传出了观月别院,屋外的拱月桥上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
         “岳嬷嬷,别过去,会被波及的。你别担心,皇兄不会有事的。”宝儿拉住岳嬷嬷,站得很远。明哲保身,这是她学得很好的一门课题,一旦兄长发生什么危难,她会第一个逃掉。如今不逃,是舍不得眼前这场好戏。
         红绡听不见岳嬷嬷的嚷叫,脑中根本也忘了沈宽的交代,一心只想杀了他。
         一想到皇甫觉有多么可恶,从头到尾戏弄着她,而她还在他面前说出那些话、做出那些事情来,她就羞怒交集,胸口气血翻涌。
         这一刻她完全赞同沈宽所说过的话,这个昏君的确该死到了极点!
         “唉呀呀,你别又生气了?我虽然在身份上骗了你,但是可没说过什么哄你的话啊!”银光闪到眼前,他俐落地避开,步伐诡谲,那些锐利的刀锋都只是在他身边划过,伤不了他半分。
         红绡气喘吁吁,心中也知道两人武功的差距颇大,她实际上杀不了他。只是她实在太过气愤,只想要砍他几刀泄愤。
         沈宽精心策划多年的计谋,还没有开始实行,就被日帝揭了盅,她的身份完全被他摸得一清二楚,这场计谋还进行得下去吗?
         再者,这场计谋能有多少胜算?眼前的日帝跟沈宽所形容的相差十万八千里,虽然轻佻而漫不经心,但是那双锐利的黑眸,暗示出他绝非普通人物,更非旁人所认知的昏君。
         光看他能够擒下花墨蝶,还潜伏在春水楼,从她口中套问出内情,就知道他对聚贤庄所知甚详。
         这场尔虞我诈的争斗里,日帝并非是全无警觉的。
         “你洞悉了一切,还知道我是聚贤庄的人,怎么不也将我扔进大牢里?不怕我真的乘机杀了你?”她的刀刃往前一刺,但是他随手一挥,却轻易地以指尖握住锋利的尖端。
         她费尽力气想要抽开刀刃,但是从另一端传来的力量太过强大,她根本抽不开。
         “扔进大牢?嘿嘿,我怎么舍得?再说,你不会违背沈宽的意思,而他下的命令,是要你来献身,而非行刺。”皇甫觉内劲一摧,力透刀刃,软刃长剑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大量的内力灌入长剑中。
         红绡的左手只感觉一阵剧烈的麻痛,本能地松开了刀刃。纤腰上一紧,她低头看去,发现他才刚刚除去她的武器,手脚就不规矩起来了。
         “放开我!”她气急败坏地喊道,被扯进了他怀里。身份被洞悉的危机感,反倒比不上她被戏弄时的羞愤,她气极了他竟然这么戏弄她。
         “放开你?从春水楼的画舫上到如今,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个儿只该会是日帝的人,这销魂的身子只会是属于日帝的吗?这下子皆大欢喜,我就是日帝本人了,怎么你还在推三阻四?”皇甫觉明知故问,对着她的怒容直笑。他一直期待着这一刻,想瞧瞧她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这样的心态的确有些恶劣,但是她先前那么笃定,要献身给日帝,他就兴味盎然地等待着,想看看事实揭穿时,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是不是会有些许惊喜。
         然而,他没有等到惊喜,迎接他的,是她愤怒的一阵乱劈乱砍,她的性子还是烈得像一把火啊!
         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寻常姑娘家的羞怯性子,能够如此吸引得了他吗?
         这时门外有人闯了进来,因为心急如焚,跑得太急,根本是跌进屋子里的;就这么砰的一声撞开了门,体现的官服变得有些狼狈,连头上的官冠也变得歪斜了。
         就算是回到王宫之中,岳防还是改不掉紧张的性格,一听到争执的声音,就连忙奔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人闯进来吗?有什么危险吗?”一连串的问句之后,还弄不清楚状况,他就扯开喉咙大喊,完全是护主心切。“保护觉爷、保护觉爷啊!”
         宝儿闪身一站,没被撞倒。她看着狼狈的岳防,蓦地觉得皇兄的处境的确艰难。
         “岳先生,就算是真有什么变故,您这会儿才慢吞吞地奔进来,能有什么帮助?”有这样的臣子跟在一旁,也难怪皇兄必须要自主自强了。
         “别嚷嚷了,觉爷该是应付得了的。”岳嬷嬷看了一眼缠抱在一块儿的年轻人,大概摸清了状况。
         就算是天塌下来,皇甫觉恐怕都还能活得好好的,不需要旁人保护。相反的,瞧他那双直冒火的眼睛,他怀里那个美丽的女子,才是需要旁人严加保护的对象吧!
         “这个女人是谁?地上为什么会有刀子?”岳防穷嚷嚷着,花白的脑袋四处兜转着,深怕在王宫里也会发生危险,长年跟在皇甫觉身边,他已经变得紧张兮兮,稍有风吹草动,就紧张得草木皆兵。
         “不就跟你说没事了吗!?”岳嬷嬷翻翻白眼,扯住夫婿的衣领,就往门外走去,决定把屋子留给两个年轻人。
         “但是,我要保护觉爷啊!先帝有交代,我必须好好地守着……”岳防委屈地争辩着,却被妻子往外拖去。数个月不见,怎么妻子的力气像是又大了不少?
         “你再继续待下去,就是妨碍先帝的皇孙快些出世,不怕先帝在天之灵叹气吗?”
         岳嬷嬷抛下谜一般的话,扯着一脸困惑的岳防。
         “我不要出去,人家还想看。”宝儿嘟着嘴,不高兴其他人都要退出房间。但是一接触到皇甫觉投射过来的目光,她立刻火烧屁股似地夺门而出。“我不要去和蕃,我不要去和蕃。”她一边嚷着,一边逃得老远。
         而岳嬷嬷离去时,嘴角带着一抹微笑,那笑容久久不散。
         皇甫觉是她从小带大的,虽然成年后性格变得有些奇怪,镇日跑得不见人影,那张笑容老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大抵上的本性是脱离不了她的所知范围。就她对于皇甫觉的了解,瞧他看穆红绡的模样,她大胆地预测,王宫不久之后将会有一场盛事。
         看来,月后的位子是不会空虚太久了。
         第六章
         幅员辽阔的王宫建筑,邻近日帝寝宫的一座宫殿,在深夜里,纱窗上映出了一盏烛火。火光消逝得太快,让人即使瞧见了也会以为是流萤。
         穆红绡小心护着烛火,在阴暗的宫殿内行走。这是一栋巨大的宫苑,走入后才发现,内部存放着大量的书籍,各类书籍分门别类地收藏着,她试着翻开,发现几乎每本书上,都有着反覆阅读后的痕迹。
         这里无疑是王家的藏书之地,她仔细检查着,察觉这间宫殿并未荒废,就连最近也有使用的痕迹。那个看来漫不经心的无赖,竟也是个饱读诗书的博学之士?她想像着,他咬着紫杆笔、坐在书堆中随兴翻阅时,那双黑眸仍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被阅读得最彻底的,是收藏量丰富的兵书及经世富国的学说。她又在不经意间,察觉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与他吊儿郎当的昏君模样截然不同。
         莫非,沈宽并未发现,日帝其实并不是个昏庸的君主吗?皇甫觉刻意隐瞒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红绡皱起眉头,暗骂自个儿,好不容易在入夜后可以侦察地形,脑子里却还绕着他的身影。
         她先深吸一口气,专心在绘制地图上,凭着记忆将王宫内外的地形描绘在羊皮卷上。
         宽阔的宫殿彼方,隔着众多庞大的书柜,传来了细碎的声音。红绡陡然停下动作,迅速地将烛火吹灭,谨慎地屏气凝神。猜想这么晚了,什么人还会到这处无人的宫殿来?
         在宫殿的内部,灯火被点燃,她听见男人们低沉的谈话声。
         “沈宽开始行动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穿透了众多的书籍,在深夜里听来格外低沉有力。
         听见了主人的名字,红绡的身子瞬间僵硬。她没有施展轻功,只是沿著书柜慢慢行走,靠上前去倾听着,同时将羊皮卷仔细摺叠,放入贴身的衣衫内。
         一声带着讽刺的轻笑声响起,几乎可以让人想像着,发出声音的男人,嘴角是如何邪气地半勾着。“大概是因为先前被人用刀砍了,身受重伤,加上边塞的布局又被楼兰女王给破坏,他才会按捺不住,决心尽早除去我,好坐上这张龙椅。”男人拍了拍身下的石椅。
         她轻易地听出,那是皇甫觉的语调,就算是在讨论着攸关生死的大事,他的口气还是漫不经心的。慵懒的语气,像极了他正靠在她耳边,说着放肆的调情话语……
         “你倒像是一点都不担心。”另一个男人冷冷地说道。
         “嘿,你可不知道,沈宽那家伙有多么知情识趣,为了让我死得舒服甘愿,还特地派了个绝色人儿来送我下黄泉。”皇甫觉嘿嘿笑了几声。
         “你们看,我早说他会死在女人手上。”少女娇脆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死在那么美丽的女人手中,才真正称得上销魂蚀骨啊!”皇甫觉不以为意,语气仍是愉快轻松。
         红绡在暗处咬紧了牙,双手握紧,先前对他的猜测与改观,现在全部消失了。就算是他真的隐藏了沈宽未知的一面,他也还是个不可救药的登徒子!她竟还昏了头,觉得他有几分莫测高深。
         皇甫觉以日帝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后,并没有对她采取任何举动,就仿佛她真的只是前来献艺。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份,更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为什么没有将她逮捕下狱?
         她忐忑地猜测着,却又发现岳嬷嬷对她的态度,友善殷勤得几乎要让她窒息。沈宽交给她的任务果然艰难,一进了王宫,她就如坠五里雾中,根本摸不清楚,皇甫觉到底在想些什么。
         七日的期限眼看就快到了,她该回聚贤庄向沈宽禀报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夜深人静,还跟皇甫觉在一块儿?想起先前,那美丽少女与皇甫觉的亲昵态度,她心中闪过一阵难言的酸涩……
         “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她低声咒骂着那个让她心乱的人,贴在书籍上,想要听清楚这些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一阵温热的风从后方袭来,转眼将她包围住,耳根处蓦地一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男子口音,带着笑意说道:“你倒是说说,我有多不要脸了?”
         红绡心中大惊,没有想到皇甫觉竟然如此神出鬼没,她竟连他何时窜身到她背后的都没有发觉。还来不及转身,腰间已经一紧,他毫不客气地将她拦腰抱起,就往高大健硕的身躯上带。
         “有多不要脸,还需要我多说吗?”她气愤地反问,转身击出一掌。只是两人的武功相差太多,她手腕才刚刚伸出,就被他扣住脉门。
         “唔,那就别多说吧,让我来堵你的唇儿。”他邪笑着,低头吻住她红润的唇,制止她即将说出口,滔滔不绝的怒骂声。
         红绡瞪大眼睛,虽然气愤他的轻薄,但是身子却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举止。当他灼热的唇贴上她,灵活的舌窜入她口中挑弄时,她竟微微轻启红唇,丁香小舌羞怯地与他纠缠。
         从他口中,又推来了带着甜味的丹药,伴随着热吻,诱惑她吞咽。她在心中困惑,这个男人,难道随身都带着那奇怪的丹药吗?
         她轻吟一声,缓慢闭上双眼,身躯颤抖着,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力。这与沈宽的命令无关,而她分辨不出,自己为何会臣服于他的狂妄轻薄。
         是知道抗拒也没用处,还是她私心里已经认可了他?
         许久之后,皇甫觉的唇离开了她,意犹未尽地轻舔她被悄悄吻肿的柔嫩唇瓣。他的黑眸闪亮,极为费力地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口泛滥的情欲。
         “真可惜了,时机未到。”他的嘴角笑意隐去,看来反而更有威胁感。
         红绡的心猛地一跳,硬是转过头去,气愤自己竟然失魂落魄,慵懒地承受他的吻,甚至还反应他。她自欺欺人,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一切反应都是为了达成任务;她是为了执行沈宽的命令,才会反应他的。
         “再待下去,天就要亮了,我可没时间耗在这儿。”隔着众多书籍,几尺之外响起了不耐的声音。
         “打扰了他跟美女温存,小心他降罪呢!”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宫殿内,回应她的,是一声冷笑。
         皇甫觉抬起头的瞬间,危险的神态逸去。只有在面对红绡时,他才会难得地流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双眸子里的认真,就连几个相交多年的好友,甚至连亲妹子都不曾见过。
         对那张龙椅,以及觊觎龙椅的聚贤庄,或许他都可以漫不经心、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单单面对她时,他心中有着汹涌的情绪,那是期望着,将她牢牢拥抱在怀中一生一世的渴望,而他从不曾感受过这些。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他看尽天下美女,但为何独独在看着她时,心中会浮现难解的情绪?
         “啧,赶着回家去抱老婆吗?晚些回去,你家娘子也不会跟谁跑了。”他回了一句,伸手将红绡的一绺发勾到耳后,对着她一笑。
         那人的回应,又是一声不以为然的冷笑。
         皇甫觉靠在红绡耳边,热烫的气息灌入她耳中,换来她一阵轻颤。
         “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他将她拦腰抱起,脚下一轻,如同狂风卷落叶般踏过几丈高的书柜,身法十分敏捷,转眼就搂着她,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椅上。
         这是宫殿一个隐密的角落,设置了几张桌椅,只有皇甫觉所坐的这张石椅前,有着巨大的石桌。她先前调查到这个角落,还有些困惑这个地方的用途,如今看来,这里似乎是皇甫觉与友人聚会的地方。
         另外的石椅上,坐着两个高大的男人,一个沉稳而冷静,另一个则是眼中满是讽刺,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两人的呼吸密,身形高大健硕,看得出来都是长年练武的人。
         而在一张命脉着绣花软垫的椅子上,坐着那个巧笑倩兮的可爱少女。她对着红绡露出笑容,而红绡的视线只是稍微接触,就匆促闪过。
         这少女的身份仍是她心中的困惑,沉重地压迫着胸口,她无法释怀,又气愤自己为何要去在意他身边的女人。
         他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可以得到任何女人,她若嫉妒,可是嫉妒不完的……
         红绡蓦地一愣,咬紧了唇——嫉妒?她竟在嫉妒他身边的女人!
         “这位穆姑娘就是沈宽送来的好礼。”皇甫觉简单地介绍着。他亲昵地抱着她,宠爱的模样像是怀中所抱的是最心爱的女人,而不是前来取他性命的杀手。
         那美丽少女走了过来,一身粉橙色的衣衫绕啊绕,嘴角是甜美的笑。“穆姑娘,又见面了,上次见到你时,情况有些混乱,没能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皇甫宝儿。”她瞄了一眼兄长的表情,暗笑那模样像是担心有人要跟他抢糖吃的小男孩。
         报出名字的一瞬间,宝儿敏感地察觉,红绡的眼中有如释重负的神情。她有些困惑,转念一想,随即神秘地低头窃笑。
         红绡压抑着,在得知宝儿是他妹妹后,心中闪过的喜悦。她转头看着眼前两个男人的相貌,不知为何觉得眼熟。尤其是一身黑衣、眼神内敛的男人,她似乎在何处看过。
         “他们是谁?”她本能地询问,没有期待能听见回答。
         会跟日帝在深夜里聚会的,应该是日帝的心腹,他怎么可能会泄漏这些人的身份,让她这个聚贤庄的杀手知道?
         她仍在打量着眼前的两个男人,耳边却又一热,皇甫觉靠在她耳畔低笑。“我告诉你,你今夜就陪我共寝?”他带着笑提出条件。
         “你——休想!”她气急败坏地拒绝,忘了自个儿进宫来,就是为了要色诱他的。
         皇甫觉耸了耸肩膀,很习惯她的咒骂与激烈反应。他爱极了在逗弄她时,她清澈双眸中会浮现的火焰,这让他乐此不疲。“休想吗?我真难过。”他自言自语道,而后从后方搂抱着她,伸手指向那个眼神内敛的男人。“这位是铁城的城主,铁家如今的当家主人,铁鹰。”
         红绡的身躯略略一震。难怪她觉得这人眼熟,铁城的势力极大,铁鹰也是聚贤庄忌惮的人之一,她曾经见过铁鹰的画像。
         “至于那个,嚷着要回家抱老婆的家伙,则是京城顾家的顾炎。这人啊,白天扮成药罐子,夜里则成了‘魅影’,杀了你家主子不少安排在京城的眼线。”皇甫觉仔细地说着,把玩着她柔细的发丝,观看她脸上复杂的表情。
         顾炎冷笑一声,分神看了一眼窗外,的确是惦念着家中的娇妻。“你索性连我们的身份都一一写下,然后飞鸽寄往聚贤庄如何?”他是不在乎皇甫觉要如何处理穆红绡,反正那家伙心机颇深,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寄去做什么?好让沈宽下帖子来请你喝茶?”皇甫觉讽刺地回问,低头以唇磨擦着红绡的黑发。抱着她的时候,心头总会浮现温和的情绪,他舍不得松开手。
         “你们这些人都是先前就已经知道聚贤庄的种种了?原来你早就有所防,也安排了自己的眼线。”红绡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何沈宽的野心迟迟无法完成,原来皇甫觉身边早就有高手相助。
         “眼线?嘿嘿,我安排的人可是少得可怜,知道我有所提防的人,只是几个老朋友,连同先前那个被你迷昏、如今身在关外的韩振夜,也不过区区四人。”他不当一回事地笑笑,没有说出身边的几个好友,就足以与聚贤庄的众多高手抗衡。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红绡回头想看他,才发现两人靠得有多近。她在他的气息中,闻见淡淡的药香,那是先前融化在两人热吻中的丹药。
         这该是最机密的事情,她无法明白,皇甫觉竟然愿意将生死攸关的事情,毫不隐瞒地告诉她。
         他明明是要对付聚贤庄的,言谈举止中毫不隐瞒,为什么单单对她手下留情,迟迟没有处置她?她猜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入宫来,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些?我只是尽力满足你罢了。”他莫测高深地说道,指尖滑过她精致的五官,望进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
         他没有隐瞒什么,更没有刻意要扭转她的印象,只是将外人看不见的真相,都袒露在她眼前。他要她自行判断。
         两个男人沉默地打量着红绡,眼中全浮现了解的神色。
         “果然称得上绝色,看来她即使不用刀子,也可以用这身子让你魂销骨酥了。”顾炎瞧见两人的神态,口吻不甚客气。
         皇甫觉不以为意,只是偏着头笑着,伸手梳弄红绡的黑发。“别因为我夜里把你从妻子的怀里挖来,说话就如此不友善,小心吓坏了她。”他的手不规矩地往她衣衫里滑。
         红绡偏过头去,没有继续看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两人是独处的,而她正衣衫不整似的。他的态度,让她想起了画舫上那一夜。
         “把你的手收回去,不然我就砍了它。”她警告着,用严厉的语气掩饰着当他碰触她时,她心中浮现的心乱。
         先前在书柜后,他伸手替她将发勾回耳后的神情,温柔得让她讶异,那样的举止,让她格外心慌。
         他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指尖一勾,已经滑入了她的衣衫。衣料下柔嫩软滑的肌肤,让他心神一荡,只是他如今的目的,不是偷吃些豆腐,而是她怀中所藏的那张羊皮卷。
         “我担心着这些人的话会吓着你,结果你所说的话,反倒最吓人。”他摸到羊皮卷,毫不客气地往后一抽,一张精细描绘王宫内外的地图在烛火下晃着。
         宝儿凑上前去,看看那张羊皮卷。“穆姑娘,你夜里不睡,在王宫内乱晃着,就是在忙这个?如果你真要这种无趣东西,何不来找我拿?免得每夜还要从被窝里爬起来,忙坏了身子。”她挑起眉头。
         红绡瞪着他手上那张羊皮卷,知道眼前情势比人强,她根本也抢不回羊皮卷。瞪得太久,羊皮卷上的各种,在她眼前形成一片花花绿绿,她的视线缓慢地转到皇甫觉脸上。
         他们的态度十分明显,根本就将她的行为看在眼中。她不明白,为何他们不制止她?
         “你早就知道我在王宫内查探的行径?”她许久后才找到声音,艰难地开口。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掌握?
         “红绡,你每晚踏上我屋瓦的脚步声大得很呢!我怎么可能察觉不出来?你的内力不差,轻功却只怕还必须练练。”他拍了拍她的腰,亲昵地往上滑去,即使在其他人面前,也不掩饰对她的兴致。“不过没关系,改明儿我可以好好地教教你。”
         宝儿小声地在一旁插嘴。“你不也说我轻功练得不好,怎么没听你说过要教我?”
         她转头对红绡说话,口气有些吃味,存心破坏。“穆姑娘,你千万别让他教你。想想看,他会要你付出什么代价当束修?这登徒子根本是不安好心的。”
         红绡听不进其他声音,所有的知觉感官都被他所侵占。
         她挣扎着想推开他跳下石椅去,奋力地跟他无所不在的双手缠斗着,不在乎这种情景在铁鹰与顾炎眼里看来,有多么不合礼教。
         “怎么不乖乖坐好呢?这张龙椅可是你家主人求之不得的,你有机会上来坐坐,却如此不安分。”他揽住她的纤腰,不肯松开手,一面还分神看着她绘制出来的地图。
         提及沈宽,如同一记闷雷,打得红绡理智全失。
         “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干脆就实话实说吧!不要再折磨我,要杀要剐,给我一个痛快。”她忍无可忍,握紧了双拳瞪视着他。她受不了这种悬宕不决的折磨,不断猜测着他诡谲的心思,她都快要崩溃了。
         她宁可他在揭穿一切后,就将她逮捕入狱,而不是始终拿着那双黑眸看着她,嘴角含着笑,放任她执行沈宽的任务,却不加以阻止。这一切是违背常理的,她就像是落入蜘蛛网的昆虫,找不出个头绪。
         皇甫觉挑起眉头,随手将羊皮卷塞回她衣衫内,伸出手撩起她的黑发,神色里的笑意消失了一些。“怎么处置你?这话怎么说?”
         “你告诉我这些事情,难道不怕我回去禀告其他人吗?”她用力咬紧了唇,不敢去问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上,她甚至不敢去想他这么做的目的。
         这是因为信任吗?只是,他为什么要信任她?她是沈宽的手下,一个从小就被训练着要来取他性命的人啊!
         皇甫觉握起她的发,随意把玩着,伸手再勾起一绺自己的发,他以悠闲的神态将两人的发缠成一个结。那双黑眸里有着某种光芒,锁住她就不肯移开了。
         “我只是将一切展示在你面前,没有任何隐瞒。你要说不说,取决在你;你要怎么做,取决也在你。”他徐缓地说道,黑眸紧盯着她,仿佛一生都看不够。
         她的心紊乱了,不明白他是在诱惑她,还是在逼迫她。
         “我会服从指令,杀了你……我会……”她吞吞吐吐地说着,在他的注视下,连话都不好。
         皇甫觉淡淡一笑,亲昵地以指轻点她的粉颊。“记得吗?在杀我之前,你必须先献身给我的,这样若要我死,我也会较为情愿些。”他提醒着她,将两人的发结得更牢。
         “红绡,信任你的眼睛,一切决定都在你。”他如谜般说道,暗黑的双眸专注地看着她。
         她全身一颤,寒意流窜过身子,她本能地只想逃走。不逃不行,他的目光太危险,而她的心又太过软弱……
         红绡迅速地往后一退,两人的发结在半空中扯紧,之后颓然松开,纷纷落下。发根处传来一些刺痛,她的心有些怅然若失。就连这种情绪都是危险万分的,他是她的敌人,沈宽下令要置之死地的人啊!
         她不敢再留下面对他,仓皇地跳下石椅,而这一次他没有阻拦她,只是仍以那双眸子看着她。她狼狈地退开好几步,之后转身就逃,甚至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隐约的,她心中清楚,若再不离开,她心中某种牢固的东西就要因为他的目光及言语而崩溃。
         ☆        ☆        ☆
         夜黑风高,一个娇小的黑色身影施展轻功在林间飞窜,不消一刻的时间已经离开了京城,接近了京城北方的聚贤庄。
         七日的期限,转眼就到了,皇甫觉似乎早就知会过其他人,她会在夜间出门;岳嬷嬷在晚膳过后甚至还叮嘱她,今晚夜里风大天寒,要她喝过热烫的蔓汤后再出门。
         她竟有些错乱,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来当杀手,还是来作客的;皇甫宝儿黏她黏得紧,镇日待在她身旁。
         继续待在王宫里,看着皇甫觉的一言一行,她的心就开始浮现某些迟疑,自小所形成的的认知,小块小块地继续崩落了。
         聚贤庄的门洞开着,在深夜里点着几盏灯火。从五里之外,地上就铺着洁白巨大的光滑石砖,用的材质与王宫相同。
         整座山庄是如今武林人士集结的重地,依靠着一座巨大的山岳建立,前山雅致的聚贤庄用来招待重要人士,而后山的层层山岳,就是沈宽多年来储备的军力。
         他在那里建造屋舍,搜罗众多的孤儿交给高手严加训练,等到那些孤儿们长大后,再分派给他们各种任务。红绡也是这种方法训练出来,或许是因为从小就生得花容月貌,沈宽一直对她呵护有加。
         红绡踏入聚贤庄的内院,顺着一盏盏灯火走入内部隐密的厅堂。
         夜深人静,仆人们都被遣退,沈宽坐在宽大的木椅上等待着,因为先前受了重伤,所以脸色有些苍白,没有昔日的精神。
         “主人。”红绡恭敬地说道,往前踏了几步。她心里十分敬重沈宽,先前听到沈宽受伤,心中就一直挂念着。
         沈宽缓慢地抬起头来,慈眉善目的面容上,有着几分不为人知的深意。他多年来以仁德为号召,二十几年来在江湖上颇有声望,在武林上累积了相当的权势。
         只是,雄霸一方已经不能满足沈宽,他从多年前,就在筹备着一项更重大的计划。
         而红绡,就是他所有计划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你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他缓慢地询问,压抑着语气中的急切。
         红绡低垂着头,暗暗咬着唇。她从腰间拿出了一张羊皮卷,递到了沈宽面前。“这张就是王宫内外的地形图,所有的路径都没有遗漏,全部被绘制在上头。”她仔细地说道。
         沈宽皱起眉头,不耐烦地一挥手,甚至没有看那张地图一眼。“我问的不只是这些,先前杨姜应该将话传达得一清二楚了。”他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发觉几个月不见,红绡又出落得更加美丽了,他的眼光果然没错。“日帝碰过你没有?”他问得十分直接。
         一抹嫣红浮上红绡的粉颊,她努力保持镇定,没有想到一直严守礼教分际的沈宽,会问得这么露骨。“我入宫后数日,日帝才出现,而这几日我忙于绘制地图一事,所以……”
         “那就是说,你还没入他的寝宫,更没有献身给他?”沈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中浮现了急切。他已经不耐于等待,这个女娃儿却又偏偏动作迟缓,完全不听从命令。
         该死的!为什么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
         “主人,这事情或许不急。”她硬着头皮说道,慢慢抬起头来,却被沈宽眼中迸射的杀气惊吓。
         打从有记忆以来,她被聚贤庄所收养,沈宽一直对她和颜悦色,从来不曾见过温和仁德的主人显露出这么可怕的神情,就像是她若不服从,他就要将她碎尸万段似的。
         砰的一声,沈宽一掌劈向桌子,强大的内劲将石桌劈成两半。怒急攻心,让他胸口的气血翻涌着。“什么叫不急?这事情是由你来判断的?”他吼道,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红绡闭上眼睛,之后再睁开。虽然不曾见过沈宽如此激烈的反应,但在她眼中,沈宽该是明理的人,她还试着想解释。
         “红绡知道主人是因为天下百姓而心急如焚,只是,日帝并不像是主人所谓为的那么昏庸愚昧。或许主人的计划应该再缓上一缓,等红绡将事情调查清楚后再决定是否该行动。”她仔细分析着,按捺住心中的纷乱心绪。
         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没有将从皇甫觉那儿调查出的内幕,全部告知沈宽。
         她就像是陷入一座庞大的迷宫中,四方都是迷雾,看不清哪里才是出口。
         沈宽站起身来,因为先前的重伤及担忧着计划的进行,他的脸色有几分苍白,看来有几分可怖的压迫感。他逼近了红绡,双眼闪动着光亮。
         “看来,你不是很听话。先前你不会如此的,是什么东西改变了你?只是见着了那家伙,还没让那人碰你,你的心就全投向他了吗?他捏起红绡的下颚,没有手下留情。
         这个年轻女人太不听话了;没有执行他的命令献身给日帝,已经惹得他不悦,如今竟然还敢说什么行动该延缓的鬼话!
         沈宽等不及了,他已经等待了二十几年,苦心经营、仔细布局了这么久,他迫不及待想要尝到甜美的成果。他的登基大计就要实行,那张龙椅在向他招手。
         那张仁德的面具挂得太久,如今已经摇摇欲坠,他已经因为野心而失去理智,脸孔逐渐变得狰狞。
         疼痛在下颚爆发,红绡忍着没有喊出声来,眼前的沈宽,跟她记忆中截然不同,哪里还有什么德高年劭的样子?
         她努力想说明心中的意念,却在沈宽那双眼睛下畏缩。她所信任的,都是沈宽从小教导她的,为何她却会在此刻感到心虚?“不,不是的,主人,您不是一向都说,推翻日帝是为了要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如今日帝确实不是愚昧昏庸之徒。红绡只是替百姓们着想,若是贸然推翻日帝,肯定会带来一场兵祸,主人您——”
         啪的一声,声音在深夜里听来更加刺耳。
         烛火晃了晃,让宽阔的厅堂看来有几分诡异,沈宽瞪着被打偏头的红绡,双目因为情绪激动而通红。
         而红绡跪在原地,像是雕像般动也不动,这个她敬如父亲的老人所打的一掌,像是打碎了她心中的某种东西……
         第七章
         烛火晃动,光影闪烁着。那一掌打在脸上,回音在她脑海中鼓噪,久久没有散去。
         沈宽喘息着,继续责骂,狰狞的表情在摇晃的烛火下显得更加可怕。“不要自作主张!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我要如何决定,轮不到你来插嘴。”他没有费心压低音量,声音传遍了宁静的深夜。
         红绡脑中一片空白,她咬紧了唇,脸颊上的疼痛却像是火烧,夹带着某种深刻的羞辱,她的尊严,以及多年来累积的信任全被打得粉碎。
         她本以为,对她有着鄙夷态度的应该只有杨姜,却万万也想不到,连沈宽的态度也如此凶恶可怕。
         红绡,信任你的眼睛。皇甫觉不久前曾这么告诉她,而她如今亲眼所看见的一切,让她惊骇得想尖叫。
         沈宽看着她,像是一头虎视眈眈的野兽,在她身旁绕着圈子。“你是我费心教养出来的,就该好好听话。我要你献身给日帝,自然有我的用意。”他一挥袖子,鄙夷地哼了一声,在心中咒骂这个女人没有半点脑子。
         他实在太过大意,不该将事情的成败赌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只是,计划一直是顺利的,红绡也不曾有过什么违逆的举动,为什么只是跟皇甫觉碰上面后,她就变得难以控制了?
         她缓慢抬起头来,粉颊上已经红了一片。脑中许多思绪夹杂,乱成了一团。她困难地开口询问,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的献身,跟整件事情有何关系?”
         她的确是渐渐改变了,皇甫觉逼着她去看,去思索,将那些矛盾的事实在她眼前揭穿。她不再只是个棋子,逐渐开始会思考,懂得自行判断对错。
         只是,沈宽可不喜爱她这种改变,他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工具。
         心里有某种东西慢慢崩塌了,难受的情绪抓紧了她的胸口。她开始明白,沈宽是用什么眼光看待她的,难怪杨姜的眼神会充满了鄙夷,在他们的眼中,她的身份跟寻常妓女没有差别。
         她从小在沈宽身感受到的关爱,难道只是一项让她死心塌地忠诚的手段?
         沈宽哼了一声,睨着半跪在地上的红绡。这个女人眼中的某种东西让他极度不悦,要不是事情走到这等地步,不可能临时抽换人选,他会选择在此处把她给杀了。
         花费了十多年才养出这么一个诱饵,他没有耐心再等上十几年,去培养另一个诱饵。
         “你以为,我从你幼年起,就费心地找来稀有药材做成薰香,让你日夜不停嗅着、熏着是为了什么?那可都是珍贵至极的药材,若是没有必要,我何必这么处心积虑。”
         他以严苛的目光看着她,看见她柔嫩的手在衣衫上收紧。
         画舫上那一夜的点滴又回到她的脑海中,虽然那时被薰香弄得有些神志不清,但她仍记得皇甫觉曾告诉她,薰香中有众多药材,其中一味是功效极强的媚药。
         沈宽的双眼发光,仔细地诉说着筹备了许久的计划。他多年来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他一统天下的美好蓝图。
         “那薰香不但能诱惑日帝饿虎扑羊地要了你之外,还有着几味至毒的药材,对女体不会有任何损害,你日日闻着,那些药早就全渗进你的四肢百骸。”他坐回木椅上,身躯因为兴奋而颤抖着。他多年来压抑着心中的梦想,对于那张龙椅的渴望却愈来愈旺盛。
         那些字句缓慢地渗透进红绡的脑海,她因为巨大的震撼而身躯僵硬,只能张大双眸,瞪着这个自己一直以为是慈爱长辈的男人。
         “对女体不会有伤害,却不代表着对男人不会有所伤害。否则,你也不需在薰香中添加媚药。”她喃喃自语的,声音十分小,脸色苍白得像是冬季的雪。她的身躯好冷,希冀着一双已经熟悉的宽厚臂膀,能够拥抱她……
         拼图一块块地在脑海中拼上,她逐渐看见了某些一直看不见的内情。莫非,这些就是皇甫觉要她看见的?他早就知道这些了?
         那双深不可测的锐利黑眸里,除了笑意,也隐藏了能同悉一切的睿智。而在看向她时,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会浮现深切的温柔……
         沈宽伸手打开一个百宝格,在象牙雕刻的精致柜子中,纷陈着各种的药材。他摸索着那些药,十分地谨慎。这些药可以帮助他达成目的,从十多年前找齐后,就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着,除了他与心腹杨姜外,没有人可以碰触。
         “这几味药来自苗疆,是当地最极致的一种毒药,名叫‘销魂蚀骨’,是专门用来对付男人的。”他将那些药拿了出来,散落在红绡的面前。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药落在地上,从小就熟悉的药香,竟让她觉得恶心。她依稀想起,童年时沈宽第一次将她召唤去,将包在锦袋里的薰香交给她时,她有多么高兴。
         原来那是所有计谋的开端,沈宽从那日起,就在诡计中安排好了她的角色。
         “只要有男人碰了你,交欢三日内,毒药会渗透他的血脉,将他的筋骨全溶得一干二净,三日内他会遭受虫蚁蚀身的痛苦死去,尸水会从他怕七窍内流出,他死去时全身只剩一个皮囊,却全无外伤。”沈宽愉悦地说道。这样的死法,是他亲眼印证过的;要从日帝的手上顺利地夺到王位,这是万无一失的办法。
         红绡慢慢站起身来,她的拳头握紧,指尖陷入柔软的掌心,沈宽所形容的景象,让她的胃部翻搅着。体内缓缓浮现一种力量,支撑着她站起来,没有因为这个巨大的阴谋而昏厥。
         这样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倘若是在先前,就算是知道沈宽的计谋有多歹毒,她也会冒死达成目的。但是皇甫觉先前已经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他没有强硬地改变她的观念,只是让她自行去判断。
         “原来,我只是一个你费心养出来的药引子。”她被蒙蔽了这么久,到如今才知道事实的真相。
         本以为她的存在,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能够为沈宽拯救天下的百姓。但是真相一一在她面前揭穿时,她才明白自己的身份有多么不堪。
         沈宽对她自小的温和宠爱,其实是别有用心的。难怪他不让独沈皓碰她,她是一个被薰染了剧毒的女人,哪个男人碰了她,就会化为一滩尸水。沈宽的罅不是为了关爱,而是要保护独子,不要成为牡丹花下的风流鬼。
         烛火在夜风中摇晃,她直视着沈宽,怀疑眼前的男人到底是谁;这就是她一向以为,怀抱着仁德,誓言拯救天下苍生的长辈吗?
         “不然,收养的众多孤女里,我为什么独独对你花费最多的心思?”沈宽睨着她,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到闪动的光芒,她回视着他的模样,让他心中闪过些许不安。
         他的拳头收紧,知道在皇甫觉死后,等一切大事底定,他也必须送穆红绡下黄泉去。
         这女娃儿知道得太多,若是留下来,迟早会是个祸害。
         “所以,你也不在乎日帝是否是个英明君主,就你而言,日帝英明与否并不重要,你只想毒死他,然后取而代之。”她缓慢地说道,事实一点一滴在脑海中厘清了。她的双手颤抖,表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冷静。
         身为一个忠心的杀手,她不应该质疑沈宽,但是她如今所看到的事实,竟跟她长年所相信的差距十万八千里。就像是从云端跌入万丈深渊,她下意识地用手搓揉着肌肤,想要搓去体内的剧毒。
         手臂的粉色肌肤被搓得浮上一层艳红,甚至有刺痛的感觉,但是那些毒药渗进她的体内已经这么多年,她这些举动完全于事无补。想到皇甫觉会在与她交欢后,化为一滩尸水,她的心禁不住窜过一阵疼痛……
         在这纷乱的一刻里,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死!
         沈宽眯起眼睛,不悦地一挥手,险些又打到了红绡。
         “你的废话太多了,我记得可没将你教养得这么多话的。”他伸手捏起红绡的下颚,望进那双眼睛里,声音变得温和。“红绡,我的孩子,乖乖听话,去替我解决了日帝,我不会亏待你的。”
         红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间觉得好冷好冷。沈宽的表情,如今看来竟是这么可怕。她的心中矛盾极了,已经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或是,事实摆在眼前,她仍难以接受?
         “我完成任务后,你会怎么做?”她半晌之后才有能力开口,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沈宽触摸她的肌肤,传来一种疯狂的意念,让她几乎想要失控地推开。这实在太可笑,在她幼年的时候,是多么期待沈宽能多给她一些注意,每次沈宽轻拍着她的头,她就感到无限的光荣。
         那时,她可以献上任何东西,只为了讨沈宽欢心。
         “我会入宫去处理一切,之后在众多大臣的殷勤请命下,不得已地登基为王。”他的手有点颤抖,连笑容都扭曲了。身上所受的重伤,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垂垂老矣,时日已经不多,要是再不行动,从皇甫觉手上得到江山,他就再也没有机会。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漫不经心、到处眠花宿柳的年轻人,怎么有能耐坐拥天下江山?他才是众望所归的君主,绝对有资格坐上那张龙椅。
         红绡点了点头,缓缓退开几步,冷眼看着眼神疯狂的沈宽。她像是突然间从沈宽所编织的梦境中跳脱出来,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她需要时间,好好地思索一番。
         在心绪纷乱的时候,脑海中竟浮现皇甫觉的脸庞,他调戏她的可恶模样,以及他缓慢地将两人的发相系的温柔模样……
         明明每一次都被他气得羞愤交加,但在这一刻,她却急切地想见到他,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见到他,她的心就可以稍微平静些。
         “地图留下,你回王宫去,五日之内,我交代你的任务就必须达成。”沈宽严厉地说道,挥手要她离去。临去前他还将百宝柜中的药材抓入锦袋内,抛到红绡的身上,要她一块儿带回王宫中。
         她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拾起那个锦袋,之后转身离开聚贤庄。她不愿意再久留,甚至连多留一刻钟都觉得难受。
         红绡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而坐在宽大木椅上的沈宽,仍在烛火下,编织着他君临天下的美梦。
         ☆        ☆        ☆
         流萤在夜里流窜,而红绡完全视而不见。
         她握紧了手中的锦袋,在黑暗的山林中尽力奔跑着,提着一口气,将轻功施展到极限,甚至到胸口都隐隐作痛、像是快要炸开似的时,她才倚靠在一棵巨大的桧木上喘息。
         离开聚贤庄后,她没有朝王宫的方向奔去,反而一路奔上聚贤庄后山的巨大山岳,在黑暗的森林中奔跑,发泄积压在胸口的难受情绪。黑暗中,森林显得十分诡异,但她全然不觉得恐惧。
         如今才知道,真正能让她觉得恐惧的,是沈宽可怕的野心。
         一种遭到背叛的痛楚、跟荒谬的可笑感在心中交织,她背靠着巨木,缓缓滑坐在地上,像是一时之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聚贤庄的后山是她从小生长的环境,离开沈宽后,她心烦意乱,本能地就往这里奔来,根本也没有认路,现在连她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她是多么愚笨,竟被人傻傻地利用了这么多年,心里还骄傲地以为,自己是在为沈宽做着救国救民的大事……
         黑暗之中,林间树叶轻晃,类似某种巨大的鸟类飞窜过天际。
         红绡站立在桧木之上,望着山岳下方灯火通明的聚贤庄,心中百感交集。树叶又是一阵轻晃,接着伴随一阵轻笑,令她心中一震。
         “美人儿,吃糖的时间到了。”皇甫觉轻笑着,轻易地抱起她,靠着巨大的桧木,不浪费时间地吻上那张红唇,照例将丹药喂进她嘴里。
         她没有反抗,软弱地靠着他,习惯了他放肆的出现方式。因为寒冷、或是其他的缘故,她的双手自动地攀上他宽阔的肩膀,指尖陷入他坚实的肌肉,贪婪地汲取他的温暖。
         头一次,她没有抗拒与躲避,反而迎上前去,以接近绝望的激烈,笨拙却认真地以他曾经探索过她的方式,回吻着他。红唇轻启,柔软的丁香小舌滑进他的口中,羞怯地跟他纠缠,一双纤细的手也由他的臂膀游走到了他的胸前。她头一次主动抚摸着他,这才知道他有多么高大壮硕。
         红绡生涩却难掩热情的举动,刺激得他难以自持,拥抱她的动作变得激烈,欲望坚硬而疼痛地抵住她腿间柔嫩的一处厮磨着,有力地几乎要嵌入她双腿之间。
         黑暗的森林中,男性的低沉咆哮声,震得红绡全身颤抖。
         红绡缓缓眨了眨双眼,迷蒙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她的脸颊飞上红霞,转过头去,没有回答他。
         似乎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有了踏实安全的松懈,倚靠在他胸膛上后,几乎就不想再移动。是因为今晚发生的变故太多,她才会变得这么自甘堕落吧!
         “你表面说得好听,说要信任我的判断,却还是跟踪了我。”她指控地说道,声音却有些软弱。四周仍是黑暗的,但是她的思绪比先前平静,稍微想移动身子,脸颊上的嫣红却变得更深了。
         那双望着她的黑眸,比夜里的星辰更加明亮,让她感觉自身的娇小与脆弱。
         这是一双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睛,表面上漫不经心,然而所有的蠢动都被他看在眼中。
         恐惧一点一滴地涌上心头,她想起被沈宽利用的难受与不堪——她的心逐渐靠近他,然而,这会不会也只是他的手段?他对待她这么特殊,莫非只是想要从她身上套出关于聚贤庄的种种?
         这样的猜测,竟让她心中浮现锥心刺骨的疼痛,而那种痛苦比先前在沈宽面前所感受的更深!
         比起沈宽,她莫非更在乎皇甫觉吗?
         皇甫觉对着她微笑,食指滑过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别这么气愤,我可不是存心想跟踪你的。要知道,看见沈宽那老家伙的嘴脸,可是会让我倒胃口的。是因为你吃糖的时间到了,我才勉为其难地出了王宫,一路跟着你来到这里。”
         “狡辩!”她迸出这两个字,不肯相信他。“逼我吃那些鬼东西,会有多重要?”
         至少,绝对不可能比调查聚贤庄的内幕重要。
         皇甫觉勾起嘴角,露出莫测高深的邪笑,以指尖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子。
         “红绡,你错了,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可重要得很呢!”他缓慢地说道,倾身舔着她的唇,跟她分离唇上残余的淡淡药香。
         她撇开头,足尖一点,踏出了他的怀抱。先前从沈宽手中接过来的锦袋,被两人在拥抱之间弄得散了,药材落了一地。她双眼一黯,将锦袋远远地扔了出去;这些薰香是用来毒害他的药,她心中无法克制地感到厌恶。
         “你会跟着前来,是想要追查沈宽接下来的计划吧!”她的肩膀僵硬,瞪着山脚下的聚贤庄。
         他又来拥抱她,夜凉露重,不愿意让她受到风寒。先前抱着她的时候,她还在瑟瑟发抖,教他的心格外不舍。
         “我说了,那不重要,老狐狸说些什么话,我可没听进去。”他微笑着,靠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都纳入怀里。“不过,你夸赞我的每一字、每一句,我可都听进心坎里了,这可是弥足珍贵的啊!当着我的面时,你可没说过半句好听话。”他的口气有些得意。
         红绡咬着唇,想到先前所说的话都字句不漏地被他听进耳里就觉得万分尴尬。
         就算那些替他辩解的话都是事实,但要是知道他在外头听着,她肯定不愿意说出口。
         “我只是说出事实,把我在王宫内所看到的一切,告诉我的主人。”她刻意保持冷漠的语调,声音却有些颤抖。
         “那么,你为什么不将铁鹰以及顾炎的事情告诉他?你甚至也没有告诉沈宽,我对他的诡计已经有了防备。”他的手游走在她的发间,眷恋着那柔滑的触感。从他的角度,可以瞧见她粉颊上有一块红肿的痕迹,那是先前沈宽的责打所留下的伤痕。
         他先前潜伏在屋外,看见沈宽打她的那一瞬间,几乎气愤得理智全失。她因为震惊而失魂落魄的模样,让他的心仿佛被揪紧,一阵阵地刺痛着。
         皇甫觉黑眸略略眯起,迸身出冰冷的杀意,在心中暗暗发誓:沈宽加诸在红绡身上的伤害,他绝对会加倍替她讨回来。这一巴掌,是红绡为他而挨的,他可忘不了。
         红绡回答不出他的问题,难受地挣扎着,不愿意窝在他的怀抱里。属于他的气息太过温暖,她怕自己会陷溺一辈子。
         倘若,他也只是利用她,那么她的一厢情愿岂不是太过可笑?她不敢奢望,他对她有几分的真心。
         “不要碰我,我可是聚贤庄的杀手,是你的死对头。”她咬着牙说道,不愿意去看他。原本温柔的双手,突然间变得霸道至仍,猛地将她扯了回来,她没有防备,惊呼了一声,跌进了他的胸膛。
         她抬起头来,那双黑眸却让她呼吸一窒。他的眸子里,此刻有着野蛮的狂肆,她刚刚所说的话,似乎意外地激怒了他。
         “红绡,你以为对我来说你的身份就只是如此?”他询问着,声音低沉嘶哑,双手徐徐用劲,克制着用力摇晃她的冲动。
         这是上苍给他的惩罚吗?惩罚他一向玩世不恭,说起话来没有半分正经,所以此刻就连他最在乎、最想拥抱在怀中一辈子的女人,也看不出他的心意。
         “你该死?”她低声骂着,眼眶酸酸的,弥漫着水雾,几乎想要落泪了。为什么他不是欺负她,就是在逼迫她?她好怨他,为何总是不肯放过她?
         皇甫觉看了她半晌,莫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将她抱在胸前,拍了拍她的背部,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克制着眼泪不要流出来,难得乖驯地枕在他胸膛上,倾听着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宁静的气氛弥漫心头,四周只有幽静的虫鸣,她的双手来到他的腰部,回抱着他,在这一刻里不愿去思考。
         那些篡位的阴谋、尔虞我诈的计策,她都不想去理会。她只是奢侈而单纯地想抛下其余的身份,只要做一个女人,一个被心仪男子拥抱在怀中的女人……
         只是,老天不肯成全她。
         “听那声音,像是个孩子。”皇甫觉皱起眉头说道。
         “孩子?会不会是有孩子失足掉落到悬崖,正在呼救?”她心中十分不安。沈宽在这座山岳里养育着众多孤儿,会有孩子失足跌落悬崖,也是不足为奇的事情。
         皇甫觉低头看着她,察觉她焦急的神色。他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施展轻功带着她飞快奔行。“我们去看看。”只要能让她高兴,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在他察觉之前,他就已经太过在乎这个美丽却又矛盾的小女人了。
         她毫不费力,只需跟着踏步。心中有坚硬的东西破碎、融解了,之后化为暖流弥漫在心间,她望着他紧握着她的宽厚手掌,思绪千缠百结,难以弄个清楚。
         只是在不自觉间,她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人交缠的手,一如前些夜里,他以两人的发所结的同心结。
         第八章
         山岳的东南角落,是一片陡峭的绝壁,下头是万丈深渊,就算是武林高手,掉下去也只有丧命一途。在深夜里,深渊下漆黑一片,看来十分可怕,犹如地狱的入口。
         悬崖的周围有几棵参天古木,为夜色添了几分阴森感。
         皇甫觉带着红绡,来到悬崖附近,足尖一踏,扶着她纤细的腰,在一棵巨木上稳稳站住。居高临下地望去可以瞧见悬崖的边缘有着几个黑色的人影,行踪看来十分诡异。
         即使在黑暗之中,红绡也隐约认得出,为首的那个男人是杨姜。想到前一次与杨姜之间的会面,她的身躯有些僵硬。
         “他们在做什么?”皇甫觉靠在她身边问道,眯起眼看着。瞧见那些男人的手上抱着一个黑色布袋,小孩凄厉的尖叫声就是由那里传出来的。
         红绡摇了摇头,她居住在这里时,悬崖是被勒令不得靠近的禁地,她从不晓得这里有着什么,更不晓得那些人会在这里进行什么。
         一阵寒意,伴随着幼童的凄厉尖叫,点点滴滴渗透进她的心,让她感到极度不安。
         沈宽那狰狞的表情还深深印在脑海中,她所知道的一切,原来都是虚假的。聚贤庄其实也只是一个罪恶的渊薮,那些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夜半行事,大概做的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善行。”清脆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皇甫宝儿靠在两人身边,也往下头看去,仿佛她的突然出现,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在这里做什么?”皇甫觉瞪着她。
         宝儿很无辜地一笑,扯着红绡的衣袖,很是依恋的模样。“你们夜里都出来晃了,我觉得无聊,也跟着出来嘛!”她的笑容转为狡诈,有些取笑地继续说。“不过,皇兄,您心里是惦念着什么呢?怎么没察觉我一路跟踪你?”
         “选别棵树去站,省得碍眼。”他简洁地说,语气中有深深的不悦。这个小丫头,老是爱来凑热闹。
         宝儿眨眨眼睛,哀求地看着红绡。“我不要嘛,这里好暗,红绡姊姊,我站在你身旁,好不好?”她瞄向兄长,眼中有恶作剧的光芒。
         皇甫觉看了亲妹子一眼,扬起浓眉。“那好,回去后我就拟招书,把你……”
         “呜呜,你每次都拿这个威胁我。”宝儿马上跳离红绡身边,缩在另一棵树上,眼中含泪,委屈极了。
         她知道兄长说到做到,如今有了美人就不顾亲人,她要是真妨碍到他跟红绡的温存,说不定等会儿一回宫就被踹上马车,连夜送往哪个蛮荒国王的寝宫,成为和亲的王妃,为良好邦谊贡献青春去了。
         悬崖之旁,杨姜似乎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身法绝快,转眼就失去了踪影。
         其余五个黑衣人把布袋拉开,露出一个年约八岁的小男孩。
         在看见那孩子的瞬间,红绡倒抽了一口凉气。即使隔着老远,还是能够看见,那孩子身上遍体鳞伤,不少伤口还冒着鲜血,十分怵目惊心。
         “不要打我了,求求你们,我一定会乖乖练功,一定会乖乖听话。”小男孩哀嚎着,瑟缩着身子不断发抖,以惊恐的眼神看着眼前几个黑衣大汉。
         一个黑衣人冷笑着,不留情地踹了小男孩一脚。“乖乖练功?省了吧,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连剑法都练不好,资质实在太驽钝了。”
         小男孩哭泣着,满脸是泪水与伤痕,看来已经被毒打过一顿。“呜,我好努力了,但是……”
         红绡绷紧了身子,无法转开视线。那些黑衣人所穿的衣衫,是她十分眼熟的;穿着这种衣衫的人,负责教授聚贤庄所收养的孤儿们武功。这些人该是幼童的师长,为什么神态会如此狰狞?
         那些孤儿被从各地送来,聚集在一处,其中一部分的人成为沈宽忠诚的杀手。红绡从来没有怀疑过,剩下的那些被武师们淘汰后的孤儿,是消失到哪里去了。
         以她以往对沈宽的崇拜,她愚蠢地以为,那些孩子们都被送到山下,找了好人家安养,但是如今……
         答案摆在眼前,只是事实太过残酷,她无法接受,更不敢相信,那些人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忍心对幼童下毒手。她的身躯颤抖,要不是身后有皇甫觉抱着,肯定已经跌下树去。
         黑衣人又逼近几步,以体型无言地恐吓着小男孩。“主人可没办法养无用的废物,不如你就下山去吧,别再留下了。”
         “好的,我下山。”小男孩点头如捣蒜。虽然下山之后无依无靠,也总比留在这里来得安全。他本能地知道,这些人十分危险。他困难地站起身来,拖着脚步要往下山的路径走去。
         “你要去哪里?”黑衣人问,口吻里有着残酷的笑意。
         “下……下山……”小男孩勉强回答,双腿不停地发抖。
         “方向错了,”黑衣人拎起小男孩的衣领,扯到了悬崖旁边。“从这里下去。”
         “这里?但这里是悬崖,没有路啊!”小男孩抖得更厉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跟鲜红的血迹形成强烈的对比。
         几个黑衣人放声大笑。“笨孩子,你以为聚贤庄不要的废物,能够活着下山吗?那些被淘汰的家伙,都是从这里被扔下去的。如今,你也下去跟他们作伴吧!”
         红绡全身颤抖,握紧了皇甫觉的手,指尖都陷入了他黝黑的肌肤中。她紧闭上双眼,难受得几乎要昏厥。那些人的话,证实了她心中最可怕的猜测。沈宽所建立的,不是收养孤儿的乐园,而是一座私密的屠场,任何承受不了训练的孩子,全被处以私刑处决。
         “先救孩子。”皇甫觉给了她一个匆促却温暖的拥抱,那双黑眸在看向悬崖上的众人时,迸出可怕的杀意,让人望而生畏。
         他无法坐视那些人屠杀幼童,更无法饶恕那些惹得她恐惧的人。看见她苍白似雪的脸庞,他的心像是被揪紧。
         温暖的气息包围了她,虽然那双坚实的手臂匆促地松开,但残留的温度却漫过她的恐惧,奇迹似地让她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来,望进他的黑眸中。
         当平日的戏谑笑意不见时,她才能看见,那双黑眸其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其实远比沈宽有着更深邃的心思,在谈笑间,就能使敌人万劫不复。
         独独在看向她时,那双黑眸是温柔的。这样的思绪,让她的心逐渐融化,化为一摊柔和的水,淹没了其余的不安……
         三个人从巨木上一跃而下,宝儿嚷得最大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玲珑的随身长剑。
         “喂,把你的脏手放下!”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几个黑衣人全都一愣。
         拎着小男孩的黑衣人只回头望了一眼,就高举起吓坏的孩子往黑暗的万丈深渊扔去,之后抽出配剑迎敌。小男孩发出一声尖叫,被扔下了悬崖。
         红绡一声惊呼凝在口中,还没来得及有任何举动,身旁的皇甫觉却已经飞身一跃,跟着往悬崖下跳去。
         “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无穷黑暗中时,一阵尖锐的痛楚撕心裂肺而来,她呆立当场。
         他竟就这样跳下去了,为了救那孩子而全然不顾危险,甚至没有任何考虑!她冲到悬崖边缘,整个人不断颤抖,跪倒在幽暗的深渊旁,她的心好乱、好痛,看着他跳入深渊的瞬间,难受得像是已经死去。
         笔直陡峭的悬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着力,这下头如此黑暗,一旦跃下后怎么可能会有任何生机?
         “不,不要……”她低语着,眼前都已经模糊,身子像是落进冰窖般寒冷。她颤抖地摇着头,脸上有着温热的濡湿,她无法追究那到底是什么。
         心好痛,慢慢流淌着鲜血,她在最危急的一瞬间,才看清自己对他的依恋有多深。
         他戏谑的笑,以及那些作弄都只是表面,深深烙进她心里的,是他温柔的神情。从来不曾有人如此看着她,像是用眼神就可以许诺守护她一生一世。
         为什么是今夜?在她认清了事实后,他竟在她面前跳下万丈深渊?
         泪水淌在泥地上,她用力抓握坚硬的岩石,甚至十指尖端都流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红绡姊姊,你别激动啊!皇兄他不会有事的。”宝儿在一旁说道,慌忙地应敌着,她的武功虽然不弱,但面对围攻仍是有些吃力。本以为红绡会帮助她,但是怎知道,当皇甫觉纵身跳下深谷后,红绡整个人都傻了。
         看见一个黑衣人转过身,拿刀往红绡身上砍,而她却仍跪倒在悬崖边缘不动,宝儿焦急地发出一声呼喊。
         蓦地,从深渊中窜出一道白绫,扯住黑衣人砍来的刀剑。白绫长达数丈,布料十分洁白,如同一道月光。
         白绫的另一端传来浑厚的内劲,硬是将黑衣人往下一扯,而后趁此着力。在黑衣人哀嚎着坠入悬崖的瞬间,鲜血溅在幽暗虚空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小男孩飞身而出,势如深渊腾龙,随后稳稳地站立在红绡面前。
         “再不上来,可要吓坏她了。”宝儿松了一口气,挥剑解决了其中一个看呆了的家伙。
         红绡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他,脸上泪痕未干,不敢相信他竟能死里逃生,还顺利地救出小男孩。
         “怎么哭了?”皇甫觉低下头来,对着她露出微笑,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十分轻柔。他伸出手将她抱进怀中,当她回过神时,万分用力地撞入他怀中。用尽力气回抱他时,他挑起浓眉,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她咬紧了唇,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确定他仍好端端地活着,克制着不要哭出来。她的身体仍在颤抖,因为失而复得才感受到某些情绪的可贵。
         心中某种东西彻底地崩溃了,她用尽力气地拥抱他,只想永远如此抱着他。
         很多的盲目,非要在生死面前,才能够看得仔细,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她爱他,这么这么地爱他,不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皇甫觉手上仍缠着那条白色绫布,轻轻一抖手腕,绫布卷成一小团。“别担心,摔不死我的。这是南方进贡的宝贝,用万中挑一的春蚕所吐的丝织造而成,坚韧无比,必要时也可当武器。”若没有万分的把握,他也不会飞身下去救人。
         只是,他没有料到这样的举动,却让她崩溃流泪,那双清澈的眸子如今望着他时,有着一抹奇异的笃定。
         几乎是在接触她双眸的瞬间,他就已经察觉她心思的转折。
         “你这么在乎我的生死?在乎到会流泪?”他的手臂收紧,黑眸中其余的神情都敛去,只能专注地望着她,缓缓地以指尖磨擦着她红润的唇。
         红绡注视着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从那双炙热的双眸中可以看出,他要的答案,远多于字面上的涵义。她胆怯着,却又无法不回应他。
         “是的,我在乎你。”她张开唇,缓慢却又笃定地说道,在看见他双眸更加漆黑阴惊时,她几乎要软弱地偎进他怀中……
         黑衣人见两人分神,纷纷地举着刀子攻了过来。宝儿则是像没事人似地把剑梢杵在地面,为这些黑衣人的愚蠢摇头叹气,在心中致上无限哀伤。
         皇甫觉黑眸一沉,怀中抱着红绡与小男孩,手中白绫一抖,内劲贯透布料,让布料的尖端如同钢铁般坚硬。白绫在空中缭绕,击中黑衣人们的眉心,空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碎声,那些人呈现放射状飞了出去,全都摔跌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打扰别人情话绵绵,下场通常都不会很好。”宝儿语重心长地说道,把长剑收了起来,踱步走过来。
         “夜深了,我们回宫里去。”皇甫觉淡淡地说道,把小男孩交给宝儿。双手一个横抱,轻易地就将红绡抱起。
         红绡仰头望着他,瞧见他黑眸中的烈焰,如同要将她灼伤,她的粉颊蓦地一红,不安地转开视线。只是她的双手没有松开,仿佛自有意识环绕着他强壮的颈项。
         在听着他的心跳时,她的心才能感到温暖。这几乎称得上是讽刺的,在严酷的阴谋中,这个该是她宿敌的男人,竟然得到了她的倾心眷恋。
         宝儿跟在后头,背着小男孩,施展轻功跟了上来。“皇兄,您从深渊里上来的动作倒也真迅速,是担心我们应付不了吗?我是不用你担心的吧?”宝儿甜甜地笑着,然后看看红绡,笑得更坏了些。“那皇兄啊,你又是在担心谁呢?”她存心问道。
         皇甫觉睨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施展轻功往前踏飞,轻易地就将宝儿丢在后头。
         高大的身影抱着怀中的纤细女子,细细地呵护着,那景象十分美丽,两人的身影在月色下逐渐远去。
         宝儿在后头慢慢跑着,没有费心想追上去。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背着小男孩往回宫的路上走去。
         “我说,老哥不顾性命地跳下崖去救了你还真值得呢!说不定就是你这个小子帮他拐上红绡姊姊的。”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不一会儿又很用力地摇摇头。
         “不对不对,我该改改口,唤她一声嫂嫂了。”
         天上的乌云散开,皎洁的月光散落一地,看来如此温和而美丽。回宫的路上,宝儿一直保持着微笑在自言自语着。
         ☆        ☆        ☆
         王宫的深夜,只剩一轮明月还醒着。
         一个黑影翩然落在日帝的寝宫前,步伐十分沉稳,触地时没有任何声音。
         皇甫觉将红绡抱进了寝宫中,轻轻放置在柔软的绣榻上。
         她仰望着他,这双黑眸看得她无法呼吸。“我必须回观月别院去。”她低语着,想要从绣榻上坐起。
         虽然在回程的路上,他炙热的黑眸已经暗示今夜她将要面对的种种,但是真正需要面对时,她的勇气却又像是雪见到阳光,全部融化消失。
         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但是她的勇气却不足,在他热烫的视线下,她成了落进陷阱的小动物,只能无助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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