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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告别

时间:2018-11-23来源:网友提供 作者:王朔 点击:
漫长的告别

 
  年前,小岛说年后他要去浪迹天涯,他提议我们几个老朋友聚一下,以示告别。
 
  我们当然都表示赞成,只要有人请客,我们都是乐意奉陪的。
 
  那天聚餐的气氛很热烈,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小岛做了慷慨激昂的陈述,大意是他已经稀里糊涂地过了30多年了,不能再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既然三十不能立,能走也是不错的。
 
  小岛说得很动情,好几次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我们完全被他的情绪感染了,再加上酒精的渲染,我们都有些激昂了,对他的决定大加赞赏。什么事业,什么成功,什么爱情,什么婚姻,都是过眼云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我们要活在当下,活出真我,活出一片新天地!
 
  由于语言太苍白,小岛深情地清唱了一首汪峰的《再见青春》。虽然由于情绪激动加上醉意泛滥,唱得有些跑调,但情真意切,句句发自肺腑及丹田,让我们都不禁动容。
 
  他唱着唱着,竟有泪流满面的趋势,我们不禁唏嘘感叹:还是年轻好啊!跑调都能这么有范儿!赞!
 
  最后,由于实在太感动了,老秦抢着买了单,说是要让兄弟省点钱,留着路上用。
 
  春节后,迟迟不见小岛有所行动,正当我们疑惑时,接到了他的电话,说正在处理家事,比如把必备的行李打包,把不用的物件该卖的卖、该丢的丢。现在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用他的话说就是:春暖花开之日,就是你我告别之时。
 
  于是他提议再聚一次,毕竟吃一次少一次。
 
  这次聚会依然有些小伤感,小岛依然说了很多,我们依然被感动了,当然我们依然喝了不少酒。
 
  小岛依然清唱了那首《再见青春》,这次的表现显然好多了,唱得比较靠谱,只可惜缺了点儿第一次唱时的那种惊心动魄。
 
  最后,我们诚挚祝福,亲切拥抱,那一刻,我们哭了——好兄弟,去月亮之上自由飞翔吧!不管世事如何变幻,你永远是我们最炫的传奇!
 
  过了一段时间,桃花开了又谢了,仍然不见小岛成行。
 
  小岛还是给出了很合理的解释:公司里有些工作还需要他解决,虽然他在公司里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但有些工作还是要由他负责的。做事有始有终,做人有情有义,这才是一个新时代有为青年的品格。
 
  另外,多存点钱也是必要的,毕竟出门在外,有钱没钱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他要做的是浪迹天涯,而不是混迹江湖。
 
  最后,他说工作已经基本搞定,很快就要“仗剑出山”“快意恩仇”了。
 
  对此我们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并就再次聚会以作最后的告别达成了一致。
 
  那次聚会不再有伤感,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对未知旅途的期待、对人生还有无限可能的欣慰。
 
  我们狠狠拍着小岛的肩膀鼓励他:去吧!去领取你人生最灿烂的那枚勋章吧!去给死气沉沉的生活一记响亮的耳光吧!去告诉所有人,一事无成也一样可以活得理直气壮!
 
  最后,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小岛唱了一首凤凰传奇的《自由飞翔》,老秦、党生和我伴着歌声跳了一段广场舞,是那么的合拍……那一刻,我觉得:人生真美好啊!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岛还是没有行动,他说很难决定第一个地方去哪儿,他说这很重要,可能决定下半辈子是否幸福,一定要慎重!但他说很快了,真的!我们呵呵。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岛仍然没有行动。他说最近下雨,不利于出行,而且他有很多衣服没洗,洗了的又没干,再等等,很快,真的!我们继续表示呵呵。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岛照旧没有行动。他说最近天热,紫外线太强,容易对皮肤造成伤害,会影响健康,没有健康就没有将来,再等等,很快,真的!我们照旧表示呵呵。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岛习惯性地没有行动。他说最近有几个重要的约会,做人要有情有义,不能放人鸽子,再等等,很快,真的!我们习惯性地表示呵呵。
 
  又过了一段时间,老秦沉不住气了,小岛已经用“吃一顿少一顿”的理由吃了他好几顿了。现在“吃一顿少一顿”已经成了小岛的口头禅,取代了原来的“我要写一本书”。
 
  在又一次“吃一顿少一顿”的告别聚餐中,老秦语重心长地对小岛说:“人生最成功的事就是说服自己相信目前的生活挺好的。我觉得你已经成功了。”
 
  党生也语重心长地对小岛说:“要不你和我一起去考公务员,这个更有挑战性,更符合你新世纪有为青年的气质;考事业单位也行,最近事业单位准备涨工资了,很有前途!”
 
  此时,我当然不能落后,我照样语重心长地对小岛说:“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想去哪里。”
 
  那次告别聚餐是史上气氛最凝重的一次,小岛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甚至最后连歌都没有唱。
 
  看着小岛转身离去的孤单背影,我们难免有些唏嘘,但毕竟告别来得晚一些,总是好的,我很欣慰。
 
  在一个睡意昏沉的黎明,小岛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火车票,即刻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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